右影接到龍幽的傳喚便趕來了這家客棧。天色剛亮,雪原上的晨光灰濛濛的,她踏進客棧大門時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地上橫著一具人首分離的屍體,小二的頭顱滾在牆角,臉上還凝固著死前最後一瞬的驚恐。她繞過屍體上了二樓,走廊盡頭一間房門大敞,屋裡地上有一攤焦黑的灰燼,空氣中殘留著極其微弱的黑色電弧餘韻。她蹲下來用指尖沾了一點灰燼聞了聞,心裡大概有數了。
右影循著龍幽的氣息繼續往裡走。她本就是嗅覺敏銳的黑龍,她主人的味道今日格外濃郁,整條走廊都瀰漫著那股雪後松林的氣息,濃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松林搬進了客棧。她順著這股味道推開最裡面那間客房的房門。
龍幽正坐在茶桌邊喝茶。雕花木床前方擋了一扇屏風,將床上的景象遮得嚴嚴實實。右影能感覺到那個人族使者正在屏風後面沉睡著,呼吸平穩而綿長。她單膝跪地行了一禮:「主人,我來了。」
龍幽放下茶杯,語氣平淡:「這個路口是去往好幾個地方的必經之路,屬於夢貘一族的地界。這麼重要的位置,有個黑店。」
右影立刻明白了龍幽的意思:「主人放心,這個店我來處理。不過屬下想起來一事。」她頓了頓,見龍幽示意她往下說,便繼續道,「之前夢貘族長不是送了個人過來嗎?就主人你看都沒看那個。」
龍幽眉頭微微皺起,顯然對這個話題有些不耐煩:「你要說什麼。」
「夢貘一族戰鬥力低,地盤也偏。上次送人過來,似乎是有事想求主人相助。」右影說道,「本身他們若是有事相求,幫他們解決不是問題。問題在於他們送錯了禮,主人當時態度就冷了下來。後來夢貘族長便離開了,好像那事也並不著急一樣。」
龍幽這才重新想起這回事。當時夢貘族長還沒把美人送到她面前,她就已經很煩躁了。此刻冷靜下來想想,夢貘族確實向來安分,若非真有難處,不至於出此下策。「他們有何事。」
右影想了想:「似乎是千夢鏡壞了需要維修。……這黑店開在夢貘族的地界上卻沒人處理,屬下猜想夢貘族長可能是忙於千夢鏡的事,顧不上這邊。」千夢鏡是夢貘一族的法寶,壞了確實也算大事。但它的功能龍幽聽說過——製造幻境、窺探記憶、在夢中重現過往,造不成什麼大災大難。既然不是什麼威脅,她便答了一句:「那我就去看看。」
「對了。」右影忽然又開口,「使者的那個徒弟,叫雲舟的,沒有回無邊城——」
「雲舟!雲舟怎麼了!」屏風後面猛地傳來藍漪雪的聲音,又急又慌。她本來睡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間聽到「雲舟」兩個字,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從床上彈了起來。她甚至沒看自己穿的什麼,赤著腳就從屏風後面沖了出來。
龍幽幾乎是極快地轉身,單手一攬便將藍漪雪整個人攏進了懷裡,將她重新抱回了床上。但右影晃眼還是看到了——從屏風後面衝出來的藍漪雪只披了一件玄黑色的長袍,袍子明顯不屬於她,比她身形大了好幾圈,領口松松垮垮地滑到肩頭。
她胸口和脖頸處露出了大片肌膚,上面布滿了剛印上去的青紫印記,層層疊疊,新的覆著舊的,從鎖骨一路蔓延到被袍子勉強遮住的胸口深處。她赤腳踏出來時,玄色長袍的下擺翻卷開來,露出半截白皙的大腿,連腿根處都有青紫的痕跡。
右影的嘴巴無聲地張成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圓形。她再怎麼未經人事也瞬間明白了這裡昨晚發生了什麼。
藍漪雪從頭到腳都沾滿了她主人的味道,裹著她主人的衣服,身上全是她主人留下的痕跡。
可她主人明明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成王以來無數人獻過美人,各族族長變著花樣往尊主身邊塞人,她主人連眼皮都沒抬過,甚至可以說是非常禁慾,特別討厭任何不必要的肢體接觸。
她承認這個人族使者確實長得很好看——她的臉是極致明艷的長相,杏眼明亮,五官精緻,那份乾淨明媚的氣質與異族這邊的美人都不同。
可她是藍漪雪啊!她不是把主人推下無妄涯的罪魁禍首嗎?而且她也沒穿紅衣啊……看來當初賣給佘姬的情報有誤!右影簡單的腦子只能想到這些。
藍漪雪被龍幽攏回床上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確實不該那樣衝出去。她把龍幽的外袍往自己身上攏了攏,耳根後知後覺地燒了起來。
右影在外面結結巴巴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努力維持專業但顯然還沒從方才那幕畫面中回過神來的僵硬:「使者放心。你徒弟沒事……就是她不願意回無邊城,說是你小徒弟醒了,要找師尊。」
藍漪雪聽到雲舟沒事,長長地鬆了口氣。
龍幽就在這一瞬間開口了:「那就接過來。」
藍漪雪嚇了一跳,脫口而出:「不行!」她轉頭看向龍幽,眼神有些心虛——懷玥那張臉不能讓龍幽看到,光是長相就足以讓她起疑。她找了那麼多藉口,隱藏了那麼久的身份,不能在這種地方功虧一簣。
龍幽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幾分審視,幾分玩味,還有幾分藍漪雪讀不太懂的複雜情緒。
藍漪雪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恢復使者該有的從容:「異族還是不方便。勞煩右影姑娘幫我在銜珠城照顧一下我徒兒,等我任務完成會去找她們的。」
龍幽沒有接話,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看著藍漪雪。這種沉默讓藍漪雪心裡更加沒底,但龍幽沒有拒絕,至少意味著她暫時不會主動去把懷玥接過來。
右影立刻明白了這個微妙的氣氛意味著什麼。她行了一禮,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使者放心,我會照顧她們的。」說完她便轉身退出了房間,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下了樓梯,生怕在裡面多待一瞬又會撞破些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
龍幽沒有追問什麼。從昨晚開始,她心裡已經分析出了許多東西。她只是記憶不完整,並非徹底失憶。她記得所有沒有藍漪雪的記憶——記得自己是玄都山首徒,記得清虛真人將她從山洞裡抱出來,記得裴長瑛、段靈風、冷月疏這些同門的臉,記得天樞真人殘害了她的師尊。她記得自己在萬魔窟里殺出一條血路,記得回到異族後如何一步步坐上尊主之位,她有她自己的盤算,她要紫微宮付出代價。
她什麼都記得,唯獨不記得藍漪雪。
這本身就是疑點。藍漪雪她是玄都山最小的弟子,是自己的師妹。可她的記憶里其他同門都在,唯獨缺了這一個。藍漪雪身上有她親手畫下的禁制,藍漪雪昨晚與她交合時身體的反應太過契合,藍漪雪的修為根本不可能將她推下無妄涯。最重要的是,藍漪雪的徒弟戴著她的逆鱗。那片逆鱗上的龍息分毫不差,是她自己的。龍族拔逆鱗是禁忌,她絕不可能將逆鱗隨便交給一個無關之人。那片鱗戴在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身上,而那個孩子長得和她一模一樣。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她大概已經推斷出了自己和藍漪雪的關係。但她沒有拆穿。
藍漪雪身上還有更深層的東西沒有被挖出來,在此之前她可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把衣服換了,我們去浮夢城。」龍幽站起身來,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平穩簡潔。
藍漪雪後知後覺地從乾坤袋裡掏衣服。第一套是紅的,第二套是紅的,第三套還是紅的。她出門前根本不知道會在銜珠城遇到龍幽,帶的換洗衣物全是自己平日最常穿的顏色。她拎著那幾件紅衣,覺得每一件都在無聲地嘲笑她。最後她把那件穿了好幾天的白色城主禮服又掏出來套上。
兩人從客棧出來,龍幽喚出飛劍。她今日沒有御劍疾行,飛劍的高度壓得極低,幾乎貼著雪原的脊線滑過。藍漪雪站在她身後,看著腳下那片白茫茫的大地緩緩過渡成灰綠色的苔原,又從苔原過渡成一片低矮的丘陵。晨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在丘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越靠近浮夢城,霧氣便越濃。起初只是幾縷薄薄的煙靄纏繞在灌木叢間,後來便如同走進了一整片被水汽浸透的紗帳,能見度越來越低,連飛劍的劍光都被霧氣裹得只剩下模糊的銀白輪廓。
龍幽將飛劍降了下來,兩人落在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路邊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碑身上爬滿了發光的苔蘚,刻著幾個字——浮夢城。
霧氣在石碑周圍緩緩流轉,苔蘚散發出的淡綠色螢光將那幾個字映得明明滅滅。前方的霧氣里隱約能看到城門樓的飛檐翹角,檐下掛著的風鈴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晃動著,發出極其細微的、像是夢境碎片碰撞般的叮咚聲。
藍漪雪正要往前走,龍幽忽然側過頭,金色豎瞳在霧氣中微微亮起:「千夢鏡果然壞了。浮夢城現在不對勁。」
藍漪雪疑惑地看著她,她沒來過浮夢城,自然不知道哪裡不對勁。
龍幽的目光掃過周圍那片白茫茫的霧,眉頭微蹙:「夢貘一族以製造幻境為生,城中的霧氣是他們釋放的『夢引』。我之前來過一次,那時的霧氣幻化成了繁華的城鎮模樣,亭台樓閣、街巷燈火,全是幻術所造。霧氣本身就是城的本體。可現在只有霧。」
藍漪雪環顧四周——白茫茫一片,直觀意義上的霧,連個幻影都沒有。「幻化的城鎮,就像海市蜃樓那樣?」龍幽點了點頭。
藍漪雪又問:「尊主大人,那你是不是得管管,幫夢貘族看看那個千夢鏡怎麼回事?」
龍幽沉默了一息:「我也不一定能修好。」
「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我們進去看看。」藍漪雪說得輕描淡寫,語氣裡帶著那種慣有的、對龍幽百分百的信任。
兩人順著青石板石階進了浮夢城。沒了幻術的浮夢城由普通石頭堆砌而成,整座城看上去蕭條冷落,和繁華的虺澤城比起來差距極大。
街上只有幾個路人在匆忙行走,連個擺攤的都沒有。
龍幽皺了皺眉頭,她上次來時,浮夢城美得驚人,像一座浮在雲中的空中花園,此刻除了霧就是石頭。
突然,空氣中的霧氣開始翻湧飛舞。大街上那幾個趕路的人看到這變化,竟然直接撒腿跑了起來。
藍漪雪抬手隨便抓住一個從她身側竄過的路人問:「跑什麼?出什麼事了?」
那人被拽住胳膊,急得直跺腳,嘴裡連珠炮似的往外蹦字:「千夢鏡又不穩定了!幻術會亂七八糟!我得趕快回家!」說完掙脫她的手,頭也不回地跑了。
藍漪雪轉頭看向龍幽,一臉不解:「就算幻境不穩定,也不至於嚇成這樣吧。」
她話音剛落,周圍的環境就變了。四周的霧氣凝聚起來,逐漸有了形狀。
原本石頭堆砌的建築變成了破敗的廢墟,腳下的青石板路變成了碎石子路,頭頂的白晝驟然暗成了黑夜。
廢墟之間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飄。半透明的,白色的,沒有腿,腳底懸空,正極緩慢地在碎石之間遊蕩。
藍漪雪看了片刻,咧嘴一笑:「怪不得把人嚇成這樣,這千夢鏡居然把浮夢城搞得像鬼城一樣。」她轉頭看向龍幽,語氣裡帶著幾分滿不在乎的得意,「不就是阿飄嗎?我當初超度了不少靈體,這些不帶怕的。」
她說的是實話。當年在柳河村,她見過被規則困住的村民魂魄;在歸雲山莊,她解救過被莊主控制的眾多鬼魂。對於藍漪雪來說,鬼就是飄在空中無法往生的透明魂體,沒有可怕之處。最噁心的莫過於不破峰那個鬼母,但鬼母是噁心,和恐懼不是同一種情緒。
龍幽的龍瞳已經豎起,她掃視著周圍那些飄蕩的白影,語氣依舊平穩:「都是假的。」
藍漪雪正要說什麼,一陣敲鑼打鼓的聲音便從前方傳了過來。她抬頭一看,杵在了原地。
她藍漪雪這輩子見識過魔神搞出來的很多噁心玩意兒,最噁心的不過鬼母生娃!這些她免疫了她根本不怕。
她怕的是另一種東西,那東西哪怕在冷月疏書房閣樓的話本里見過無數次,都會讓她頭皮發麻。什麼花盆,什麼鬼母,都比不上話本里那些繡花鞋、紅嫁衣、冥婚——她臉色慘白,嘴唇翕動了一下,腿有點發抖。
龍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是一隊迎親隊伍正從前方的霧氣中飄出來,幾個紙人抬著一頂大紅轎子,沒有腿,在半空中無聲地飄著。
轎簾被陰風吹開一角,露出裡面端坐的新娘子,紅衣紅蓋頭,蓋頭下正在往外滲血,一滴一滴落在轎板上。她在哭,哭聲細細碎碎,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又像是那喉嚨里塞滿了濕透的紙錢。
藍漪雪終於動了。她猛地拉住龍幽的手腕,轉身就想往反方向跑。然後她看到了另一支隊伍——白色的喪葬隊伍,幾個沒有腿的紙人抬著一副棺材朝她們飄來。棺材板里傳來抓撓的聲音,指甲刮過木板,一下又一下,颳得人牙根發酸。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好像被關在裡面的東西已經等不及要爬出來了。
前面是紅色迎親,後面是白色喪葬,兩邊都在朝她逼近。
剛才還天不怕地不怕的藍漪雪 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死死攥住龍幽的衣服,聲音都劈了叉:「你看到了什麼!」
那紅衣新娘子坐在紗幔轎子裡,哭聲一陣接一陣地飄過來,蓋頭下滲出的血順著嫁衣的裙擺往下淌,在轎板上匯成一小攤暗紅。她的手指從袖口裡露出來,指甲極長極紅,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摳著轎窗的邊緣。
那棺材裡躺著的東西抓撓聲越來越密集,棺材蓋板被從內部撞得一顛一顛的,每顛一下,棺材就朝她們逼近幾分。
「就是假的。」龍幽面無表情地看著那隊越飄越近的迎親隊伍,又看了看那副顛得快要散架的棺材,語氣平淡得像在點評。
眼看紅白雙煞前後夾擊越來越近,藍漪雪猛地跳進了龍幽懷裡。她雙手環住龍幽的脖頸,把臉埋進她的肩窩,整個人掛在她身上,聲音都在發抖:「不行!我看得到啊!」
她不怕任何噁心怪物,也不怕魂體,但她看不得這種紅嫁衣、冥婚送嫁。偏偏千夢鏡把她最怕的東西翻了出來,還一翻就是兩個。
龍幽低頭看著懷裡縮成一團的人,那雙從來波瀾不驚的金色豎瞳里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意外。她沉默了一息,然後一道淡金色的龍息從她體內震出,幻象在接觸到龍息的瞬間無聲碎裂。紅轎子散了,白棺材碎了,兩個隊伍都化作霧氣融進了周圍的黑暗之中。
藍漪雪還縮在她懷裡,雙眼緊閉,渾身繃得緊緊的,攥著她衣襟的手指節泛白。她根本不知道幻象已經沒了,還把臉埋在龍幽肩窩裡不肯出來。龍幽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叫她,也沒有把她放下來。她抱著她穿過空蕩蕩的大街,朝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直到周圍傳來嘈雜的人聲,藍漪雪才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然後她石化了。城主府門口的廣場上排滿了人,各族修士都有。而她正被龍幽抱在懷裡,龍幽身量高,長得又極其引人注目,懷裡還抱著一個人,所以一群人齊刷刷地盯著她們兩個。隊伍前排有個蛇族修士甚至忘了把張大的嘴合上。
藍漪雪的臉從耳根一路燒到了脖頸,手忙腳亂地從龍幽身上跳下來。一落地膝蓋還軟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她扶了一下龍幽的手臂穩住身形,然後一瘸一拐地排到了隊伍最後,整個過程面不改色,仿佛自己只是剛好腿麻了需要排隊。
排好之後她才偷偷抬頭看了一眼——龍幽站在她身側,雙手抱胸,嘴角浮著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
藍漪雪假裝沒看見,轉頭找前面排隊的人打聽情況。原來這些人來自不同的地方,各族的都有,目的只有一個:維修千夢鏡。修好之後夢貘族會有重謝。
顯然夢貘族長已經急病亂投醫了,連告示都發到了別的城鎮。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也行,她們也裝作普通修士排隊登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