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萬魔窟,異族的監獄。人界的雪色牢籠關押墮龍與邪物,已算恐怖至極,而萬魔窟還要可怕得多。這裡鎮壓著上古時期便存在的萬魔殘骸,冰層之下封凍的每一具枯骨都曾是一方禍端。風雪終年不息,裹挾著濃郁的靈壓,尋常修士待不過半日便會被寒氣透進骨髓。
但龍幽有了一個庇護之所。一條想要奪舍她的上古邪龍,替她擋住了萬魔窟真正的危險。它用自己的邪氣在雪原上劃出了一片領地,那些在冰層下蟄伏的魔物感應到這股氣息,便不敢靠近。
龍幽清楚對方的目的,她默不作聲。
起初邪龍以為自己撿了個便宜——一條剛從空間縫隙里爬出來、心口還殘留著劍傷、渾身靈力幾乎枯竭的真龍,能有什麼威脅。它盤踞在雪原上空,用那雙猩紅的豎瞳居高臨下地打量她,將她當成一個從天而降的容器。
它用自己的邪氣替她接骨續脈。每一次輸送靈力都像是在她經脈深處埋下一根釘子,每一次替她癒合一道傷口都會在同樣的位置留下一道極細極暗的邪氣印記。它從不掩飾自己的目的。它會在她盤膝打坐時盤旋在她頭頂,聲音隨意而愉悅,像是在評價一頭即將出欄的牲口:「你這副軀殼,遲早是本座的。」
龍幽從不反駁,從不質問。她只是安靜地打坐、調息、恢復靈力。墨銀長劍擱在膝上,她早就通過蘇禾給的咒法反推出如何淨化濁氣,每天都在識海深處反覆推演。
她知道邪龍在等——等她的傷勢痊癒,等她的經脈恢復到足夠承載它奪舍的程度,等這副軀殼「養熟」的那一天。
她甚至偶爾會對邪龍點一下頭,像是在表達一個寄人籬下者應有的感激。邪龍對她的反應極其滿意——一條識時務的龍,一個聽話的容器。它活得太久了,見過太多垂死掙扎的獵物,龍幽這種沉默順從的態度讓它覺得索然無味,也讓它漸漸放鬆了警惕。
多年後,龍幽的傷勢早已痊癒。邪龍終於等到了它認為合適的時機,它盤旋在雪原上空,聲音里壓抑著這麼多年的貪婪與迫不及待:「差不多了。你這副軀殼,也該換個主人了。」
話音未落,那道巨大的暗紫色虛影便猛然俯衝而下。靈體狀態的邪龍沒有肉身,奪舍的方式極其粗暴——將整個靈體壓縮成一道極細極利的黑線,直直刺入龍幽的靈台。它衝破她的神識防線,穿過她的記憶屏障,然後觸碰到了她的神魂。
它愣住了。那道神魂穩如磐石,沒有一絲一毫可以被撕裂的縫隙。這些年它留在她經脈里的每一道邪氣印記都已經被無聲地淨化乾淨,它在她靈台深處找不到任何一處可以紮根的裂口。
龍幽睜開了眼。那雙深褐色的瞳孔在同一瞬間亮起了極其純粹的金色豎芒——與多年前那個渾身是血、靈力枯竭的將死之人判若兩人。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轉化咒法在她靈台深處無聲運轉了這麼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刻——只有在靈台內部才能徹底淨化它的核心,只有在它自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它才會毫無防備地將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她面前。
「你——」邪龍的聲音頭一次出現了驚恐。
龍幽沒有給它說完的機會。轉化咒法在同一瞬間從她靈台深處亮起,赤金色的龍息裹挾著淨化之力,將邪龍的靈體一寸一寸地絞入其中。
濁氣轉化為清氣,邪念轉化為靈力,那些被邪龍吞噬了不知多少年的怨魂碎片在她的龍息中發出最後的哀鳴,然後被淨化成純粹的能量,灌入她的丹田。她在吸收它——不是她在養它,是她在等它自己送上門。這麼多年,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邪龍的靈體在她體內被徹底淨化。最後一絲暗紫色的邪氣在靈台深處消散,她的修為又往前邁了一大步。她從雪地里站起來,墨銀長劍懸在腰側,長發在風雪中獵獵翻飛。月白衣袍早已在這些年換成了不知哪個死在萬魔窟里的修士留下的玄黑衣袍,而她的眼睛比萬魔窟的雪更冷。
她抬手,一劍劈開了萬魔窟上空那片灰濛濛的天穹。空間裂縫在她面前緩緩撕裂,裂縫的另一端是混沌邊緣——那裡依舊危險,但萬魔窟是囚禁這些魔物的監獄,無法直接通往異族。龍幽沒有猶豫,踏了進去。她現在什麼都不怕。她還有很多事要做,第一個便是回到異族。
踏出那道裂縫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無邊無際的雪原。萬魔窟的風雪還在咆哮,那些被鎮壓了不知多少年的魔物依舊被困在冰層之下。而她帶走了其中最強的那一條——不是作為俘虜,是作為養料。她轉過身,朝混沌邊緣走去。
混沌邊緣是一片被時間遺忘的夾縫。
不屬於人界,不屬於異界,而是世界誕生之前便存在的原始虛空。
這裡沒有完整的天地法則,時間混亂,空間錯位,因果不按常理運轉。有的地方一瞬百年,有的地方近乎靜止,踏入者可能永遠困在同一個時刻。一步之遙便隔著一道看不見的裂隙,走錯一步便會被傳送到完全未知的區域。
龍幽穿過萬魔窟上空那道自己劈開的裂縫,便踏入了這片混亂之地。她沒有探索混沌邊緣的打算,只想找到回異族的薄弱點。
但她在這裡發現了別的東西——兩顆龍蛋,被遺棄在一片時間近乎靜止的裂隙中。
那是兩條黑龍的蛋,不知被誰藏在這裡,也不知藏了多少年。混沌邊緣的時間混亂反而保護了它們,讓它們在近乎靜止的夾縫中沉睡了漫長的歲月。
龍幽將它們帶了出來。她自己也是龍,看到同族的血脈被遺棄在時間夾縫裡等死,帶它們離開是理所當然的事。她在混沌邊緣找到了一道薄弱點,一劍劈開,踏入了異族。
五百年前在人界時,龍族興旺,數量眾多。
但即便在龍族鼎盛時期,真龍的數量也並非數不勝數,只是足夠支撐起東海之上的仙島、足夠讓整個修仙界在龍威面前低頭。
龍幽本以為回到異族之後會看到更多的同族——這裡畢竟是人界龍族的祖地。
然而她踏入異族的龍族聚集地時,看到的是一片荒涼。龍族的領地早已萎縮成了幾座孤零零的山谷,零零散散的龍息散落在山谷之間。
她一條一條地找過去,一條一條地將這些散落的同族重新聚攏。總共也沒有多少條龍了——有的已經老去,鱗片失去了光澤;有的還年幼,連化形都勉強;有的認得她血脈,說她的眼睛和祖上金龍一模一樣。
龍幽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龍族聚集地的最中央,將那些願意追隨她的龍族重新編整。
那兩顆從混沌邊緣帶回來的黑龍蛋被她安置在龍族聚集地靈力最濃郁的山谷里。
龍族的孵化與人族不同——龍族產下的是龍蛋,孵化不看時間長短,只看吸收能量的多少。
有伴侶的龍族,雙親會輪流為龍蛋輸送靈力,龍蛋吸收得越多,孵化得越快。
而那些被遺忘、被遺棄的龍蛋,如果長時間吸收不到足夠的能量,便會一直無法孵化,在蛋殼中陷入永恆的沉睡。
龍幽將兩顆龍蛋放在靈力陣中央,每隔幾日便用自己的龍息為它們輸送靈力。
她給的不是最低限度的「夠用」,是毫無保留的澆灌。沒過多久,兩顆龍蛋便先後破殼。
左影稍早一步,右影稍晚,兩條小黑龍從碎裂的蛋殼裡爬出來,渾身濕漉漉的,第一眼看到的是龍幽的玄黑衣袍和金色豎瞳。
她們認她為主,從此跟著她,從龍族聚集地一路跟到整個異族都跪在她腳下。
重整龍族之後,龍幽便開始征服異族。異族不看師出有名,不看血統傳承,只看實力。
她花了數年的時間,帶著龍族幾乎打遍了異族的每一個角落。她告訴所有人——她是龍,她回來了。
有些被打服的種族選擇臣服,有些還在觀望的種族也陸續歸順。龍族在異族重新建立了自己的威嚴,而龍幽被尊為「尊主」。
有些種族與普通族群不同,好戰、嗜殺。
巫族聚居在異界西南邊陲,族中無論男女,皆驍勇善戰,嗜血好鬥。
他們的修煉方式與其他種族截然不同,不靠靈石靈脈,靠的是獵殺與戰鬥——斬殺的對手越強,覺醒的力量便越恐怖。
最讓外族膽寒的是巫族皇脈的瘋血,覺醒時戰力暴漲,足以碾壓同階修士,代價是必須斬殺摯愛之人。
龍幽帶著龍族踏入巫族領地時,巫主正坐在城門前的一塊巨石上,膝上擱著一柄巨斧。他沒有廢話,站起來,將巨斧往地上一拄,整片大地都在震顫。
龍幽沒有讓任何龍族出手。這一戰打了整整一天。巫主的力量遠超龍幽的預估,每一斧劈下來都裹挾著足以開山裂地的力道,他的瘋血之力更是在戰鬥中不斷攀升,越戰越勇,越戰越瘋。
但龍幽沒有退——她知道,面對巫族這樣的對手,任何一絲退縮都會被對方視為軟弱,而軟弱會讓他們永遠不會真正臣服。
最終龍幽以化神期巔峰的龍息硬撼巫主的瘋血之力,墨銀長劍貫穿了他的胸口。
但巫主在瀕死之際爆發出了極其恐怖的反撲——他用自己的肋骨作為武器,反手刺入了龍幽的左肩。
那截斷骨從他自己的胸腔里直接拆下來,尖端裹挾著瘋血之力和他畢生的戰鬥意志,貫穿了龍幽的龍鱗護甲,從她肩胛骨下方穿透而出。
巫主倒在地上,血泊浸透了他身下的荒土,但他仰頭看著龍幽,咧開滿是血沫的嘴笑了一下:「你……不錯。」
龍幽拔出那截斷骨,面不改色地繼續指揮龍族善後。金色的龍血順著她的手臂往下淌,將整條袖口浸透。左影嚇得臉色發白,衝上來要給她包紮。龍幽擋開他的手,只說了兩個字:「無妨。」
那一戰之後,巫族臣服。
龍幽獨自坐在寢殿中,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她向來不喜歡別人替她療傷——從萬魔窟到混沌邊緣,從龍族聚集地到巫族荒原,每一道傷口都是自己包紮,自己恢復。左影和右影都知道這個規矩,從不敢在主人療傷時踏入寢殿半步。
門被推開了。龍幽沒有抬頭,聲音冷淡:「誰讓你來的。」
進來的人沒有退出去。腳步聲反而更近了些,輕盈而克制,端著藥盤的手穩噹噹地將藥擱在她身側的案几上。
那人開口,聲音恭敬而溫順:「是右影大人讓我過來幫您包紮傷口的。您傷在左肩,自己處理不太方便。」
龍幽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一個相貌普通的宮女,穿著統一服飾,低垂著眉眼,舉止規矩。
她沒有拒絕,沉默了片刻,然後默許了。
宮女在她身側跪坐下來,手指觸上她肩頭的衣襟,極輕極緩地將那片被金色龍血浸透的布料從傷口上剝離。
她的手法很穩,清洗傷口、敷藥、纏繃帶,每一個步驟都利落而專業,像是在做一件做過無數次的事。
繃帶繞過龍幽的肩胛,從腋下穿過,在她鎖骨上方輕輕收緊。
宮女正要將繃帶打結,龍幽忽然抬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那隻手力道大得驚人,五指的關節微微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塊浮木,又像是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踏入陷阱。
「藍漪雪。」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整個人將宮女箍進自己懷裡,手臂收得死緊,臉埋進她的發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語氣里有太多東西——有心痛,有思念,有一百多年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孤獨,「我終於抓住你了。」
宮女的身體僵住了。她緩緩抬起頭,那張平凡的、過目即忘的臉上,輪廓開始極輕微地變化——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唇峰的線條,像是在水面下潛了很久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
她變回了藍漪雪的臉。那雙杏眼裡翻湧著迷茫和困惑,嘴唇翕動著,像是想問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她只是在混沌的識海深處看到了,感受到了。
——龍幽受傷了,龍幽需要她——然後她便來了。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藍漪雪的聲音沙啞而茫然。
龍幽沒有鬆開她,將臉更深地埋進她的肩窩,聲音低沉而急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被硬生生剜出來的:「快醒過來吧。」
藍漪雪渾身猛地一顫。那雙杏眼裡所有的迷茫和困惑在同一瞬間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與不敢置信。
她想起來了——千夢鏡的幻境,她條件反射般,用自己的後背替月白龍幽擋了那一劍,然後墜入了這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虛空。
她好像在這裡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時間失去了所有刻度,久到她忘了自己是誰。
她看到了一片雪原,看到了一條龍的虛影,看到了萬魔窟的風雪、混沌邊緣的裂谷、巫族荒原上那個獨自包紮傷口的玄黑身影。
那些畫面是龍幽翻給她看的,都是龍幽的記憶。她在用自己的記憶告訴藍漪雪:我在這裡,我經歷了這些,我受傷了……
龍幽抱著她,聲音沙啞而溫柔,像是在哄一個不肯從夢裡醒來的人:「你要是再醒不過來,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翻給你看了。我把能翻的都翻完了——你再不醒,我就只能再受一次傷,等你來給我包紮。」
藍漪雪的眼眶驟然紅了。她張開嘴,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在龍幽受傷的瞬間出現在這裡——不是因為巧合,是因為龍幽用自己所有能翻的記憶、所有能用的疼痛,在千夢鏡的幻境裡一遍一遍地喚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