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睜開了眼。入目是一張雕花大床的頂篷,床柱上爬滿了盛開的藤蔓白花,窗外透進來的光線溫暖而柔和,空氣里浮著一股極淡的花香。
她眨了眨眼,腦子還沉在一片混沌的霧氣里,視線緩慢地聚焦——龍幽正坐在床側看著她。
那張從來波瀾不驚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但藍漪雪認得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的東西,是鬆了一口氣之後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疲憊。
旁邊的夢貘族長雙手合十,臉上的褶子都快被笑容擠平了:「謝天謝地,使者終於醒了。」藍漪雪還處在懵懂的狀態,眼神里全是疑問,看看龍幽又看看夢貘族長,嘴唇翕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出來。
龍幽伸手將她從枕上扶了起來,動作很輕,力道卻穩。藍漪雪感覺她扶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比平時多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反覆確認她的體溫和脈搏。
龍幽在藍漪雪昏迷時有滿腹的話堵在胸口,想質問她為什麼替幻象擋劍,想問她冷月疏和她到底是什麼關係,想問她這一百多年到底經歷了什麼。但此刻藍漪雪睜著那雙迷茫的杏眼看著她,那些話便全部卡在了喉嚨里。她只是說了一句:「醒了就好。」
藍漪雪看著她,開口第一句話卻是:「我餓了。」
夢貘族長立刻接話,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殷勤:「早就準備好了,馬上給使者端上來!」他說完便轉身出門安排,腳步輕快得像是卸下了一塊壓了好些天的巨石。
龍幽拉過藍漪雪的手,指尖搭上她的腕脈探了片刻——靈力枯竭,經脈空虛,難怪會餓。辟穀多年的修士一旦靈力耗盡,身體便會退回到凡人的狀態。
她將一縷柔緩的靈力渡入藍漪雪的經脈,藍漪雪只覺得那股熟悉的溫熱從腕間蔓延到四肢百骸,方才還沉甸甸的眼皮終於抬了起來。
她環顧四周——不是石頭屋子,而是漂亮的雕花木房。窗外鳥語花香,陽光灑在庭院裡大片叫不出名字的樹上,枝頭開滿了粉白的花,花瓣被風一吹便簌簌地落在青石小徑上。大冬天開花,一看就是幻術。
「千夢鏡修好了?」她問。
「托你的福,」龍幽答道,「修好了。」
藍漪雪疑惑地看著她:「我的福?」
「修好它靠的是夢貘珠。你剛好有。」
藍漪雪先是「嗯」了一聲,顯然還沒反應過來有什麼不對。好幾息之後,她忽然發出一聲尖叫:「啊!你從哪兒拿的夢貘珠!」
「乾坤袋。」龍幽語氣平淡。
藍漪雪的臉色在一瞬間完成了從蒼白到通紅、又從通紅到慘白的全套轉變。龍幽從她的乾坤袋裡拿了夢貘珠——她翻了自己的乾坤袋,她的老底全被掀了。
龍幽看著她臉上變幻莫測的表情,似乎覺得她的反應很有意思。她從身側拿起那隻乾坤袋,修長的手指探進去,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先是幾件紅色的衣裙,疊得不算整齊但很乾淨;然後是一件玄黑色的外袍,城主禮服的樣式,肩線明顯比藍漪雪的身形寬了好幾寸;最後是那件月白色的舊長袍,袖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龍紋。
衣服擱在被褥上,紅色、黑色、白色,整整齊齊。
龍幽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弧度:「你在害怕什麼?是因為這個嗎?」
藍漪雪噎住了。怪她自己的壞習慣,當年還在追伏魔榜時天天在外面跑,重要東西全部隨身攜帶,後面養成了習慣。
「……其實我有怪癖,喜歡收集這個。」話一出口藍漪雪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典型的自暴自棄,胡說八道。
龍幽沒有不高興。她順著藍漪雪的胡說八道往下接,語氣隨意而從容:「收集這個?你要是喜歡,我身上這件也可以給你。」她頓了頓,金色豎瞳里閃過一絲藍漪雪極其熟悉的、帶著幾分玩味的光芒,「總比一百多年前的好。」
藍漪雪無語了好一陣,腦子裡飛速盤算著「這便宜到底能不能占」,然後在心裡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她抬起頭看著龍幽,臉上的表情認真得像是要簽一樁無邊城的重要契約:「可以嗎?那你現在脫吧!我要!」
話音剛落,門口便傳來了腳步聲。夢貘族長親自帶著一群侍女魚貫而入,每個人手裡都端著一盤菜——魚肉、貝肉、幾碟叫不出名字的異族時蔬,還有一碗還在咕嚕嚕冒泡的濃湯,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整桌。
夢貘族長臉上的笑容意味深長,眼角餘光極快地掃過龍幽和藍漪雪,然後識趣地行了一禮:「不打擾尊主大人和使者了,有任何需要,您吩咐。」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眼力毒得很。千夢鏡修好後,尊主大人親自控夢去喚醒這位人族使者,全程拉著人家的手就沒鬆開過。這分量他還掂量不出來嗎。他退出去,把門帶上了,順手還把廊上的侍女都遣走了。
龍幽一把將床上的藍漪雪抱了起來:「一會兒脫,你先吃。」
藍漪雪還沒來得及說自己這次沒腿軟能自己走,已經被穩穩噹噹地放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她只好拿起筷子,決定先補充點能量再計較別的。食物入口的瞬間她才發現自己是真的餓慘了,每一口都香得不像話。
龍幽坐在她對面,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輕輕敲著。她在盤算怎麼開口——先不說藍漪雪願不願意說實話、會不會又胡編亂造。
如果藍漪雪真的是被自己強迫的,她現在隱瞞身份的狀態至少說明她暫時還會留在自己身邊;若是拆穿了這層,藍漪雪會不會被嚇跑,會不會頭也不回地離開。所以她得拐著彎,從別的地方入手。
「冷月疏和你什麼關係。」
藍漪雪吃飯的筷子頓了頓。龍幽問了月疏,難道是因為幻境裡月白龍幽說了句「除了冷月疏還有誰」。
她抬起眼看向龍幽,語氣認真而坦誠:「月疏是很重要的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師姐,同門。」
龍幽沉默了一息,然後追問了一句:「那我呢。」
藍漪雪卡殼了。她張了張嘴,又合上,手指無意識地在筷子邊緣摩挲了兩下。
她不敢看龍幽的眼睛,目光飄向桌角那盆發光的觀賞靈植,又飄向窗外那棵幻術樹上開得正盛的粉白花,最後才落到龍幽臉上:「一樣的。你和月疏一樣——師姐,同門。」
一樣?龍幽覺得那可不是什麼好回答。「我和你的關係,與冷月疏一樣?」
藍漪雪點了點頭。
龍幽的眼神暗了幾分,沉默了好幾息,然後說出了讓藍漪雪直接把湯噴出來的話:「一樣?你和冷月疏也做愛嗎?」
「咳咳咳!」藍漪雪被嗆得滿臉通紅,筷子差點脫手飛出去。
她好不容易緩過氣來,聲音劈了叉:「尊主大人,你這個問題太恐怖了。」
龍幽看到藍漪雪被嗆得滿臉通紅、筷子差點脫手飛出去的反應,靠在椅背上,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這個反應至少說明藍漪雪和冷月疏肉體上沒有過。至於精神上,還待考證。
藍漪雪不想再回答這個問題了。她怕龍幽下一句就是「那你喜歡冷月疏還是喜歡我」,那她今天這頓飯就不用吃了。
她埋頭扒了兩口飯,忽然想起一件極重要的事——龍幽的回憶里有去混沌邊緣的畫面。她方才在幻境裡看到了那片時間混亂的夾縫,看到了龍幽從那裡帶回兩顆龍蛋。輪迴樹說過混沌邊緣是復活冷月疏的關鍵。
她立刻抬起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對了,混沌邊緣!尊主大人,你去過那裡,那裡怎麼進去?」
龍幽眉頭微微皺起,端茶的手頓了一下。混沌邊緣——那片被時間遺忘的夾縫很危險,空間錯位、時間混亂、沒有完整的天地法則,連她自己都不願再多走一趟。
「那裡很危險,」她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卻篤定,「你元嬰期別想了。」
「不行,我得去那裡。」藍漪雪的語氣斬釘截鐵,那雙杏眼裡翻湧著龍幽極其熟悉的倔強光芒——每次藍漪雪要做危險的事之前,眼睛都是這個亮度。
「為什麼。」
藍漪雪又沉默了。她可以說「為了冷月疏」,但以龍幽目前對冷月疏那微妙的態度,這三個字一出口,她這頓飯就真的不用吃了。
她只能接住上一個問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氣:「我不壓修為,也元嬰巔峰了。我努力一把,化神期沒有問題的。」
龍幽盯著她,那神情分明在說你想得也太簡單了。元嬰到化神是一個極大的門檻,整個人界那麼多修士,化神期不過數十個。多少人終其一生卡在元嬰巔峰,直到坐化都沒摸到化神的門檻。
藍漪雪看懂了她的眼神,但她沒有退讓,語氣依舊篤定而倔強:「真的必須得化神期?」
「沒有化神期,會在進入時就被空間撕碎。」
「那我一定要到化神。我這些年修煉確實落後了,因為事情太多了——不管付出任何代價,我都要去那裡一趟。」
龍幽看著她那雙杏眼裡的光,沒有追問。藍漪雪不想說的事,追問出來的也是編的胡話,她在千夢鏡里已經領教過了。她只是將桌上那碗還在冒熱氣的濃湯往藍漪雪手邊推了推:「吃吧。吃好了帶你去逛逛浮夢城。」
藍漪雪點了點頭,拿起筷子繼續扒飯。吃了好幾口,忽然抬起頭,用那種認真到近乎嚴肅的語氣說道:「那我吃完了,你記得脫衣服。」
龍幽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從城主府出來之前,藍漪雪堵在門口,不給衣服就不讓路。龍幽面無表情地解了腰封,將身上那件玄色外袍褪下來遞給她。
藍漪雪接過衣服時還強裝鎮定地評價了一句「這件料子也不錯」,團巴團巴塞進乾坤袋裡,動作快得像在銷贓。龍幽換上了另一件不同款式的玄黑衣袍,兩人這才踏出房門。
千夢鏡修好後,浮夢城終於恢復了它本該有的模樣。
藍漪雪跟著龍幽踏出城主府大門,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停住了腳步。
整座浮夢城沒有街道,沒有青石板路,沒有尋常城池該有的任何東西。只有雲。大片大片的白雲鋪在腳下,踩上去鬆軟而有彈性,像是踏在一整片被日光曬暖的棉花上。
每走一步,腳下的雲便盪開一圈極淡的漣漪,漣漪擴散到遠處便化作了新的雲朵,層層疊疊地堆在身前身後。
城中的建築也不是石頭壘的,而是由雲霧凝成的——有飛檐翹角的樓閣,有拱橋流水的庭院,有懸浮在半空中的亭台水榭。
那些建築通體雪白,邊緣被日光染成了極淡的霞粉色,隨著雲霧緩緩流轉,輪廓也在極慢極慢地變化。
前一刻還像一座塔樓,下一刻塔樓的飛檐便如被水洗過的墨跡般暈開,化作一棵枝繁葉茂的白花樹;樹冠上的花瓣剛落了幾片,整棵樹便又融入了旁邊那座拱橋的欄杆之中。
所有的建築都在流動,都在呼吸,都在不斷地、無聲地變幻。
街上往來的路人也個個步履輕盈,腳下踩的不是石板,是軟綿綿的雲。
有夢貘族的少女三三兩兩坐在雲團上閒聊,她們的裙擺鋪在白雲邊緣,遠遠望去像是幾朵彩色的蘑菇。
有商販直接從雲霧裡捏出櫃檯和貨架,賣的是裝在泡泡里的夢境碎片——淡粉色的泡泡在雲霧中緩緩漂浮,裡面隱約能看到極小的幻象:有人在泡泡里放了一小段美夢,有人在泡泡里封存了一首旋律奇特的異族歌謠。
還有幾個妖族的小孩正圍著一個老夢貘人,老夢貘人張開雙手,掌心裡浮起一團淡金色的雲霧,雲霧裡正在上演一出皮影戲——紙片大小的人影在雲幕上翻跟頭、舞劍、對打,小孩們看得目不轉睛,有個鹿角小童看得入神,差點從雲朵上滑下去。
藍漪雪踩在雲街上,每走一步都忍不住低頭看自己的腳。靴底踩下去時雲層微微凹陷,抬起來時便緩緩恢復原狀。
她覺得自己像是踩在一整張巨大而柔軟的棉花糖上,忍不住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涼的,觸感像是被水汽包裹的薄紗,手指穿過去便帶起一縷細細的白霧。
她站起來,指尖還殘留著雲朵的涼意,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個剛進了玩具鋪的小孩,杏眼裡翻湧著毫不掩飾的驚嘆與好奇。
龍幽走在她身後半步,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但她的目光始終落在藍漪雪身上。
看著她蹲下來摸雲,看著她仰頭看那些變幻的塔樓,看著她被路邊的泡泡商人拉住、好奇地伸出手指戳破一個淡藍色的泡泡,然後聽到一小段異族歌謠從泡泡里飄出來,露出一個忍都忍不住的笑容。
龍幽的腳步頓住了。她晃了晃頭,有什麼東西在意識深處輕輕翻湧了一下。一些模糊的影子從記憶的縫隙里探出頭來。
無邊城的燈市。紅色的燈籠沿著主街鋪展開去,一層疊一層地往高處延伸,將整條街籠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海里。
藍漪雪在攤位之間穿來穿去,手裡舉著一串剛咬了一口的糖葫蘆,杏眼亮晶晶的,回頭朝她招手——「大師姐,你快來看這個!」那時候她懷裡抱滿了藍漪雪塞過來的紙袋,糖炒靈栗還冒著熱氣,靈果糖葫蘆的竹籤上沾著半透明的糖渣。
她跟在藍漪雪身後,穿過那條被花燈映得如同白晝的長街,心想這個人怎麼比燈還亮。
此刻她懷裡沒有紙袋,但她依舊跟在藍漪雪身後。藍漪雪在前面朝她揮手,聲音清脆而歡快:「尊主大人你快來看!這朵雲會自己變糖人!」
她站在一個攤位前,攤主是個年邁的夢貘人,正用手指從雲團里揪出一小片雲霧,揉捏幾下便變出一隻白白胖胖的雲兔子,遞給旁邊的小孩。藍漪雪看得兩眼放光,對攤主說:「能捏一條龍嗎?」
攤主抬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那位玄色長袍的女子,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
他的手指在雲霧裡靈巧地撥弄了幾下,一條小雲龍便在他掌心裡成形——龍首高昂,龍尾輕擺,每一片鱗片都是用雲霧捏出來的,活靈活現地遊動著。
攤主將小雲龍放進藍漪雪手心,那團軟綿綿的雲龍在她掌心裡遊了一圈,然後盤成一個標準的睡覺姿勢,不動了。
藍漪雪捧著那條雲龍,笑得眼角彎彎的。她轉過身將小雲龍舉到龍幽面前:「你看——像不像你?」
龍幽低頭看了看那條盤成一團還在打呼嚕的小雲龍。她沉默了一息,然後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戳了一下雲龍的肚皮。
雲龍翻了個身,四爪朝天,尾巴在她指節上蹭了蹭。她收回手,唇角浮起一個弧度——極淡,幾不可察,但藍漪雪看到了。
龍幽將那條小雲龍從藍漪雪掌心裡輕輕拿起來,托在自己的指尖上。雲龍在她的指間繼續打著呼嚕,尾巴尖還在一翹一翹。
她看著這個睡得毫無防備的小傢伙,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也是在無邊城,藍漪雪在成衣鋪門口停了好一陣,指著一件水藍紗裙說「還挺好看的」,然後轉身就被賣機關小鳥的攤位勾走了。
這些記憶來得毫無預兆,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冰層深處輕輕託了上來。她發現跟藍漪雪待在一起時,那些模糊的往事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撬開,在藍漪雪的舉手投足間找到了重新生長的縫隙。那個蹲在地上摸雲的背影,和百年前在無邊城燈市上蹲在機關小鳥攤位前的背影,在她眼前緩緩重疊。
藍漪雪已經走到了前面那座最大的雲橋上,正低頭看著橋下的雲瀑發愣。龍幽將小雲龍攏進袖中,幾步跟了上去。
她清楚地意識到了一件事:把她多留在身邊一些時日,那片模糊的灰霧終究會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