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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任何代價。

2026-09-22 23:37:38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那是浮夢城最高的塔樓,塔頂鋪滿了雲朵,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一整片被太陽曬暖了的棉花上。

  雲層從塔頂邊緣往下流淌,形成一道道銀白色的瀑布,落到半空中便化作霧氣重新升上來,循環往復,永不停歇。

  遠處穹頂上懸滿了夢燈,淡紫色的光球在暮色中明明滅滅,將整座塔樓籠在一片溫潤的光暈之中。

  藍漪雪站在塔頂邊緣,低頭看著腳下那片翻湧的雲海,忽然覺得這一百年裡所有的疲憊和緊繃,在這一刻終於鬆了幾分。

  「浮夢城是我在異界見過的最有意思的地方。」她偏過頭看著龍幽,杏眼裡映著滿城的光。

  龍幽站在她身後半步,袖口在雲瀑濺起的微風中輕輕飄拂。她看著藍漪雪在雲朵里站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淡:「這裡也被稱為異族的約會聖地。」

  藍漪雪的表情凝固了。她的聲音有些發乾:「所以尊主大人,你是故意帶我來這裡的?」

  「我只是帶你參觀。是你自己選的地方。」龍幽雙手抱胸,深褐色眼瞳里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藍漪雪將目光重新投向那片雲海。這裡太美了,美得不真實,美到她的精神意志不由自主地鬆弛了幾分。

  她忽然想多問些什麼。在千夢鏡里她看到了龍幽的記憶碎片——龍幽獨自在萬魔窟的雪原上打坐,龍幽在混沌邊緣的裂隙中穿行,龍幽在巫族荒原上拔出那截斷骨,金色的血順著她的手臂往下淌。

  那些畫面不完整,但她知道龍幽這一百多年過得有多難。藍漪雪的心臟抽痛起來,她有些恨自己。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後的人:「尊主大人。是我把你推下的無妄涯。」她抬起眼看向龍幽,那雙杏眼裡翻湧著愧疚和某種更深的、龍幽看不懂的情緒,「你不想報仇嗎?這雲看上去很軟,你要報仇就在這裡吧。把我推下去。」

  龍幽歪頭看著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絲意外。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往前邁了一步。藍漪雪沒有動,她等著龍幽真的把她推下去。

  龍幽只是伸出手,將她壓在了塔樓的柱子與自己身體之間。雲瀑在她們身側無聲地流淌,遠處夢燈的光暈將龍幽清冷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俯下身看著藍漪雪,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和幾分認真:「你差點要了我的命,這樣就想一筆勾銷?想得真美。」

  藍漪雪頓了頓。好吧,確實如此。一條命的債,推一下確實不夠還的。

  她正想說些什麼,龍幽又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我在無妄崖底醒來時,不知道是誰推的我。我不記得了。」她看著藍漪雪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瞳孔里翻湧著某種藍漪雪極其熟悉卻又不敢直視的東西,「但我想找到她,迫切地想。奇怪的是,那種迫切不是仇恨,是一種我也說不清的東西。」

  龍幽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挫敗,像是被這道謎題困了很久很久,「藍漪雪,你能告訴我,為什麼我會忘記你嗎?」

  藍漪雪呆住了。挽絲線只是契約媒介,她為主,龍幽為從。

  她的契約指令是「忘記我吧」,她親手讓龍幽自己抹去了記憶里所有關於藍漪雪的痕跡,然後親手扯斷了紅線。

  這是她的選擇,她不能後悔,也不會後悔。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龍幽等了片刻,沒有等到回答。她的目光在藍漪雪臉上停了很久,然後換了一個話題,語氣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淡,但平淡底下翻湧著藍漪雪聽不太懂的暗流:「你昏迷時,我在你的識海里說了很多話,你都不醒。看來那些話我一句都沒說對,所以喚不醒你。」

  藍漪雪皺起了眉。龍幽在她的識海里說了很多話?她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在幻境裡替那個幻象擋劍。」龍幽的聲音還在繼續,一字一句都像是被精準量過的,不輕不重地落在她心口,「所以我猜喚醒你的方式是什麼。果然,我受傷了,你會來。你會出現。藍漪雪。」

  藍漪雪想起來了。千夢鏡里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她看到龍幽受傷時,神魂便不由自主地出現在她面前,不由自主地替她包紮,不由自主地害怕她受傷。

  龍幽在賭。藍漪雪的記憶碎片裡全是關於她的不好回憶——寒潭的強迫、無妄涯的暴戾、每一次失控時留在她身上的青紫和血痕。

  龍幽分明看到了這些,但她還是賭了。賭藍漪雪在乎她,賭那些恐懼的背後藏著別的東西。直到她在幻境中抓住藍漪雪,她才確認自己賭贏了。


  藍漪雪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從滾燙變成冰涼,又從冰涼變成滾燙。她果然很失敗,連演戲都不會,輕而易舉地讓龍幽發現了自己的心,讓她發現了自己如此在乎她。

  輪不到她繼續多想,龍幽的吻便落了下來。這個吻里沒有任何試探與猶豫,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滾燙,帶著確認了某件事之後再也不肯鬆手的力道。藍漪雪的心在動搖——她當然想抱住她,想環住她的後頸回吻,想和從前每一次一樣把自己完整地交出去。但是不行。她不能再和龍幽在一起了。有了龍幽,她甚至連坦然赴死都做不到。

  她會猶豫,會不舍,會在該付出代價的時候想到龍幽還在等她,然後退縮。她不能退縮。她背負著玄都山的血債、師尊的仇、冷月疏的命。

  她用盡全力猛推開龍幽,力道大得兩個人都往後退了半步。她看著龍幽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的困惑與被推開的猝不及防,心臟抽痛得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碾過,但她還是咬著牙開了口:「尊主大人,對不起。我讓你誤會了。我對您確實有好感。畢竟您的血脈純正,身份高貴——任何一個修士都會仰慕您這樣的存在。」

  龍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客套疏遠弄得皺起了眉。

  「您不是問我為何要去混沌邊緣嗎。」藍漪雪看著龍幽的眼睛,她的指尖嵌進掌心,但她感覺不到疼。

  她在心裡對冷月疏說了句對不起,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像是把刀從自己心口拔出來再釘進另一個人胸口,「因為我想復活我的愛人。冷月疏是我的愛人,我想復活她。」

  龍幽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她那雙深褐色的瞳孔在同一瞬間收縮成兩道極細的金色豎線,周身那股慣有的沉穩與從容在極短的一瞬間碎裂了。

  「什麼?」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沒聽清楚。

  藍漪雪繼續說下去,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被硬生生剜出來的:「她死於九天雷劫。九天雷劫的力量會撕開混沌邊緣,被劈中的人永不入輪迴,因為在此間沒有魂魄了。但只要我能去混沌邊緣,只要我能找到她的殘魂,哪怕一絲,輪迴樹就能幫我修復她。只要她能復活,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任何代價。這四個字落進龍幽耳中,像是一道被冰水淬過的薄刃,無聲地划過她的靈台。

  龍幽沒有說話。浮夢城的雲瀑還在她身後無聲地流淌,那些夢燈的光暈落在她的側臉上,將她清冷的面容映得明明滅滅。

  她的眼神在藍漪雪說完這句話後徹底冷了下去,周身的氣壓都凝固了。「任何代價。」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組,語調平得像冰封了千年的湖面。

  藍漪雪點了點頭。她能感覺到龍幽的情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熾熱變為冰冷,從溫柔變為疏遠。她的心臟抽痛著,但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讓龍幽誤會,讓龍幽覺得她愛的人從來不是自己,讓龍幽不再執著於那段丟失的記憶。這樣她才能心無旁騖地完成該做的事。

  然後龍幽笑了。那笑容里翻湧著藍漪雪從未見過的自嘲,她開口說道:「我可以幫你。我去過那裡,還帶回了左影右影。」

  藍漪雪猛地抬起頭,那雙杏眼裡翻湧出毫不掩飾的光芒。龍幽看著那雙發亮的眼睛,心底那股冷意更濃了幾分。

  提到混沌邊緣時她的眼睛比任何時候都亮,提到冷月疏時她連撒謊都顧不上,打了那麼長一段真心實意的腹稿。

  她願意為了冷月疏付出任何代價,而對自己,只是「好感」——對血脈和身份的「好感」。

  她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她伸出手,勾住了藍漪雪的下巴,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夠讓她抬起頭來與自己對視。這個動作不復之前吻她時的溫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疏離的審視。

  「你說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那就從現在開始,好好待在我身邊,不要拒絕我。」她的拇指輕輕摩挲過藍漪雪的下頜線,語氣平靜而冰冷,「讓我滿意了,我會考慮幫你。」

  雲層塔頂,浮夢城的約會聖地。

  穹頂上懸滿了夢燈,淡紫色的光球在暮色中明明滅滅,將整座塔樓籠在一片溫潤而曖昧的光暈之中。

  腳下的雲朵鋪得極厚,踩上去鬆軟而有彈性,每走一步便盪開一圈極淡的銀色漣漪。

  夢貘族長一早就遣走了所有人。此刻整座塔頂只有她們兩個,但藍漪雪不知道。

  藍漪雪的後背抵上冰涼的柱子,雲瀑在她身後無聲地流淌。

  龍幽站在她面前,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所有的溫柔和炙熱都已褪盡,姿態與方才吻她時截然不同。


  「那就取悅本座。」龍幽的拇指輕緩地摩挲過她的下唇,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掌控感,仿佛只是在把玩一件自己並不珍惜的器物,「把衣服脫了。」

  藍漪雪愣住了。她看著龍幽那雙完全冷下來的眼睛,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錘了一下。

  她知道這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是她自找的。

  她垂下眼睫,手指攥緊又鬆開,然後解開了自己外袍的第一顆衣扣。她的手指在發抖,動作卻沒有停。外袍滑落在雲層里,堆在她的腳踝邊。

  然後她抬起手去解裡衣的系帶,裡衣從肩頭滑落,鎖骨上、胸口上,那些在客棧溫泉邊被龍幽重新覆蓋過的青紫痕跡便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夢燈溫潤的光暈之下。

  龍幽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跡上。她伸出手,指尖觸上藍漪雪鎖骨下方那片還沒消退的青紫,力道放得輕緩,沿著痕跡的邊緣一路往下,像是在欣賞一件自己曾經留下印記的瓷器。

  「這些痕跡是我留的。」她開口,聲音平穩而冷淡,像是在陳述一道與自己無關的結論。

  她的指尖停在藍漪雪心口那片最深的吻痕上,抬起眼對上藍漪雪那雙已經開始泛紅的杏眼,「你的愛人知道嗎?」

  藍漪雪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涌了上來。她死死咬著下唇,將那些即將衝出喉嚨的哽咽全部壓在齒縫之間。

  龍幽的眼神在看到她眼淚的那一瞬有什麼東西碎裂了,極快,快到藍漪雪完全沒有捕捉到。

  然後龍幽的手猛地將藍漪雪轉過身去,壓在了柱子上。藍漪雪的臉頰貼著冰涼的柱面,雲瀑濺起的細密水霧沾濕了她散落的髮絲,龍幽在她身後,她看不到龍幽的臉。

  藍漪雪本能地想掙扎,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先做出了反應——她不喜歡被這樣對待。

  她的手指摳緊了柱子邊緣,然後她硬生生停了下來。龍幽向來說話算話。不管以何種方式和原因,只要龍幽肯幫她,冷月疏就有救了。

  她將額頭抵在冰涼的柱面上,閉上眼,渾身在輕微地發抖。

  龍幽在她身後看著這一切。她看到藍漪雪的肩膀繃緊了想要掙開,又硬生生將那股力量壓了回去。

  藍漪雪的性子不會忍這種事,她會咬她的肩膀,會推她的胸口。此刻她卻為了冷月疏,連掙扎都放棄了。龍幽的輕笑聲從身後傳來,極輕極短,帶著一絲自嘲和一絲藍漪雪看不到的受傷。

  就在下一刻,有什麼東西貼了過來。

  【我不掙扎了,肯定會被和諧。各位老地方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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