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漸暗了下來,花街上排隊的人群終於散了。不是因為情侶們不想排了,而是官方求姻緣符和賣許願牌的地方收攤了——幾個蜜蜂妖抱著厚厚一疊空白許願牌從攤位上撤走,蝴蝶妖們收起了五顏六色的鱗粉盤,連橋頭那個賣桃花糕的小販都推著車回家了。
鵲橋終於顯露出它本來的模樣:一棵橫跨整條河面的老榕樹,氣根垂落如簾,枝頭上還掛著零星幾盞沒收走的許願燈,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燈光將那些垂入水中的根須映得明明滅滅。
右影已經離開去拿案宗,龍幽和藍漪雪終於在人群散去後來到了那棵榕樹之下。
這棵老樹大得驚人,樹幹本體在側岸,無數條氣根從枝頭垂入水中,在水面上輕輕搖曳。
按照右影的說法,桃蘇蘇的第一位相親對象就是在樹根底下跌落河中,因為出事第二天查看到了跌落痕跡。
不過每天在鵲橋的行人太多了,河岸邊緣的泥土被踩得光滑平整,那些痕跡早已被新的腳印覆蓋,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龍幽走到樹下,龍瞳亮起,金色豎芒在夜色中微微發光。
她一寸一寸地掃過樹根、水面、堤岸,然後收回目光,語氣平淡:「東西太多太雜了,沒看到什麼線索。」
這棵榕樹上掛滿了數不清的許願符和姻緣牌,每一件都殘留著主人的靈力印記,層層疊疊地堆了好些年,在龍瞳之下如同一片密密麻麻的靈力海洋。
藍漪雪指了指橋下不遠處那片臨水的石堤——那是龍幽白天盯了好一陣的位置,堤岸邊緣長滿了青苔,水面在堤下打著緩緩的旋。她問:「尊主大人,你白天看那裡做什麼?」
龍幽這才回答她,語氣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淡,但好歹回答了:「鱗粉。堤岸邊緣長滿了青苔,上方卻漂浮著鱗粉。」
藍漪雪歪了歪頭——那只能說明有會飛的種族從那裡飛過去了,蝴蝶妖、蜜蜂妖,哪個都有可能,不能說明什麼。
然後她一拍腦袋,指了指這棵遮天蔽日的大榕樹:「為什麼不問問他呢?這榕樹少說上百年了,他那晚肯定看到了什麼。」
龍幽的語氣里難得帶上了一絲無奈:「這棵鵲橋的榕樹,準確來說它沒有生命。」
藍漪雪愣住了:「什麼?」
龍幽往樹下又走了半步,抬手指了指枝頭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許願牌,聲音壓得極低,用靈力傳音送入藍漪雪耳中:「你猜猜為何來花期城配對的情侶成功率那麼高。」
藍漪雪眨了眨眼,她確實想不出來。但看龍幽這副諱莫如深的表情,答案應該不太見得光。
周圍沒有人,龍幽的聲音繼續響起:「這棵榕樹是一具假的軀殼。它的內部是由合歡城主建造的情報網。」
藍漪雪露出了極其震驚的表情。
情報網?她用靈力傳聲回道,語調都劈了叉:「你的意思是,這個許願樹——來了人許願,願望全部會落入情報網裡面,然後城主的人會根據情報網進行配對?!」
龍幽點了點頭。藍漪雪張著嘴站在原地消化了好一陣。
那說明死亡當晚沒有目擊證人。這棵榕樹只是一具軀殼,它沒有眼睛,沒有意識,不會記得任何事。
藍漪雪有些好奇地問:「那這個情報網裡面的內容哪些人知道?」
「花期城的骨幹。會將情報整理後發放給紅娘團。」龍幽答道。
藍漪雪在心裡吐槽了好一陣。
所以說,如果有一對人許願,恰好兩情相悅,紅娘們可以精準連線;就算沒有喜歡的人,也可以準確地知道喜好。
怪不得來這裡許願必須要官方的許願牌和姻緣符——合著那裡面有竊聽咒法。
「如果有,合歡城主怕是已經查到了。」龍幽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平淡。
也是。藍漪雪有些泄氣了。她正想說先回去,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今天給桃蘇蘇主持比武招親的蝶妖——藍漪雪記得她,因為她的翅膀比城門口那些登記員更大更華麗,邊緣鑲著一圈淡金色的翅脈,在夜色中泛著溫潤的流光。
那蝶妖從榕樹的另一側繞過來,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藤編盒子,看到藍漪雪時明顯愣了一下。
畢竟今天藍漪雪打擂台時她全程近距離觀看,那雙杏眼和這身紅衣,想不記得都難。
「是你?那麼晚了怎麼還在這裡。」蝶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
藍漪雪歪了歪頭,反問道:「主持人?為何你那麼晚了還來這裡。」
蝶妖笑了笑,將手裡的藤編盒子往身後掩了掩:「我是公務。你們快離去吧,這邊晚上不讓逗留的。」
龍幽拍了下藍漪雪的肩膀,手指在她肩頭輕輕按了一下,拉著她往外走去。
兩人走出榕樹的樹冠範圍時,龍幽的靈力傳音才響起來:「她是來收每天的情報的。」
藍漪雪側頭回望了一眼。那蝶妖正站在榕樹下,打開手中的藤編盒子。
滿樹新掛上去的許願牌里飛出無數粉嫩的光點,像是被盒子吸引的螢火蟲,從枝頭、從根須、從每一片寫滿了心愿的木牌里飄出來,全部匯入了那個盒子之中。
那畫面極美——粉色的流光匯成一條細細的光河,從整棵榕樹上往下流淌,沒入蝶妖手中的藤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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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影安排的住處不是客棧。住客棧更容易暴露龍幽的身份,她選的是一座位置偏遠的宅子,藏在花期城最外圍的一片花林深處,四周全是幾人合抱的老銀杏樹,門前一條碎石小徑被飄落的花瓣鋪了厚厚一層。這地方安靜得過分,恰好符合龍幽喜靜的性子。
藍漪雪和龍幽推門而入時,院子裡傳來一陣極細微的窸窣聲。
幾個身影邁著小短腿從廊下跑過來,藍漪雪低頭一看,整個人被定在了原地。蘿蔔。全是白白胖胖的小蘿蔔,頭頂還帶著嫩綠的葉子,圓滾滾的身體下面長出兩條小短腿,跑起步來一顛一顛的,像一群剛學會走路的娃娃。
它們很矮,卻能靈活地擺動圓鼓鼓的身體,有兩個抱住了藍漪雪的腳踝,還有三個正試圖疊羅漢,想攀上龍幽的膝蓋。
藍漪雪發出一聲被可愛暴擊的尖叫,蹲下來抱起離她最近的一個蘿蔔,捧在掌心裡左看右看,杏眼裡迸發出極其明亮的光芒,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八度:「啊啊啊!好可愛!蔬菜也可以化形嗎?」她懷裡的蘿蔔眨了眨兩顆豆大的黑眼珠,頭上的綠葉在她掌心裡輕輕晃了晃,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
「這是一種術法。果蔬類很難修煉,活不到那麼長,除非有什麼特殊奇遇。」龍幽低頭看了看那幾個還在試圖爬她膝蓋的蘿蔔,抬腳讓開了半步,「這種最安全,不會說話,只擁有基本的打掃能力。」她話音剛落,一個蘿蔔正推著比它大了整整三圈的掃帚從走廊另一頭搖搖晃晃地經過,掃帚杆比它的身體長了好幾倍,它推一步喘三下,頭上的葉子都在跟著使勁。
藍漪雪依依不捨地將懷裡的蘿蔔放回地面,看著它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回去繼續疊羅漢。
二人被引進了宅子後院。龍幽進了主臥,藍漪雪進了旁邊的側臥。
月上三竿,時辰已晚。今天桃蘇蘇的擂台賽未時開始,她一直打到了酉時,之後又去鵲橋等所有人散場,再回這宅子,現在已經亥時末了。
藍漪雪在床上翻了個身,想了想,打開了傳訊水晶。
裴長瑛幾乎是瞬間就接通了,她的臉出現在光幕上,身上還穿著睡袍,人卻是坐在書桌上,手邊堆著好幾摞還沒批完的藥材清單。
藍漪雪說:「二師姐,我打擾你睡覺了嗎?」
裴長瑛搖頭,語氣依舊是不緊不慢的醫修調子:「沒呢。你那邊如何了?有沒有什麼危險?」
「這異界比我們人界安全多了。大師姐把這裡治理得可好了。」藍漪雪說。
「也對。你和大師姐在一起,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危險。」裴長瑛的眉頭明顯鬆了幾分。
藍漪雪立馬跳開這個話題,語氣裡帶上幾分藏不住的興奮:「大師姐答應幫我救月疏了!」
裴長瑛愣了一下,那雙從來溫和從容的眼睛裡驟然亮起驚喜的光芒:「太好了!月疏有救了!」但她隨即又問了一句,語氣審慎而克制,「是大師姐想起你了嗎?」
藍漪雪又跳開了這個話題。
她開始講虺澤城的百蘭釀有多甜、浮夢城的雲朵踩上去有多軟、花期城的紅娘團有多熱鬧——她眉飛色舞地說著這些天見過的奇聞異事,從比武招親擂台上的桃花瓣說到花街盡頭那棵會收集情報的榕樹。
裴長瑛安靜地聽著,偶爾被逗笑,偶爾露出幾分無奈又縱容的表情。她們聊了許久,裴長瑛沒再追問那個被跳開的問題。
直到子時半藍漪雪才關了傳訊水晶。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片刻,今天打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擂台,光是淨身訣根本解決不了她的需求。
她翻了個身坐起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出了房門朝浴池方向走去。
意外的是這浴池那麼大,大半夜已經被放好了水,水溫也剛好合適,水面上還飄著幾片不知從哪棵樹上落下的白花瓣。
她想都沒想,脫了睡袍便跳進去,把自己從頭到腳都埋進熱水裡好好洗了一遍。
熱水的溫度滲入每一寸疲憊的肌肉,她閉著眼靠在池壁上,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一整天的擂台打鬥、鵲橋探查、那些飛來飛去的許願情報和竊聽咒法,全部被這池熱水泡得乾乾淨淨。
然後有人來了。
藍漪雪猛地睜開眼,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龍幽站在浴池邊,穿著月白色的裡衣,長發沒有束起,散在肩側,顯然是剛從床上起來。
她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泡在池水裡的藍漪雪,眉頭微微皺起,「嘖」了一聲。
「你要沐浴可以自己安排,跑我浴池做什麼。」
藍漪雪石化了。
合著這是龍幽安排給自己沐浴的——人家都準備睡了,想先泡個澡,結果浴池被她捷足先登。
她怎麼知道龍幽也有睡前泡澡的習慣?她以為都子時半了,龍幽早就睡了,沒人會這時候來洗澡。
她的睡袍脫在池邊的石台上,她想站起來走過去穿,可龍幽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氤氳的水汽中顯得格外幽深。
她起來也不是,不起來也不是。
她整個人往水裡縮了半寸,那雙杏眼在霧氣中滴溜溜地轉著,顯然在飛速盤算脫身之策。
龍幽見她這副模樣,補了一句,聲音平穩而冷淡:「藍漪雪,你是故意的嗎。」
藍漪雪一聽,臉上的表情一瞬間紅白交替,好不精彩。
她顧不上尷尬了,猛地從池水裡站起來,水花濺了半尺高,赤腳踩在石台上,一把抓起睡袍就往身上套。
她的頭髮還在往下滴水,睡袍被她胡亂裹上,帶子系錯了位置,領口大敞著,露出一小片被熱水蒸得泛粉的鎖骨。
她邊套邊解釋,聲音又急又碎,像是在背一篇完全沒準備好的述職報告:「抱歉尊主大人,這都半夜了,我不知道是你準備的池子。我洗完了,我現在就走——你慢慢洗!」
龍幽看著她濕漉漉地亂套衣服、趕集似的要往外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站住。」
藍漪雪停在浴池門口,頭髮還在往下滴水,睡袍穿得亂七八糟,右衽壓了左衽,腰帶擰成了一條麻花。
她轉過頭,臉上浮現出一個「完了」的表情。
「既然來了,」龍幽轉過身,背對著她,月白裡衣在氤氳的水汽中顯得格外清冷。
她的聲音平穩依舊,聽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那就服侍我沐浴。」
藍漪雪聽完這句,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自己真是會給自己找活干——她本來都可以美美地睡覺了,現在倒好,還要加班給尊主大人搓背。
算了,又不是沒給龍幽洗過澡。她把睡袍的腰帶重新系好,認命地轉身走向池邊。
【老地方見。絕對不是平時的那種。標題的那句話在老地方…好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