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影早上來的時候,主臥的門是開著的。
她站在門口往裡瞟了一眼——床上空蕩蕩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主人壓根沒睡自己的房間。
她用神識往側臥方向極輕極快地探了一下,然後像被燙到了一般猛地縮回來。
側臥的床上,藍漪雪正俯身壓在龍幽身上,頭埋進她懷裡,睡得死沉,散落的青絲鋪了龍幽一肩。
龍幽的手摟在藍漪雪腰間,手臂環得穩穩噹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呼吸平穩而綿長。兩個人的睡姿親密得像是一整夜都未曾分開過。
右影昨晚拿了案宗後睡在城主府的接待所,沒回這個宅子,怕暴露龍幽的行蹤。
昨晚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就算知道她大概也不敢出房門。
她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那群正在排隊領早食的蘿蔔,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人族確實比蛇族智商高。
佘姬為了討好她主人,費盡心思搜羅美人皮囊,又是穿紅衣又是練身段,結果連主人的手都沒摸到過。
這個藍漪雪,昨天還在擂台上被主人用眼神凍成冰渣,今天就躺在主人懷裡睡得比主人還香。
昨天失寵,今天得寵,這得寵速度比花期城的桃花開得還快。
她輕手輕腳地退出側院,指揮那群蘿蔔準備早食——不對,早午餐。
看主人睡得那麼沉,恐怕不到日上三竿不會醒。
龍幽不一會兒便出現在餐桌前。
她換了件玄色常服,長發只用一根銀簪松松束在肩側,步履從容依舊,完全看不出昨晚半夜爬了誰的床。
一群蘿蔔見她出來,邁著小短腿開始上菜。
它們實在太小了,身高夠不到桌面,便自動疊成了三層——最底下那個雙手叉腰站得筆直,第二個踩著它的腦袋爬上去,第三個再踩著第二個的腦袋,顫顫巍巍地將菜盤舉過頭頂,勉強夠到了桌沿。
整盤菜被放在桌上時,最底下的蘿蔔已經被壓得圓滾滾的身子又扁了幾分,頭上的綠葉都耷拉了下來,但還是盡職盡責地邁著小腿跑去廚房端下一道。
右影站在餐桌旁,龍幽問她:「怎麼不叫我?」
右影愣了一下。她總不能說「我用神識看到您抱著使者睡得正香實在不忍心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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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斟酌了好一陣措辭,最後選擇了最安全的大實話:「主人難得睡得這麼好。」
龍幽正要端茶的手在空中停了極短的一瞬。
她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淡,但動作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僵硬。她沒有接話,只是將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
右影假裝什麼都沒發現,從袖中取出一卷案宗,放在桌上,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幹練:「三個相親對象都是樹族,紅娘團安排的人選很合適。」
桃蘇蘇是樹族,樹的年齡本就漫長,若是安排別的種族,修為較低的可能陪不了她半載便已壽終正寢了。
龍幽拉開卷宗。
第一個:葉天南,金錢樹,死亡原因落水。
第二個:白榆,榆樹,死亡原因嗜鹽症舊疾發作。
第三個:拂絨,合歡樹,死亡原因沉睡——他還是合歡城主同族的親戚。
龍幽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手指在卷宗上停了片刻。
右影問:「主人,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龍幽正待說話,手裡的卷宗猛地被人從背後抽走了。
藍漪雪站在她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起了床,紅色衣裙穿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束好了,只是眼角還殘留著幾分剛睡醒的微紅。
她順手就拿起來看,動作自然得像是從自己桌上拿一份文件。龍幽沒有出聲,默許了她的冒犯行為。
藍漪雪看完卷宗也皺起了眉,又往後面多翻了幾頁,直到翻到最後一頁才抬起頭:「表面上看確實是意外,但也太巧合了。」
右影問:「怎麼說?」
藍漪雪拿著卷宗來回踱步,邊走邊分析:「第一個,金錢樹。金錢樹最忌水多,照理說不喜去河邊,他卻死於被淹死。」她豎起一根手指,接著又豎起第二根,「第二個,白榆。昨天我們去信物店,藤精說他在調理,說明他對嗜鹽症相當注意,最後卻死於這個舊疾。」
她轉過身來看著右影,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個,拂絨。合歡城主同族親戚,卷宗上寫他不喜出門,就喜歡在家裡睡大覺。最後死在睡夢中。」
她將卷宗往桌上一擱,雙手抱胸:「太巧合了。三個人,每個人都死在自己的弱點上。」
右影思索了片刻:「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要害他們,只需要利用他們的弱點,就能讓死亡看起來像意外。」
「不止是了解弱點。」藍漪雪的手指在卷宗上輕輕敲了敲,「兇手對這三個相親對象的種族特性、生活習慣、病史弱點都了如指掌。金錢樹怕水,兇手就在鵲橋邊把他推下去;白榆有嗜鹽症,兇手只需要在他的食物里多加幾勺鹽;拂絨喜睡,兇手可能用了什麼法子讓他睡得更沉、更沉,沉到再也醒不過來。」
她抬起眼看向右影,杏眼裡翻湧著認真和警覺,「如果不是意外,真有兇手——那兇手的手段太高明了,每一次都精準地擊中了目標的弱點,每一次都讓死亡看起來順理成章。」
龍幽在這時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穩:「負責給桃蘇蘇安排相親的人是誰。」
右影頓了一下,快速在腦海中翻找了一遍情報:「這個不清楚。依桃蘇蘇在花期城的身份地位,想來是紅娘團里的高層。」
藍漪雪豁然開朗,一拍桌子:「紅娘那裡會有相親對象的所有資料!那些蝴蝶妖和蜜蜂妖登記信息時連種族、修為、年齡都記得清清楚楚,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有什麼舊疾,檔案里全都有。兇手能知道那麼多細節,很可能就是從相親檔案里拿到的。我們找到誰負責她的,查查資料有沒有外泄!」
話音剛落,右影袖中的傳訊符亮了。她打開看完,表情在一瞬間變得嚴肅而凝重。
「柳若出事了。」
柳若是在自己家裡出的事。
右影領著龍幽和藍漪雪趕到時,那棵溪邊的老垂柳下已經圍了一圈花木族的鄰居,幾個蝴蝶妖正低聲交頭接耳,翅膀上的鱗粉因緊張而簌簌往下掉。
她們看到右影腰間的令牌才紛紛讓出一條路來,其中一個年長的樹妖還低聲說了句「大人來了,都散開些」。
柳若的本體是那棵垂柳,人形受了傷,本體也會顯出異樣——此刻滿樹柳條蔫蔫地垂著,葉片邊緣焦黃捲曲,連樹下那方他平時坐著看書的大青石上都落滿了枯葉。
他靠在榻上,左腿纏著厚厚的繃帶,額頭上還有一道還沒結痂的擦傷,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一陣狂風從溪邊直接卷進了屋裡。
藍漪雪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榻邊,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腿傷了,額頭破了,但氣息還算平穩,沒有性命之憂。
她先是鬆了口氣,然後聲音拔高了八度:「你怎麼搞的!我昨天才把花環塞給你,你今天就把自己弄成這樣!」她說著又看了看柳若那條被繃帶裹得嚴嚴實實的左腿,覺得這位僱主實在是她接過的最不讓人省心的單子。
柳若垂下眼睫,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責和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今天一早我去鵲橋邊散步——就是想走一遍桃姑娘每天走過的路。誰知道有人在橋邊設了陷阱,我踩上去就摔進了河裡。那陷阱是專門針對樹族的。」
他說著從枕邊拿起一片已經碎裂的貝殼,遞給右影。那片貝殼約莫半個巴掌大,內壁上刻著細密得幾乎看不清的符文,紋路已經失效了大半,但殘留的靈力痕跡在右影的指尖泛起極淡的暗綠色幽光——專門克制樹族。
右影將貝殼翻來覆去看了片刻,臉色微變,然後遞給龍幽。龍幽接過,金色豎瞳在那些殘存的符文上掃了一圈,沒有開口,但她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可能是那個兇手知道柳若昨天贏了擂台,下一個就輪到柳若了。」右影分析道。
藍漪雪微微皺眉:「那麼快?」
柳若看向藍漪雪,那雙溫柔的眼睛裡翻湧著略微的驚訝:「你知道桃蘇蘇姑娘的事情了?」
藍漪雪點了點頭。
柳若沉默了片刻,然後極輕極緩地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苦澀:「我是第四個受害者。」
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褥的邊緣:「可能因為我和蘇蘇姑娘的婚事安排在月中,兇手等不及了。」
招到後婚期極近,兇手確實可能趕時間。藍漪雪聽完這話,看著柳若那張蒼白而虛弱的臉,忽然後悔自己昨天把花環塞給他。
接著右影又追問了陷阱的具體位置和詳細時間。柳若一一答了,條理清晰,沒有任何閃爍其詞的地方。
問完話後右影合上記錄冊,公式化地交代道:「柳公子好好養傷,我們會派人守在附近,不會再讓兇手有機可乘。」她說完這話便轉身出了門,腳步利落乾脆。
龍幽站在榻邊,那雙金色豎瞳在柳若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收回目光,也轉身朝門外走去。
藍漪雪走在最後,拍了拍柳若的肩膀,力道放得比昨天塞花環時輕了好些:「你放心,我們一定把那個兇手揪出來。」
柳若抬起頭,對她露出了一個蒼白而感激的笑容。藍漪雪走出柳若家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滿樹枯葉的老垂柳,將柳若方才說過的每一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出門後三人直奔紅娘團的辦事處。
花期城的紅娘團總部設在花街正中央一棟由薔薇花樹交織而成的小樓里,藤蔓爬滿了四壁,窗口垂著密密麻麻的紫藤花串。
辦事處的蜜蜂妖正趴在櫃檯上整理今天新收上來的相親名冊,看到右影亮出的腰牌立馬站直了身子,連翅膀都收得服服帖帖。
「負責桃蘇蘇相親事宜的是哪位紅娘?」右影開門見山。
蜜蜂妖略一愣神,隨即答道:「是蝶羅管事。但她從今天早上起就沒來,也不知道怎麼了。」
她說著抬頭看了看牆上的花鐘,又補了一句,「她平時從不遲到,今天整個上午都沒見人,連傳訊符也不回。」
藍漪雪心裡咯噔一下,和右影交換了一個眼神。右影向蜜蜂妖打聽了蝶羅的住處後,三人便即刻趕往蝶羅的住處。
那是花街盡頭一棟獨立的小藤屋,門前的牽牛花已經開過了頭,花瓣邊緣開始捲曲發黃。
藍漪雪在進門前壓低了聲音說:「如果——如果這個蝶羅管事也出事了,那這案子可就麻煩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藤門。
屋裡沒人。但空氣中漂浮著無數發光的東西——極細極輕,像是被碾碎了的星星,每一粒都在昏暗的室內散發著淡金色的微光。
它們在空氣中極緩慢地飄浮、旋轉、沉降,整個房間像是下著一場無聲的金色細雪。
藍漪雪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龍幽的龍瞳在同一瞬間亮了起來:「是鱗粉。」
蝶妖的房間裡出現鱗粉並不稀奇,她們每天扇翅膀都會灑下一些。
但這裡的鱗粉太多了,鋪滿了桌面、椅背、窗台,地面上積了厚厚一層,一腳踩上去便揚起一小片金色的霧。
這絕不是日常掉落的分量,更像是把一整雙翅膀上的鱗粉全部抖落在這裡。
右影率先闖進了裡屋,她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急促:「快來看!」
藍漪雪幾步跨進去,然後愣住了。
這位蝶羅管事的裡屋是一間不大的書房,書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摞相親對象的資料,最上麵攤開的那一疊赫然寫著桃蘇蘇的名字。
葉天南、白榆、拂絨,三個死者的資料都在,每一份都詳細得令人咋舌——種族、年齡、修為、喜好、生活習慣、病史、弱點分析。
這原本是紅娘的工作內容,出現在這裡並不奇怪。
但讓藍漪雪頭皮發麻的是,除了基本信息以外,每份資料後面還附了好幾頁密密麻麻的行動軌跡記錄。
葉天南會在夜晚獨自路過鵲橋榕樹,每次都會在橋邊停下來看河面上的花燈。
白榆固定每三天去一次醫館拿藥,然後順路去藤精的信物店,再去鵲橋排隊許願。
拂絨每晚睡前必要喝一碗安神湯,那碗湯是由他的貼身侍從親手熬製。
每一個人的行蹤都被記錄得精準到了時辰和地點,字跡工整而細緻,像是在寫一份極其嚴謹的觀察日記。
「這蝶羅掌握他們的行蹤也太奇怪了,」藍漪雪翻了翻其中幾頁,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忍不住吐槽道,「這是紅娘還是跟蹤狂?不至於占有欲那麼強吧!」
龍幽走到書桌前,伸出手懸在那些鱗粉上方,感受了片刻。
她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穩:「她在監視他們。這裡的鱗粉和我昨日在堤岸上察覺到的氣息相同。」
藍漪雪回想了一下——昨日在鵲橋邊,龍幽盯著那片臨水石堤看了很久,說堤岸邊緣漂浮著鱗粉。
右影在書桌另一側翻到了一樣東西,她將它拿起來時手指都在輕微地發抖:「看這個——這裡還有她的日錄。」
那是一本極薄的蝶翼裝訂成的小冊子,封面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裡面夾著幾片乾枯的花瓣。
藍漪雪湊過去,和右影一起翻開了最後一頁。
日錄上赫然寫著——蝶妖的壽命轉瞬即逝,而你卻是樹族。那就將我最後的生命奉獻給你。
每一個字都寫得極輕極柔,像是在寫一首訣別的詩。
藍漪雪看完,不禁嘖了一聲:「這話什麼意思?『最後的生命奉獻給你』——她要自殺?」
「有可能,」右影合上日錄,表情嚴肅,「她可能知道我們在查她了,所以想畏罪自殺。」
龍幽掃了一眼滿屋漂浮的鱗粉,開口時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聲音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穩,但平穩底下壓著一絲罕見的緊迫:「蝶妖在生命最後時刻會將身上的鱗粉全部釋放。這滿屋子的鱗粉,得儘快找到她。她可能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