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影將藍漪雪安排在了龍幽寢殿的隔壁。這處偏殿緊挨著主殿,中間只隔了一道雕花石牆,牆上嵌著幾顆發光的夜明珠,將整間屋子籠在一層溫潤的柔光之中。
右影這麼安排有她自己的考量——她在花期城的宅子裡親眼見過主人抱著這個人族使者睡到天亮,抱著她連姿勢都沒換。主人那張大床都沒有用過,卻跑去客臥和藍漪雪擠一張不算寬敞的床榻。
先不管主人是不是一時興起寵幸了這個人族,至少現在主人能睡好。她覺得自己的安排沒有任何問題——離得近,主人隨時可以傳喚。
藍漪雪在右影走後躺在那張鋪了龍鱗紋軟褥的床榻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夜明珠看了好一陣。
她有想過乾脆出去逛逛——擎淵城的夜景她還沒看過,崖壁棧道上的龍息燈會在夜裡亮起來,遠遠望去像是整座山脊都在發光。
但龍幽那句「別惹事」立刻浮現在腦海里,她嘆了口氣,翻身坐起來。還是別亂跑了,擎淵城不比花期城,到處都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龍,她一個人族在這裡閒逛,惹出什麼誤會來不太好收場。
她在房間裡踱了好幾圈,最後去了龍幽的書房。右影走前提過一句,主人書房裡的書可以隨便翻。她確實是無聊,想找本書來看,打發打發時間。
龍幽的書房極大,四壁全是嵌入山體的石質書架,密密麻麻地碼滿了各類古籍,大多是用龍族文字寫的,但也有不少是人族通用語的譯本。
藍漪雪的目光從那些書脊上一一掃過——《異族通史》《龍脊山脈礦脈分布圖》《萬魔窟封印結構考》——每一本她都拿起來翻了翻,又放回去。
她在最裡面那面書架前停下來,指尖極輕極緩地划過一排介紹各族風俗的書脊,最後抽出了一本《龍族血脈考》。
異界的書定然和人界的不同,關於龍族血脈的知識,在人界早已失傳得差不多了。她隨手翻開,靠在窗邊就著夜明珠的光開始瀏覽。
大部分內容她都見過——龍族的戰鬥形態、龍息轉化、血脈覺醒。但翻到某頁時,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這一頁講的是龍族的繁衍,她本想多了解一些,畢竟她生過懷玥。
她頓了片刻,將書頁展平了些,從頭到尾認認真真地讀了下去。
書上寫著,龍族雖然強,繁衍卻極為困難。即使懷上了,也需要大量靈力持續供給。誕下龍蛋後,龍蛋又需要繼續傳輸龍息和大量靈力才會破殼。
藍漪雪想起裴長瑛曾給她講過龍幽的事——清虛真人曾經告訴裴長瑛,龍幽是在一個山洞裡被發現的。她的母親生她時本就帶著舊傷,獨自孵化龍幽已力不從心,最終靈力耗盡衰竭而亡。
清虛真人沒有龍魂石提供龍息,只能繼續用靈力溫養了龍幽整整兩百年才破殼。
藍漪雪微微皺了皺眉,龍族確實不太好生,怪不得數量和其他種族比起來那麼稀少。
然後她翻到了下一頁。她的臉色出現了微妙的凝固。
上面赫然寫著,龍族繁衍困難,因此半龍化時會擁有兩套系統——為了避免斷代,母龍半龍化時也擁有公龍相同的能力。
讓藍漪雪臉色變得更詭異的是公龍那一行,赫然寫著公龍半龍化會擁有兩根。
她臉一陣紅一陣白。她慶幸的是龍幽畢竟是母龍,要是公龍她可能真的受不了。
但她突然想到了左影,那左影之後的伴侶……還怪辛苦的。
她看到這裡已經不想看了,啪地合上書頁,將那本《龍族血脈考》重新塞回書架,手指順著書脊往裡推了推,想讓它和旁邊的書對齊。
就在這時,她的餘光掃到了書架最里側的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那是一盞燈,藏在好幾卷堆疊的竹簡後面,只露出一小截燈柱的邊緣,光芒被竹簡遮得隱隱約約。
藍漪雪伸手將那幾卷竹簡挪開,那盞燈便完整地顯露了出來。
是一盞魂燈,燈柱是整塊的墨玉,底座上刻著極細極密的符文,火焰極旺,正散發著溫潤而穩定的淡金色光芒。
魂燈是用修士的心口血煉製的,煉好之後一般交於門派統一管理,或交給自己的師尊保管,可以隨時查看修士的生命力情況。
當年六師姐出事,就是清虛真人通過她的魂燈察覺到的。
清虛真人的書房內放著一眾徒弟的燈,包括龍幽的,唯獨沒有藍漪雪的——清虛真人去世時藍漪雪不過二十來歲,還沒來得及為她煉製。她師尊這輩子都給她煉不了了。
藍漪雪看著那盞魂燈,有些好奇。難道是左影和右影的?可這裡只有一盞。龍幽也沒收過徒弟,這盞燈是誰的。
她走近些,想探入一絲靈力試試,看看能不能顯出主人的資料來。
她的指尖才放出一絲極細極淡的靈力,便被燙了一下——那股靈力與她的離火同出一源,灼熱而溫和,像是找到了同根同源的歸宿,歡欣地回應著她的觸碰。
她認識這個人。魂燈上浮現出一位穿著火鳳族衣衫的少女虛影。
她的五官和藍漪雪一模一樣——杏眼,微翹的唇角,小巧挺直的鼻樑。她的眼睛溫柔而沉靜,唇角那點弧度里沒有藍漪雪的鋒芒和倔強,只有一種屬於少女的、還不諳世事的純粹。
是那位九公主的魂燈。她還活著。
這一百年間人界變換得很快。曾經追隨魔神的金烏族沒落了,三年前幾乎滅族。
藍漪雪也趁那時派人去火鳳族祭壇查找過九公主的魂燈,探子給出的回應是魂燈不見了。
她當時以為是金烏族滅族時的混戰中遺失,沒想到這盞魂燈出現在這裡,在龍幽的書房最深處,被幾卷竹簡小心翼翼地遮著。
龍幽有這盞魂燈,說明她恢復了火鳳族少女的那段記憶。她去找過她,至少找到了這盞燈。燈還亮著,她還活著。可為什麼龍幽沒有繼續找?還是說龍幽還在找,只是沒找到?
藍漪雪的手不自覺地撫上了那盞魂燈。她的指尖極輕極緩地划過燈柱上流轉的符文,然後停住了——她感受到了,這燈上居然還殘留著一絲極淡極微的神識。是魂燈的主人以前留下的。
她驚了片刻,然後閉上眼,將自己的神識探了進去。
一片虛空之上,藍漪雪面前出現了一位紅衣少女。
那少女穿著火鳳族的衣裙,袍角繡著百鳥朝鳳的金紋。
她看到藍漪雪時明顯愣了一下,那雙溫柔的杏眼裡翻湧著困惑和好奇。
藍漪雪也看著她——她們面對面站著,像是站在鏡子的兩端。
少女先開了口,聲音清脆而柔和,帶著幾分不諳世事的天真:「你是我嗎?」
藍漪雪搖了搖頭:「我不是你。」
少女歪著頭打量她,那雙杏眼裡翻湧著好奇:「長得居然和我一樣耶。你是這些年第一個進來看我的人,以前都沒有人進來過。這燈里就我一個人,待久了還挺無聊的。」
她是第一個進來看她的人?
藍漪雪看著眼前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問出了心底的疑問:「你是火鳳族的九公主。你這抹神識是什麼時候放進來的?」
少女想了想,認真答道:「我們火鳳族成年禮時會煉製魂燈。我已經在這裡面待了很久了。只是我留在這裡的神識很弱,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直到剛才被你的靈力喚醒了。」
「你能感覺到你的本體在哪裡嗎?」
少女搖了搖頭,那雙溫柔的杏眼裡浮起一層極淡的茫然:「我的本體在死亡的時候,神識記憶已經不再和我同步了。我感受不到自己了。」
藍漪雪在心裡嘆了口氣。
她換了個問題:「你最後的記憶是什麼時候?」
少女略微思忖了片刻。她的眉頭極輕極緩地皺起來,那雙從來溫柔的眼睛裡浮現出一層淡淡的恐懼,像是翻開了某頁不想再讀的舊書。
「我好像記得,我沒有救下阿榕。」她的聲音變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把記憶里那個畫面重新喚醒。
藍漪雪看著她驟然蒼白的臉,心裡猛地抽痛了一下。她瞬間明白了——少女被火焰吞噬後便失去了與這抹神識同步的記憶。
她看著少女那雙黯淡下去的眼睛,語氣放得很柔和:「你放心。阿榕沒事呢。」
少女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雙和藍漪雪一模一樣的杏眼裡綻放出極其明亮的光芒:「阿榕她沒事就太好了。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最好的朋友。」
藍漪雪聽到這句,覺得有些不對。她嘴角極其細微地抽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唯一的親人?最好的朋友?」
少女點了點頭,語氣坦然得像是天經地義:「母親死後,我一直一個人。是阿榕陪著我。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親人。」
藍漪雪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斟酌了好一陣措辭,試探性地開口:「你和阿榕怎麼是親人?」
少女微微偏頭,似乎不太理解藍漪雪為什麼要追問這個,但還是認真地答道:「阿榕不會說話,但她會聽我說話。我難過的時候她就在旁邊陪著我,我開心的時候她也會用木頭手指在沙地上畫笑臉。雖然她畫的笑臉歪歪扭扭的。她就是我的親人,我的朋友。」
「這種親人嗎?朋友?」藍漪雪的聲音有些不穩,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問出了那個埋在心底一百多年的問題,「你和她簽過挽絲線吧——那個,那個不是情侶契約嗎?」
少女眨了眨眼,面露困惑,隨即笑了起來:「挽絲線是契約,但沒有人說過是情侶契約吧。它是用來綁住重要的人的,可以是親人,可以是朋友,可以是任何你不願意失去的人。我那時候只是不想和阿榕分開,怕她被別人搶走。」
藍漪雪沉默了。確實沒有人說過。
挽絲線的攤主從頭到尾只說了「一方為主,一方為從,主方可以命令從方做任何事」,是她在龍幽記憶里看到那根紅線時,心裡翻湧起莫名其妙的酸澀,才不自覺地把它當成了定情信物。
是她自己想多了,多想了整整一百多年。
「所以,你為了朋友衝進離火里?你會死的,付出生命。」藍漪雪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稚嫩了太多的少女,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這少女的年齡比藍漪雪小很多,她只是歪著頭看向藍漪雪,那雙杏眼裡沒有後悔、沒有猶豫、沒有任何複雜的權衡,只有一種純粹的、篤定的、理所當然的平靜:「你沒有願意為之付出生命的朋友嗎?」
藍漪雪瞬間呆住了。
她腦海里浮現出冷月疏——冷月疏捏碎令牌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的決絕,冷月疏在九天雷劫之下玄黑衣袍獵獵翻飛的身影,冷月疏揉著她的頭髮說「你要乖乖聽話,不然就救不了大師姐了」。
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死的是自己,而不是月疏。她願意為月疏付出生命。
所以她做過的那些事——衝進離火里救一隻木偶,為了保護一個人連命都不要——藍漪雪也會做。她和這個少女沒有任何區別。
她忽然明白了這個少女為什麼能毫不猶豫地衝進離火陣——不是為了愛情,不是為了契約,只是因為她把那個人當成了生命里最重要的存在,而那個重要的人正在被火焰吞噬。她做不到袖手旁觀。
藍漪雪的思緒有些亂,她乾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和幾分釋然:「我還以為阿榕是你的戀人呢。」
少女歪著頭看著藍漪雪,眨了眨眼,似乎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
但她認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後以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說道:「阿榕是一隻擁有靈魂的木偶,她應該是開蒙了的木妖,喜歡的應該是樹族這一類的吧。你認識阿榕嗎?她現在在哪兒?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陪著她?她現在會說話嗎?手有沒有被接好?你還記得她的關節——」
藍漪雪先是石化了好幾息,又被少女連珠炮似的問題砸了滿臉。
她抬起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幾分哭笑不得:「阿榕我認識,她現在過得很好。手都好了,也會說話了。她過得比誰都好。」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放心,等時機到了,我就讓她來看你。」
少女高興地點了點頭,那雙杏眼裡亮晶晶的光芒和藍漪雪看到新奇玩意兒時的神情如出一轍。
藍漪雪從魂燈中退出神識,靠在書架上,盯著那盞還在靜靜燃燒的魂燈看了許久。
她不知道自己因為火鳳族少女吃了多少醋。可能有個一百多年吧。
她曾經在夢貘珠里體驗過龍幽的感受——龍幽喜歡這個少女沒錯,她很確定。但她怎麼也沒料到,人家壓根不喜歡龍幽啊。搞了半天,是朋友。
怪不得她說「阿榕是你戀人嗎」的時候,九公主的表情那麼困惑——人家根本沒往那方面想過。
九公主以為一個是剛開蒙的木妖,一個是失去了母親的火鳳族少女,兩個孤獨的小孩在榕樹下相遇,系了根紅線以為這樣就不會分開。就這麼簡單。
她忽然也想得通龍幽為什麼沒有繼續找這位少女了。
也許龍幽找到了——至少找到了這盞燈,也許還找到了燈的主人。
那人還活著,有了自己的生活。
龍幽已經不是那隻木偶了,她們曾經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但那份感情從最開始就與愛情無關。
龍幽沒有去打擾她,只是將這盞魂燈帶回擎淵城,放在自己書房最里側的角落裡,用幾卷竹簡小心翼翼地遮著。
像是在存放一段很重要的、但已經不需要再翻開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