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幽回殿時,發現書房還亮著。
她推門而入,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藍漪雪正趴在書桌前,身下疊了好幾本攤開的古籍,壓得書頁都起了褶皺。
她就這麼歪歪扭扭地睡著了,臉頰擱在攤開的某一頁上,呼吸平穩而綿長,睫毛在燈火的映照下投出兩道極淡的陰影。
龍幽愣了一下。這個畫面隱隱約約地重疊上來——某個人總是被二師妹抓住背書,困得東倒西歪,最後歪歪扭扭地睡倒在書桌前,嘴裡還嘟囔著「這些符文太難了不背了」。
那時候是裴長瑛把人從書桌上撈起來扛回洞府,有時候也會喊她幫忙。
她就這麼看著,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起一層極淡極薄的霧氣,又在她眨眼時無聲地散了。她記不得那人的臉,但記得那個趴在書桌上的姿勢。
她走到桌前,猶豫了一會兒,伸出手想把人撈起來扔回藍漪雪自己的房間去。
手剛搭上藍漪雪的肩膀,藍漪雪便猛地驚醒。她睜開眼,那雙杏眼裡還殘留著剛睡醒的霧氣,卻在看到龍幽的瞬間驟然亮了起來。
她轉身回拉住龍幽的手,五指攥得緊緊的,神情無比認真。
「龍——不,尊主大人。你看這本書上寫的,龍族的蛋殼可以保護神魂。你從混沌邊緣帶回左右影時,它們也是以蛋的形態被你帶回來的。我是不是可以——」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龍幽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藍漪雪半夜不睡在這裡啃書,是為了找這些,那些攤開的古籍上全是關於龍族蛋殼的記載。
她說:「左右影確實是蛋的形態在混沌邊緣被我帶回的,但不清楚它們是怎麼過去的。」
藍漪雪一聽,立馬死死拉住龍幽的手又扯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湊了半寸,那張臉上寫滿了迫不及待的興奮:「可以嗎?」
龍幽掙了一下,沒掙脫。藍漪雪的手指攥著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莫名讓人甩不開。
她嘆了口氣:「可以一試。你現在先回去睡覺,別在我書房。你口水流我桌上了。」
藍漪雪低頭看了看桌面,乾乾淨淨,沒有口水。她沒有理會龍幽揶揄她的話,只是繼續攥著龍幽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急切:「你答應了我的,我們能不能快一點——」
龍幽的神色冷了幾分,但語氣依舊平穩:「你要多快。」
藍漪雪脫口而出:「現在都行。不,明天吧,讓你睡一覺。」
龍幽的眉頭又皺了一下。
藍漪雪的急切讓她心底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她是為了冷月疏。
半夜不睡啃古籍是為了冷月疏,攥著她的手說「快一點」是為了冷月疏,連難得的體貼「讓你睡一覺」也是為了能儘快出發去救冷月疏。
龍幽壓下那股煩躁,聲音依舊是慣有的平淡:「明天我帶你去一個地方,然後就出發。行嗎?」
藍漪雪點了點頭,順從地站起身,放開了龍幽的手。
按她的性子,平日裡這麼晚了定然不會收拾書房——書攤了一桌,筆擱在墨跡未乾的硯台上,椅子歪歪扭扭地斜著,她直接回屋睡大覺,明天再來。
但此刻她非常乖巧地將所有書分門別類放回原位,幾本古籍按編號依次排列,連被壓皺的書頁都被她用指尖仔細撫平。
她將椅子推回桌下,硯台擺正,最後在龍幽的注視下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轉身回房了。
龍幽被她這乖巧到近乎反常的行為弄得更加煩躁了。就為了一個冷月疏。
她沒說什麼,只是今晚歇在了書房,沒有回殿休息。
第二日清晨,藍漪雪又乖乖地站在書房門口等她開門。
她手裡端著早膳,看那擺盤應該是她自己重新碼過一遍。
她看到龍幽便笑,杏眼彎成兩道月牙,聲音清脆而殷勤:「尊主大人用膳嗎?」
龍幽說:「不吃。你都元嬰巔峰了,為什麼總愛吃?」
從銜珠城遇到藍漪雪開始,她每頓宴席、每個茶坊、每個地攤都會停下來嘗一口,根本不像辟穀的修士。
藍漪雪放下早膳,龍幽不吃,她也不吃。
她說:「就嘗個味道。」
龍幽沒再說什麼,帶著她御劍往城外飛去。
這次飛得並不遠,越過幾道山脊,降落在龍脊山脈深處的一片幽谷之中。
谷地四面環山,參天古木遮天蔽日,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沉重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寂靜。
藍漪雪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前方一個被藤蔓遮掩了大半的山洞口。
洞口邊緣的石壁上刻滿了龍族的守護符文,只是年代太久遠了,那些紋路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龍幽領著她進去。
洞內很暗,只有穹頂幾顆發光的礦石散著冷白色的微光,將整個洞穴籠在一層幽冷而肅穆的光暈之中。
石台上整齊地排列著不少龍蛋,但那些龍蛋全部是灰白色的,沒有光澤。
藍漪雪走近了才發現,蛋殼表面已經石化了,摸上去冰涼而粗糙。
龍幽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洞穴中顯得格外低沉:「這些是沒有靈力供給、已經石化的龍蛋。有的可能上千年了,有的一百多年左右。我回龍族時,有幾顆龍蛋沒有救回來。」
藍漪雪望了她一眼。
最新死亡的在一百多年前,也就是說龍幽回來後,龍族沒有再出現過龍蛋孵不出的現象。
她表情有些悲涼,目光落在那幾顆石化的龍蛋上,想到了懷玥。
幸好她找到了龍魂石,不然懷玥也會是這樣慘白的灰色,不能破殼。
她獨自在白虎族禁地里,看著那顆蛋在龍魂石的微光中極緩慢地泛起淡金色的紋路,每一次搏動都讓她鬆了一口氣。
那時候她每天都在想——還活著,還能孵。
她站在這片石化的龍蛋之間,忽然覺得那近百年的孤獨和恐懼,在這一刻被無聲地印證了。
龍幽見她神情不對,想問她一句「你怎麼了」。
但她沒有問。藍漪雪看著那些石化的龍蛋難過,或許是因為想起了什麼人吧。
她不想再更多地知道藍漪雪的任何事了,這些都與她無關,不是嗎…
龍幽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淡:「選一個吧。躲進去。我帶你去混沌邊緣。」
藍漪雪點了點頭。她就近找了一顆龍蛋,死亡時間看上去最短的。
那顆蛋的表面還殘留著極淡極暗的鱗片紋路,蛋殼比其他幾顆更完整,雖然已經石化,但透著一股極微極弱的龍息殘餘。
她抬手覆上那顆石化的龍蛋,閉上眼。
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化作了一股極淡極柔的赤金色煙霧,裹挾著特有的離火氣息,極輕緩地沒入了那顆早已石化的龍蛋之中。
龍幽站在一旁,將那顆蛋從石台上拿起來,托在掌心。
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這顆灰白色的、冰涼的、已經死去了不知多少年的龍蛋,感受著裡面那縷溫熱的、還在輕輕搏動著的離火氣息。
龍幽抬手在虛空中一划。化神期巔峰的龍息凝於指尖,將面前穩固的空間撕開一道狹長的裂口。
裂隙邊緣流轉著淡金色的龍息紋路,混沌邊緣的混亂氣息從裂口中湧出,吹得她的玄黑衣袍獵獵作響。
這一撕極耗靈力——她必須保證帶著藍漪雪進去後,還有足夠的餘力再次撕開回來的通道。
混沌邊緣依舊是她記憶中那片被時間遺忘的夾縫。沒有天地之分,沒有遠近之別,破碎的光影在虛空中緩慢地飄浮,如同被凍結了一半又被釋放了一半的夢境碎片。
每一片光影里都困著某個時刻的殘像,偶爾能看見古老的枯樹、斷裂的兵刃,或是某個早已湮滅的種族最後一張模糊的臉孔。
藍漪雪的聲音從袖中響起,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緊繃:「已經進來了嗎?」
「已經通過了入口。你可以出來,但不准離開我半步。」龍幽將那顆石化的龍蛋攏在袖中,金色豎瞳在幽暗的虛空中微微亮起。
她的神識鋪展開去,一寸一寸地掃過這片錯位的空間——有些地方時間流速快得驚人,她的神識探過去便被拉扯得幾乎斷裂;有些地方近乎靜止,連化神期修士踏入都可能永遠困在同一個時刻。
她話音剛落,一縷淡金色的靈力從袖中飄了出來。
藍漪雪沒有完整地站在地上,而是化身成了一個小小的、巴掌大的小人,穩穩噹噹地坐在了龍幽的肩頭。
她的雙手環住龍幽的脖頸,抱得緊緊的,兩條小腿在她肩窩處輕輕晃了一下。
龍幽微微一怔——她確實比以前謹慎太多了。藍漪雪將她抱得更緊了些,聲音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後怕:「這裡面確實好嚇人。到處都有空間裂隙,掉進去了怕是再也出不來了。」
龍幽帶著她踏過無數道時間斷層。
九天雷劫劈落時撕裂的裂隙不止一道,每一道都通往混沌邊緣的不同角落,冷月疏的神魂可能被轟入其中任何一道。
她在每一道裂隙前停下,將神識探入片刻,確認沒有殘留的魂力波動便繼續往前。
她的靈力在撕開空間時已消耗了大半,混沌邊緣又沒有靈力可以補充,這樣一道一道地找下去不是辦法——她需要更精準的定位。
這時藍漪雪開口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尊主大人,你別再用靈識探查了,消耗太大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打開自己的空間戒指。由於她變得太小了,那戒指里的東西拿出來時比她整個人還大,冷不丁便漂浮在龍幽的胸口前方。
那盞魂燈的燈芯早已熄滅,燈壁上還殘留著極暗淡的血色紋路,是冷月疏的心口血煉製時留下的印記。
「這是月疏的魂燈,已經不亮了。我在師尊書房裡拿的。在這裡應該可以起到引路的作用。」她的聲音壓得很穩,但那雙虛影中的杏眼裡翻湧著毫無保留的篤定。
龍幽沉默了一息,開口道:「可以試。但這裡的空間很不穩定,任何靈力波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你釋放離火時,我會用龍息鎖住周圍的空間,防止我們被捲入時間斷層。記住——一旦感應到任何異常,立刻收回靈力。」她沒有說出口的是,這種大範圍的靈力搜索極耗心神。
藍漪雪應了一聲。片刻後,一股柔而淡的赤金色離火從她指尖燃起,點燃了那盞熄滅的魂燈。
那火焰微弱得像深夜裡的一小簇燭火,被混沌邊緣的虛空襯得幾乎透明,無聲地擴散開來。
龍幽在同一瞬間將龍息鋪展開去,淡金色的光罩將她們周圍的數丈空間牢牢鎖住,隔絕了那些混亂的時間流。
離火在虛空中無聲地蔓延。
藍漪雪閉著眼,神魂隨著離火的擴散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破碎的光影和時間斷層。
她感受到龍幽的龍息正穩穩地托著她的離火,像一層無形的護罩,隔絕了所有試圖侵入的混沌亂流。
她繼續往前探,離火越過一道又一道裂隙。然後她感應到了——在極遠處的一片時間近乎靜止的斷層中,有一縷極其微弱、幾乎微不可察的暗紅色波動,正與她的離火產生著共鳴。那是冷月疏的神魂。
「左邊,第三個裂隙,最深處那片靜止的區域——」藍漪雪的聲音劈了叉,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她在那裡。」
龍幽應聲後帶著她掠向那片區域。
她的龍瞳掃過那片靜止的斷層,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凝重:「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她的神魂被困在了裡面出不來,所以很完整。但我們若不來,她便會永生永世困在這裡。」
藍漪雪只聽到了「很完整」三個字。
她立馬激動起來,兩隻小腳在龍幽肩頭蹬了一下,整個人差點滑下去,又一把抱住龍幽的脖頸穩住身形,聲音拔高了八度:「我們有什麼辦法可以帶她出來嗎?」
「神魂被困留在此處,大都失去了神智,只會不停地重複生前最後的執念。我們要嘗試喚醒她。」龍幽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穩,但平穩底下壓著一層極深的審慎,「注意別被她也拖了進去。你是要來帶她走的,不是和她一起困在這裡。」
藍漪雪鄭重地點了點頭。龍幽等她的呼吸平穩下來,才伸出手,極輕極緩地推開了那道裂隙——兩人一同踏入了那片時間靜止的斷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