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離開銜珠城才剛一天,半夜又折回來了。
冷月疏催她走,催得毫不留情——「你現在就去,別在我這兒磨蹭,天亮了又找藉口。」藍漪雪被她說得沒有還嘴的餘地,黃昏過後便獨自出了無邊城,御劍一路往銜珠城趕來。
夜風將她那身紅衣吹得獵獵作響,她在高空中被冷風灌了滿懷,腦子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她想起右影遞給她那隻錦盒時說的那句話,想起龍幽在混沌邊緣替她擦掉眼淚時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的克制與溫柔。龍幽誤會了,但她必須解釋清楚。
落地時銜珠城已過了子時,萬盞燈火熄了大半,只剩下城主府迴廊上幾盞長明燈還亮著,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藍漪雪沒有走正門,熟門熟路地翻進了右影的院子。右影正躺在床上睡大覺——主人閉關,人族使者也回去了,她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段時間,睡得四仰八叉,人直接舒服得半龍化,尾巴都從被子裡伸了出來,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
一隻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右影以為是左影又來煩她,不耐煩地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嘴裡嘟囔著:「別鬧。我最近心累。」
那隻手又拍了拍。右影煩躁地甩了甩尾巴,聲音悶在被子裡:「說了別鬧。再鬧我咬你了。」
拍她的人似乎拿她沒辦法,只能嘆了口氣,開口叫她的名字:「右影,是我。」
右影被這聲音嚇得猛地睜開眼,一把掀開被子,看到藍漪雪正站在她床邊,紅衣上還沾著夜風的涼意。
她以為自己做夢還沒醒,使勁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語:「最近被那人族使者給搞魔障了?怎麼夢裡都是她。」
藍漪雪沒好氣地在她床沿上坐下來,聲音清亮而篤定:「不是做夢。就是我。」
右影搖了搖頭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圓,聲音拔高了八度:「你怎麼回來了?出什麼事了?半道被打劫了?」她一邊說一邊往藍漪雪身後張望,確認她身後空無一人,臉色更慌了,「龍崽呢?龍崽被劫走了?」
藍漪雪趕緊按住她的肩膀讓她鎮定下來:「沒有的事。我又回來了。」
右影懵了好一陣,這才徹底坐直了身子,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出什麼事了?人族打過來了?」
她想來想去能讓藍漪雪半夜折返的,大概只有十萬火急的軍情。
藍漪雪被她這一連串的猜測弄得有些無語,又有些好笑:「哪有的事。你帶我去找尊主大人,我親自給她說。」右影鬆了口氣,不是人族打過來了就不是什麼大事。
她重新倒回枕頭上,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有什麼事非得半夜走。你隔壁找個房間睡覺,明天再說。」
藍漪雪站在她床邊,看著這隻剛成年的小黑龍把臉埋進枕頭裡,尾巴尖還在一翹一翹地甩著,顯然對她的緊迫感毫無共鳴。
在這裡睡,她不如在無邊城睡。她那個急性子哪能等到明天,多等一個時辰都覺得渾身像著了火。
她只得彎下腰,湊近右影的耳朵,一字一頓地說:「真急事。要不你把我帶進傳送門,我自己去找她。」
右影終於重新睜開眼,打量了一下藍漪雪的表情——那張從來明媚張揚的臉上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杏眼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急切和認真。
她沉默了好一陣,才斟酌著開口:「你要不先給我說下是什麼急事?主要你過去暫時也見不到我主人啊。」
藍漪雪抓住了這句話,眉頭猛地皺緊:「見不到?什麼意思。她怎麼了?」
右影從床上坐起來,表情露出了一絲不太自然的為難:「主人閉關呢。」
「她受傷了?」藍漪雪的心猛地揪緊了,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度。
右影看她這副緊張的模樣,趕緊擺手安撫:「這個……也不算傷。總之主人這段時間都不會見人的。你可以告訴我,我幫你看怎麼解決。」
藍漪雪沉默了。她在記憶里飛速翻找龍幽身上的舊傷。銜珠城城主府那晚她用龍魂石替龍幽探查過身體狀態,那些能治的舊傷她都治過了——那就不是外傷,是神魂或者別的問題。
她思索了好一陣,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尊主大人得到了龍族傳承後,不可能再有龍性失控的狀態吧?那她閉關幹什麼。」
右影愣了一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你知道龍性失控?」
藍漪雪被她這話問得有些心酸。她怎麼會不知道。龍幽的龍性失控,她見了何止一次兩次——寒潭邊那雙暗紅的豎瞳,無妄涯谷底被殺戮記憶灌滿靈台的暴戾,每一次她都在。每一次都是她用自己把龍幽從失控的邊緣拉回來。
「她是我大師姐,我自然知道。」
右影沉默了好一陣,似乎在斟酌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最後她只是垂下眼睫,語氣比方才低沉了幾分:「得到傳承後,主人的確可以壓制住龍性失控的狀態了。但同樣,傳承之力也需要消化。主人雖然修為高,可這傳承之力是歷代龍族先祖流傳下來的能量——沒那麼容易完全吸收的。」
藍漪雪明白這個道理。她就犯過一個致命的錯誤:在還沒有完全消化火鳳傳承的情況下,過度抽取裡面的能量供給懷玥。現在她體內的傳承之力已經陷入了沉睡,再也喚不醒了。
所以她這一百多年修為進展緩慢,卡在元嬰怎麼也突破不了。她的語氣不自覺地又緊了幾分:「她閉關是因為這個嗎?」
右影搖了搖頭:「似乎是主人過度使用靈力。具體的情況主人沒說,我們也不敢多問。」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著藍漪雪,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絲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你突然回來要找主人,是知道她過度使用靈力的事?」
藍漪雪聽到「過度使用」四個字,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難道在虛空中撕開那道裂隙時,過度耗盡了靈力了?
「是因為……打開了混沌邊緣嗎。」
右影的瞳孔在同一瞬間驟然收縮,她的尾巴猛地繃直了,聲音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混沌邊緣!主人去了那裡!怎麼沒給我說過?」
藍漪雪被她這反應驚了一下,這才意識到右影完全不知道龍幽去了混沌邊緣的事。她問:「打開混沌邊緣……消耗很大嗎。」
右影的表情變得極其難看,她幾乎是咬著牙在說話:「混沌邊緣的開啟,正常來說是大乘期以上才能做到的。我主人是血脈覺醒得到傳承後的龍族,她是能打開,但耗費的靈力極大。過度使用傳承之力後,會有反噬的情況出現。輕則靈力紊亂,重則——她可能會失去意識。」
藍漪雪愣住了。反噬。這兩個字她再熟悉不過。
她想起了自己為了給懷玥供給靈力,把火鳳傳承抽得一乾二淨,最後變成了一個凡人之軀,連下床都費勁,裴長瑛每天給她灌藥灌了好幾個月才勉強恢復過來。
她不知道龍幽會是哪種狀況,但她知道龍幽是為了她才變成這樣的。
右影看著藍漪雪臉上變幻莫測的表情,終於問出了那個她一直沒來得及問的問題:「所以,主人為什麼去混沌邊緣?什麼時候的事?她從來沒告訴過我——」
藍漪雪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開口時聲音沙啞而平穩,像是在做一道認罪陳述:「是因為我。我要去裡面救人。」
「什麼?」右影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無聲地張了好幾次,好半天才幹巴巴地擠出一句,「我就是腦子沒轉過來……你走的時候,主人送的那對鐲子,說給你和冷城主。那個冷城主,就是你們去救的人?」
藍漪雪點了點頭。她已經沒有什麼好瞞著右影的了。
右影往後靠在了床柱上,尾巴從被子裡滑了出來,在地上有氣無力地甩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乾巴巴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知該從何說起的無力:「那個鐲子不是情侶款嗎?你和冷城主——主人送你們情侶鐲子?藍漪雪,你和我主人都那樣了,你還有位冷城主……」
藍漪雪立刻打斷了她,語氣斬釘截鐵:「沒有。月疏是我重要的人,但不是那種關係。龍幽誤會了。」
右影無所謂地攤了攤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冷淡和不悅:「不管是哪種關係——你為了你重要的人,讓我主人閉關了。說明我主人沒有你重要的人重要。」
藍漪雪真是被右影的邏輯堵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放得很低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我不知道混沌邊緣消耗那麼大。早知道……就再等等。」
右影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和幾分認真的疏離:「如果你是因為這事來找我主人,我覺得你可以回去了。不管我主人誤會不誤會,這根本不重要。你和冷城主什麼關係,與我主人並不相干。」
她抬起眼看著藍漪雪,那雙從來天真爛漫的眼睛此刻認真得像個大人,「以我對主人的了解——你是人族使者,她恰巧想與人族交好。幫你救人,剛好可以賣你個人情。不是嗎?」
藍漪雪被她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從表面上來說,右影說得完全正確,沒有任何問題。
右影接著說:「藍漪雪,我承認你長得是有幾分姿色,和我們異界的美人不太一樣。但你不要因為主人寵幸過你,就覬覦我主人。她身邊太多你這樣的人了,只不過你剛好有機會。」
藍漪雪被這番話雷得外焦里嫩。她和龍幽之間的事,被右影這麼一說,怎麼就變成了她在高攀。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情緒重新壓回心底,聲音放得又穩又沉:「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不一樣。」
右影看著她,良久之後冒了一句:「話本里的女人,都認為自己不一樣。」
藍漪雪差點一口老血氣死。果然是年輕龍,說話戳心戳得又准又狠。
她苦笑著搖了搖頭,放棄了和右影繼續爭論的打算:「知道你護主,不高興我。行了,你隨便怎麼說,我都要去找她。你不帶我,我就自己去了。」
右影靠在床柱上,看著她那雙杏眼裡翻湧的毫無退讓的認真,她沉默了好一陣。
然後她聽見藍漪雪說:「我不會給她解釋什麼冷月疏的事。你主人記憶不完整,我能幫她恢復。如果她不願意,我立馬走。」
右影聽到「記憶不完整」這四個字,眉頭猛地皺緊了。她知道主人有一段記憶是空白的,如果這個人族使者真的能讓主人想起什麼,那不管她高不高興,她都不能攔。
右影翻身從床上跳下來,隨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往身上一套,走到藍漪雪面前,語氣恢復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幹練:「走吧。我帶你去化龍池。」
化龍池不在擎淵城的任何一座殿宇之中。它在龍脊山脈最深處的谷底,入口藏在一片被上古龍息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壁之後。
右影領著藍漪雪穿過主殿後方的密道,越往下走,空氣便越沉越冷,石壁上嵌著的發光礦石從淡金色漸漸過渡成了一種極淡極幽的暗藍。
腳下的石階布滿了古老的龍族符文,每一道刻痕都被數千年的潮氣侵蝕得模糊不清,但那股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靈壓卻越來越重,重到藍漪雪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被壓得往下沉一分。
白天右影帶藍漪雪參觀時,根本沒有來過這裡。化龍池是龍幽閉關的禁地,除了左右影和幾位年邁的龍族長老,任何人不得入內,更不用說一個外族。
右影一邊往下走一邊忍不住抱怨,聲音在空曠的石道里迴蕩著:「真是見了鬼了,現在已經子時末了,我居然帶你來這裡。一會兒你自己進去,可別說是我帶的。我會被罵死的。」
她嘴裡嘟囔著,腳步卻一點沒停,烏黑的眼珠里翻湧著幾分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不解——她明明在生藍漪雪的氣,明明覺得這個人族使者配不上她主人,可還是大晚上不睡覺帶她來了。
藍漪雪跟在她身後,被周圍的古老靈壓壓得心神不寧,也覺得這麼晚了過來實在是唐突了些,走到這裡竟生出幾分後悔——怎麼也該等天亮,至少讓龍幽休息一晚。
她正要開口說「要不我們明早再來」,便聽到了一個聲音。那聲音從石道盡頭傳過來,壓得又低又沉,音量比平時大了不少,裹挾著壓抑不住的憤怒:「滾——」
是龍幽的聲音。藍漪雪和右影同時僵在原地,以為龍幽已經發現了她們,罵她們兩個滾出去。
藍漪雪正要硬著頭皮出聲認錯,突然又聽到了另一個聲音。那聲音極細小,聲若蚊吶,隔著石壁聽不清楚。
藍漪雪和右影同時屏住呼吸,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在龍幽的閉關禁地里,是闖進去的。
兩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幾乎是同時加快了腳步,沿著石階朝深處掠去。
那聲音逐漸清晰起來,是個細軟的男聲,語調裡帶著幾分刻意的柔媚和幾分有恃無恐的篤定:「尊主大人,別為難奴了。奴是奉命前來,若是這樣回去,會受罰的。」
「別過來。」龍幽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更沉更冷,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刃,「你現在回去,我可以饒你不死。若是你再上前一步,黃長老不會罰你——但我會要了你的命。」
藍漪雪和右影在石道拐角處停下了腳步,兩人同時探頭往裡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化龍池邊站著一個身段纖細的男子,一襲緋色紗衣幾乎遮不住什麼,九條毛茸茸的雪白狐尾在身後輕輕搖曳。那是一隻狐妖,趁龍幽閉關時被人送了進來。
右影的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來——那些長老,白天往主人身邊塞人還不夠,現在居然趁主人閉關搞這一出。
那狐妖顯然沒有把龍幽的警告放在心上。他活了這麼多年,從未失手過,也不認為尊主大人真的會殺他。
畢竟他是一隻數量稀有、品相極佳的九尾狐,最適合拿來給修士做爐鼎,整個異界也找不出幾隻像他這樣純血的。沒有哪個修士能拒絕他這樣的美人。
他朝龍幽淺淺一笑,那雙狹長的狐狸眼裡波光流轉,聲音更柔了幾分:「尊主大人,別著急拒絕嘛。您成王至今,從未體驗過狐族的秘術吧?我會讓您滿意的,都有第一次的。」他一邊說著,一邊搖曳著腰肢往龍幽身邊靠過去。
好不容易尊主大人此刻靈力受制,他只要把握住今夜——他有絕對的自信,沒有誰能抵擋狐族的媚術,龍幽只是嘴硬,當一切發生過後,便會愛上那種欲仙欲死的感覺,怎麼會捨得殺他。
龍幽那雙深褐色的眼瞳里翻湧著從未有過的寒意,冷到足以將整座化龍池凍成冰。她的龍息在體內紊亂地衝撞著,四肢百骸都在承受著傳承之力的反噬。但只要這男狐再靠近一點,她就會將他推下化龍池。
她看著那隻不知死活的男狐靠了過來,伸出手就要扯她的衣袍。然後一道火紅色的身影從石道拐角處猛衝進來。
男狐甚至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麼,就被一股極其暴烈的掌風猛地掀飛了出去。他的身體在空中翻滾了好幾圈,九條尾巴在半空中甩成了一道拋物線,重重地撞在石壁上,悶哼了一聲。
藍漪雪長這麼大,從來沒有如此生氣過。
那雙杏眼裡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憤怒——比一百多年來積壓的所有情緒都更烈。
那男狐甚至還沒來得及從地上爬起來,藍漪雪已經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裹挾著離火之力,直接轟了過去。
男狐被她這一擊打得口吐鮮血,整個人從地面上彈起來又摔下去,啪的一聲砸在地上,咳嗽了好幾聲,剛想撐起身子看看來人是誰,又一道靈力精準地轟了過來。
他整個人被這股力量從地上掀起來,狠狠撞進了石壁之中,石壁上被砸出了一個凹陷,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藍漪雪這才收了手,站在碎石之間,紅衣在化龍池幽暗的冷光中獵獵翻飛。她沒有拔劍,否則這隻狐狸精現在已經是屍體了。
男狐從石壁凹陷里滑落下來,渾身筋骨像是被拆過一遍,每一寸都在疼。
他抬起那雙狐狸眼看向藍漪雪,聲音沙啞而困惑:「你——咳咳——你是誰?」
藍漪雪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轉身便朝龍幽跑去。
右影已經先一步將龍幽從地上扶了起來,她原本也想出手,但藍漪雪的速度比她快了太多——不僅是出手快,而且下手極重。
剛才那幾下表面上只看到男狐吐了幾口血,但右影太熟悉這種內傷的程度了,那狐妖怕是沒個三年兩載養不好這身筋骨。
「主人。誰破了您的禁制?」右影的聲音透著急切。
龍幽的臉色很難看。她的目光從右影臉上移向藍漪雪,那雙眼眸在幽暗中亮得灼人,聲音沙啞而冷淡:「你們怎麼來了。」
藍漪雪被她這話問得噎了一下。她正想開口,腦海里卻忽然閃過方才那狐妖伸手去扯龍幽衣袍的畫面——如果她沒有半夜折返,如果她沒有纏著右影帶她來化龍池,如果她真的等到明天——她不敢往下想。
她無比慶幸自己半夜還搞出這齣見龍幽的大戲,不然自己老婆就差點被一隻狐狸精給玷污了。
想到這裡她忽然覺得胸口那股火燒得更旺了,轉身再次看向那隻男狐。
那男狐剛從地上爬起來,看到右影帶著人進來,知道今晚的事徹底敗露了。他貼著牆就想往外溜,尾巴都嚇得耷拉了下來。
但他剛蹭了幾步,便發現那個紅衣女子又朝他看了過來。他以為藍漪雪還要繼續打,那雙狐狸眼裡閃過一絲破罐子破摔的決絕——反正已經被揍成這樣了,再挨幾下也不差。
他猛地化作原形,九條尾巴同時張開,朝藍漪雪猛撲了過去。
藍漪雪哪裡會怕他。她側身一讓,那隻九尾狐便撲了個空。
化龍池的池面就在他身下,他的前爪在空中徒勞地抓了兩下,然後帶著一串悽厲的狐鳴直直墜入了那片幽暗的水面之中。
藍漪雪見那狐狸掉進了池子裡,還想繼續和他打——在水裡打也是一樣的打,她想都沒想,抬腳就往化龍池裡跳。
然後她聽到了右影驚恐的尖叫聲。
一條覆著淡金色鱗片的龍尾猛地從她身後掃了過來,精準地圈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拽了回來。
藍漪雪的腳底離池面只有幾寸的距離,她能感覺到池水散發出的極其陰冷的氣息拂過她的腳踝。
龍幽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沙啞而緊繃,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無奈:「你不要命了。」
藍漪雪被龍尾箍著腰懸在半空中,正想問為什麼不能跳,便聽到化龍池裡傳來一陣極其悽厲的尖叫和撲騰聲。
她低頭一看——那隻男狐在池水裡拼命掙扎,九條尾巴在水面上瘋狂拍打,濺起一片片暗藍色的水花。
但那些水花還沒落下,他便不再撲騰了,整個身體在幾息之間化作了水面上一縷極淡極細的白煙,然後無聲地消散在幽暗的空氣中,連一根毛都沒有留下。
藍漪雪愣住了。她的腰還圈在龍幽的龍尾里,龍尾上淡金色的鱗片正緊緊地貼著她的腰側。她轉頭看向右影,聲音有些發乾:「什麼情況?」
右影站在池邊,低頭看著那片連漣漪都沒剩下的水面,整個人從方才的驚恐中緩了過來,聲音裡帶著幾分沒好氣的後怕:「化龍池裡面的水是弱水。修為越低,死得越快。這種金丹修為的,瞬間就成煙了。」
藍漪雪張著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化龍池——不是化身成龍那個化龍?」
右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語氣從後怕切換成了一種「你現在才知道」的無奈:「錯。是融化掉龍那個化龍。」
藍漪雪低頭看了看圈在自己腰上的那條龍尾,又看了看那片已經恢復了平靜、仿佛從未吞噬過任何東西的幽暗水面。
龍幽的龍尾還纏在她腰上,她抬起頭,對上龍幽那雙依舊冷淡卻翻湧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的金色豎瞳,再次慶幸自己半夜折返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