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龍池的幽暗水光在石壁上輕輕晃動,那隻九尾狐化作的白煙早已散盡,池面恢復了慣有的平靜。右影退到了密道入口處守著,整個池畔只剩下龍幽和藍漪雪兩個人。
龍幽靠在池壁邊,那雙金色豎瞳里的寒意在狐妖死後便收斂了幾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疏離。
她的龍尾早已從藍漪雪腰間收回,此刻正安靜地盤在身側,尾梢的鱗片微微翕張著,是她體內靈力紊亂的餘韻。她看著藍漪雪,沉默了很久。
藍漪雪看著她變成半龍化後就無法恢復人形了,心臟抽疼了一下。
她站在她面前,紅衣上還沾著方才打鬥時濺上的碎石粉末。
她有很多話想說,但右影帶她過來時,她說過不會提冷月疏的事。
藍漪雪做了一會兒心理準備。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眼看著龍幽:「尊主大人,你想恢復記憶嗎。」
龍幽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藍漪雪臉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了,落在化龍池那片幽暗的水面上。
她開口時聲音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淡,但平淡底下壓著一層被壓了很久很久的疲憊:「你半夜折返,就是為了問這個。」
藍漪雪被她這話堵了一下,但還是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如果你願意的話……」
龍幽沉默了很久。她的龍尾在身側緩慢地甩了一下,尾梢划過冰冷的石地,發出極輕極細的摩擦聲。
她想起在千夢鏡里看到的那些碎片,想起雲層塔頂上藍漪雪說「冷月疏是我愛的人」,想起在混沌邊緣藍漪雪為了冷月疏哭得渾身發抖。
她想起這些,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反覆斟酌過才吐出來的。
「以前,我覺得那段記憶很重要。」她頓了頓,抬起眼看著藍漪雪,那雙金色豎瞳里翻湧著藍漪雪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我想知道是誰推的我,想找到那個人,想問她為什麼。我從萬魔窟殺回異族,從混沌邊緣帶回左右影,每打下一座城都在想——等我找到那個人,一定要問個清楚。」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唇角浮起一個淡而澀的弧度,「但現在,我覺得不重要了。」
藍漪雪愣住了。她的手指在袖中輕微地蜷了一下。
龍幽的聲音還在繼續,語氣平淡:「那些記憶,不管是什麼,都只是一段過去。我現在有龍族要守護,有銜珠城要治理,有異族和人族的未來要考量。以前我總是執著於那些空白,執著於那些我不知道的東西。現在想想,或許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安排。」
她抬起眼,看著藍漪雪那雙已經開始泛紅的杏眼,聲音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進藍漪雪心底最深處的釘子,「那段記憶里應該有很多不好的事,關於你的。」
藍漪雪的眼眶驟然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龍幽看著她,沒有追問,沒有質問,只是安靜地、平淡地,像是在看一片已經被風吹遠的雲。
「藍漪雪。你是想讓我記起什麼?記起我曾經對你做過的事?還是記起那些你不想讓我忘記的東西?」她的聲音依舊很平很穩,但平穩底下翻湧著一層被藏得很深很深的自嘲,「不管是什麼——我不需要了。我現在過得很好。龍族重新興旺,異族不再互相殘殺,人族和異族在銜珠城和平共處。一百多年,我做到了我該做的事。那些丟失的記憶,就讓它丟著吧。」
藍漪雪的眼淚無聲地涌了出來。她咬著下唇,將所有即將衝出喉嚨的哽咽全部壓在齒縫之間。
她只是輕緩地說了一句:「可那段記憶里有我。」
龍幽的目光動了一下。那雙金色豎瞳里翻湧起一層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困惑,有某種被壓到極限之後反而顯得格外平靜的疲憊。她看著藍漪雪臉上的淚痕,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龍幽的聲音終於輕了幾分,「我知道那段記憶里有你。從銜珠城見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她沒有說下去。
她想起在千夢鏡里看到的寒潭,想起自己掐著藍漪雪的脖子將人釘在石壁上,想起藍漪雪滿臉是淚卻還努力抱緊自己配合自己的頻率。
她不想再記起更多了。那些記憶碎片裡的每一片都有藍漪雪,每一片都有她自己失控暴戾的身影。所以她不想記起來,她不想面對那個曾經傷害過藍漪雪的自己。
藍漪雪站在原地,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看著龍幽那雙已經恢復了平靜、不再翻湧任何波瀾的金色豎瞳,忽然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
龍幽開口了,聲音恢復了她慣有的平淡與疏離:「所以——今天你作為使者前來,是有什麼事需要本座幫忙嗎?」
不是問句,是公事公辦的確認。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也在告訴藍漪雪:我們之間,只剩下公事。
藍漪雪的眼淚掉得更凶了,但她沒有哭出聲。
她將眼淚極快的用力地擦掉,然後後退了一步,對龍幽微微欠身行了一禮,聲音沙啞而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沒事。我先回去了。尊主大人好好休養。」說完她便轉過身,朝密道走去。
她的腳步聲在石道里很快地遠去,最後消失在密道盡頭那片淡金色的微光之中。
右影從密道口探出頭來,看了看藍漪雪遠去的方向,又看了看依舊靠在池壁邊的龍幽,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退了回去。
化龍池的水光在石壁上輕輕晃動,龍幽盤在身側的龍尾緩慢地收緊了幾分,尾梢的鱗片無聲地翕張著,又緩緩合攏。
她看著藍漪雪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然後輕緩地將頭偏向了另一側,將臉埋進了自己的臂彎里。
那些她說不出口的話,那些她不敢再翻開的記憶,那些她明明很在意卻只能說不重要的東西,全部被她壓在了那片幽暗的池水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