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沒有離開擎淵城。她在密道里哭了很久,把眼淚擦乾後又回到了龍幽的書房。
她不知道回去怎麼給冷月疏交代——月疏讓她來找龍幽解釋清楚,她卻只說了一句「你想恢復記憶嗎」,就被龍幽用一句「不需要了」打發了回來。
就這麼回去,冷月疏大概會讓她再去一次。與其來回折騰,不如先把能做的事做了。
龍幽希望人界和異界相互交好,那她就好好把這趟任務完成。也算是能為她做點什麼。
龍幽還在閉關,這回禁制封得嚴嚴實實,右影親自把關的。藍漪雪坐在龍幽的書房裡,將這一路出使的所見所聞逐一記錄在任務捲軸上。
她借用了龍幽的書房,將前段時日沿途走訪的所有城鎮——從銜珠城、虺澤城、浮夢城、花期城——的風土人情、種族構成逐一記錄在案。
寫到萬魔窟時,她的筆鋒頓了片刻,然後極鄭重地添了一段批註:上古大戰與五百年前那場浩劫,皆源於邪龍將異界通道錯誤連接至萬魔窟。此非異族之過,乃萬魔窟之禍。
她將寫到一半的任務捲軸仔細收好,準備後面把剩下的城鎮全部訪完後一併整理上交。
這份捲軸若能讓紫微宮那群老頑固認清真相,龍幽想要的兩界和平便不再是空談。
右影跟她約好第二日下午繼續出發去別的城。藍漪雪在書房裡等了良久,右影才推門進來,腳步比平時沉了不少,往椅子上一坐,整張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
藍漪雪正要開口問她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右影先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疲憊:「藍漪雪,任務可能要延遲。」
藍漪雪倒是不急,但右影這副被榨乾了最後一絲精力的模樣實在太過罕見。她關心道:「你怎麼了?看上去比我還憔悴。」
右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給自己倒了杯茶灌了兩口,開始倒豆子一般吐槽:「你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頭疼的事。大清早黃長老就來了。」
黃長老——藍漪雪在腦子裡翻了翻這個名字,才想起昨晚那隻男狐狸在池邊提過一句「奴是奉命前來」,奉的就是這位黃長老的命。
「他來幹什麼?」
右影冷笑一聲:「你說呢?自然是來看他的成果的。」
藍漪雪想起那隻狐狸和自己打了一架最後跳進池子裡化成了一縷煙,不禁有些心虛——不會又惹禍了吧。
右影不等她問便繼續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快意:「我按照主人的原話回了——那狐狸夜闖尊主閉關禁地,意圖行刺,已被就地正法。」
藍漪雪嘖嘖咂了咂嘴:「那黃長老不得氣死?」
「他自然是氣。那狐狸可是難得的爐鼎體質,整個異界也找不出幾隻純血九尾,他花了大價錢才弄到手的。」右影放下茶杯,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表情從幸災樂禍切換成了更深的疲憊,「但他現在也沒心情氣這個了。方才更可怕的事發生了——上午刺殺這事才通告下去,中午佘城主就殺過來了。」
藍漪雪「啊」了一聲,嘴巴張成了一個標準的圓形。佘郎,那個化神期的巴蛇城主,那個曾經為了龍幽專門找了張女人皮、被她毀了皮之後又變回男身的痴情蛇。
她不由自問:「他來幹什麼?」
右影深吸一口氣,顯然已經為這件事操碎了心:「半夜一隻狐狸闖進了閉關尊主的禁地,是什麼意圖,佘城主明白得很。然後他衝進了黃長老的洞天府邸,變出原形把那裡翻了個底朝天。你知道巴蛇有多大吧?佘城主把他的家翻得一塌糊塗,所有下人包括黃長老本人都被他打了一頓,打得鼻青臉腫,臉都腫成了豬頭。」
藍漪雪嘴巴無聲地張了好幾次,她想起佘郎那顆能把人整個吞下去的巴蛇頭顱,再想想他衝進黃長老家變身翻天的畫面,忽然覺得後脊發涼。
沒得逞都這樣,要是得逞了——她迅速把這個念頭掐死在腦海里。
「然後呢?」她追問。
右影揉了揉眉心,那動作像極了龍幽每次被麻煩事纏上時的模樣:「然後就是我操勞的事了。黃長老現在要找主人告狀,主人閉關呢,他就在化龍池外面吵。我先把佘城主打發走了——還好他給我面子。不過主人的新禁制確實牢固,化龍池那邊倒是沒受影響。」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等我安撫完這個黃長老再說。我已經派人去他府上修繕了,總不能讓他一個長老住在廢墟里。」
藍漪雪看著右影那張寫滿了「我只是只剛成年的小黑龍為什麼要承受這些」的臉,由衷地說道:「那真是辛苦你了。」
右影擺了擺手,站起身來,語氣恢復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幹練:「等我安撫完這個黃長老明天再走。」
右影走後,藍漪雪坐在書房裡思索了好一陣。擎淵城的消息傳得也太快了,早上出的消息,中午佘郎就殺過來了。
看來這裡的各路人馬並不都那麼靠譜,怪不得龍幽只信任左右影。
趁著今日空閒,藍漪雪出了龍淵殿,去逛了逛城裡的集市。
擎淵城的人流量並不多,因為進入龍城的篩選極為嚴格,很多異族根本沒有資格進入。
能在這裡走動的,大多是龍族、與龍族有淵源的旁支、以及少數得到特許的外族使節。
申時左右,藍漪雪在崖壁棧道上找到一間茶肆。茶肆不大,依著崖壁天然形成的石台搭建,四面敞風,能俯瞰整條龍脊山脈。
店家給她找了個視野極佳的位置——崖壁最頂上的開闊處,前方便是萬丈雲海,幾條銀白色的幼龍正在雲層中追逐嬉鬧,修長的龍身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珠光。
藍漪雪坐下來,點了壺申時茶,一邊煮茶一邊看風景。茶是龍族特產的黑茶,茶湯清透如琥珀,入口有一股極淡極柔的龍息餘韻。她準備坐到天黑之後,等龍息燈亮起來,看看這裡的夜景。
她在茶肆坐了好一陣,頭頂和身側不時有龍族飛過。起初她沒在意,直到有個龍族飛過去之後又折返回來,停在她身側的崖壁上,化為人形,是個年輕男子,彬彬有禮地問她是不是迷路了、需不需要帶路。藍漪雪愣了一下,禮貌地回絕了。
沒過多久,又有兩個龍族因為回頭看她而差點撞在一起,其中一個甚至直接化為人形落在她的茶桌前,問她今晚有沒有安排,想請她吃頓飯。
直到第三隻龍因為飛過她身邊時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一頭撞上了崖壁——藍漪雪才意識到有些不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她穿著那件常穿的紅色長衫,崖壁上的風將她的長髮和衣袂吹得獵獵翻飛。
她本就長了一張極明艷的臉,紅衣如火,杏眼明亮,皮膚白皙近乎透明,在這片以深色為主調的龍族地界上格外扎眼。
但她自己渾然不覺,只覺得這些龍族怪熱情的。
當她又禮貌地拒絕了一個邀請她共進晚餐的人,正想著要不還是別看夜景了,這麼多人來看她,像個觀賞品似的——便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藍漪雪回頭一看,居然是佘郎。
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長袍,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比上次在虺澤城見到時更顯得精神了幾分。他朝她走過來,步伐依舊是那種巴蛇特有的從容與優雅。
藍漪雪愣了一瞬,隨即對他行了個標準的使者禮。佘郎在她茶桌前落了座,開門見山地問:「使者可否賞臉吃個飯?」
藍漪雪猶豫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要拒絕——但轉念一想,她在虺澤城喝醉了酒毀了佘郎一張價值連城的皮,那是人家花了好多年心血打磨的,說不準到現在還沒重新做好。她有些不太好意思拒絕,於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