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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她全都想起來了。

2026-09-22 23:39:19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佘郎有些倦了。

  眼前這個紅衣女子已經面目全非——那張臉被藤蔓割出了無數道深淺不一的傷口,最深的幾道幾乎能看到骨頭。

  身上的肌膚已經沒有一處完整,手臂、腰側、大腿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刀痕,每一道都在往外滲血。她的紅色長衫早已被血浸透,貼在她不再完整的身體上,分不清哪是衣料、哪是血肉。

  她的眼睛還睜著,但那雙從來亮晶晶的杏眼此刻已經渙散了大半,瞳孔邊緣在輕微地擴散。她連手筋腳筋都被挑斷了,癱軟在半空中,再沒有任何反應。玩夠了,沒有再玩弄的價值了。

  佘郎笑了笑。雖然沒能得到這具軀殼有些可惜,但至少這張臉永遠不會再出現在尊主面前。

  他抬起了手,五指的指甲在同一瞬間暴漲,泛著巴蛇特有的暗綠色毒光。該送她上路了。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磅礴的化神期靈壓猛地鎖定了這座岩洞。那股靈壓沒有任何收斂,沒有任何預兆,直接從上空轟然壓下,將整座洞窟的岩壁震得寸寸碎裂。

  輪不到佘郎反應,一道極其恐怖的赤金色龍息便從洞頂猛地轟了下來,將整面岩壁直接掀開。碎石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暗紫色的藤蔓在接觸到龍息的瞬間發出悽厲的嘶鳴,紛紛斷裂枯死。

  佘郎被這股衝擊波震得連退了好幾步,後背撞上石壁,那雙蛇瞳里翻湧著不敢置信的驚恐。怎麼可能?他明明布置了結界,這個洞窟的位置極其隱蔽,誰都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這裡。

  他的這個念頭還沒來得及落地,強光便從被掀開的岩壁裂縫中透了進來。

  龍幽站在那片崩塌的碎石之間。夕陽從她身後打過來,將她玄黑色的衣袍染成了極淡的赤金色,她的長髮在靈壓掀起的烈風中獵獵翻飛。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那種金色不是平日裡那種溫潤的琥珀金,是燃燒著的、幾乎要滴出血來的赤金。

  她在看到藍漪雪的瞬間整個人晃了一下,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胸腔里硬生生剜了出來,連呼吸都停了好幾息。

  這一幕在她眼前飛速旋轉,與另一幅畫面轟然重疊。荊棘之森,藍漪雪也是這樣渾身是血,也是這樣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也是這樣陷在藤蔓中。

  那時候她被困在死木囚籠里,只能眼睜睜看著藍漪雪赤腳踩進荊棘叢,看著那些鋒利的棘刺穿透她的腳底、刺穿她的掌心、劃開她的膝蓋。

  那時候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跪在籠子裡,看著那個人用血肉之軀一步一步朝她爬過來。

  不是零散的碎片,不是模糊的剪影,是完整的、洶湧的、將她整個靈台都淹沒的記憶洪流。

  那些被挽絲線封存的、被她自己親手鎖進識海最深處的記憶,在藍漪雪的鮮血面前一層一層地碎裂、剝落、潰堤。

  她全都想起來了。

  玄都山的雪,無邊城的燈,寒潭的水,涅槃台的火,輪迴樹的枝葉,不破峰的碎石,荊棘之森的血——每一幀都有藍漪雪。

  每一幀都有她曾經用盡全力去愛、又被她自己親手封存的證據。

  她想起自己出關那天,縹緲峰的雪下得正緊。她站在師尊身側,看到一個滿身紅土的少女從山道上跑上來,手裡拎著劍,劍鞘上還沾著南麓峰的泥。那雙杏眼看到她時亮了一下,又迅速壓下去,變成了戒備和好奇。那是她第一次見到藍漪雪。十八歲,築基修為,渾身都是刺,渾身的刺底下藏著的全是倔強。她那時還不知道,這一眼就是一生。

  她想起碧游峰的洞府里,藍漪雪趴在書桌上睡著了,壓皺了她剛批完的任務捲軸。她把藍漪雪打橫抱起來放回床上,藍漪雪迷迷糊糊地攥著她的衣襟不肯鬆手,把臉埋進她肩窩裡,悶悶地嘟囔了一句「龍幽你害我不能修煉」。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藍漪雪為什麼不能修煉,後來才知道,是因為滿腦子都是她。

  她想起自己的識海中,藍漪雪撲進她懷裡,那雙杏眼裡全是淚,神魂的碎片從眼眶裡往外淌,聲音沙啞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最深處硬生生掰下來的。她說:「不要離開我。任何原因都不可以。」她當時不懂,為什麼這句話里翻湧著那麼深的恐懼。現在她懂了。藍漪雪在夢貘珠里看到了她的過去,看到了她在離火陣中神魂消散,怕她再一次選擇離開。

  她想起寒潭。她被墮龍殘魂的暴戾吞噬了神智,理智崩塌,只剩下殺戮的本能。她掐著藍漪雪的脖子將人釘在石壁上,五指收攏,鱗片割破了藍漪雪頸側的皮膚。藍漪雪沒有反抗,沒有求饒,只是抬起那雙含著淚的杏眼,極輕極柔地看著她,然後將她拉近自己,環住了她的後頸。「我在呢。我一直都在。」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抱著龍幽的手臂沒有松。


  她想起涅槃台。離火從藍漪雪丹田深處燃燒起來,赤金色的火焰將她整個人吞沒。她跪在火中,摘掉了逆鱗,摘掉了所有護體的法寶,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了出去。她撞碎結界衝進火海,將她死死箍進懷裡,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她和火焰之間。藍漪雪在她懷裡抬起頭,那雙杏眼裡倒映著滿台的離火和她的臉,笑了一下,說:「我可能,真的,太愛你了。」那是她第一次正式對她說愛。在離火里,在生死之間。

  她想起輪迴樹下。藍漪雪把她的手舉到輪迴樹面前,十指相扣,扣得緊緊的,對那棵活了幾千年的大樹說:「和大師姐在一起,是最幸福的。」她的聲音清脆而篤定,像是在宣布一道天經地義、絕不動搖的真理。那一刻她看著她,覺得這世間所有的苦難都不值一提。

  然後所有畫面的盡頭,是荊棘之森。藍漪雪赤腳踩過那些刺穿她腳掌的尖刺,渾身浴血,一寸一寸地朝她爬過來。她在籠子裡命令她走,用最冷酷的話逼她離開,說「你不是我要找的那個人」,說「我們很快就會分開」。

  藍漪雪只是抬起那張滿是血和泥土的臉,看了她一眼,說:「閉嘴。讓我省點力氣。」然後繼續往前爬。她的腳骨被扎穿了,手掌被穿透了,膝蓋被碾碎了。她爬到籠子下面,用被荊棘貫穿的手掌握住短刀,一刀一刀地割開那些困住龍幽的藤蔓。那是龍幽這輩子見過的最狼狽的藍漪雪,也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耀眼的藍漪雪。

  她放在心尖上護著的人,此刻渾身是血地被吊在半空中,手筋腳筋都被挑斷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整的皮膚,鮮血正從無數道傷口中無聲地往外淌,在她身下的碎石地上匯成了一小攤暗紅。

  所有的記憶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開,翻湧成一片滔天巨浪。但那些記憶還沒來得及被她完全消化,她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刻印那頭藍漪雪的溫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冷,她必須先救她。

  「尊主,這是誤會,我只是——」佘郎話未說完,龍幽的手掌朝他的方向虛空一握。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他,化神期巔峰的龍息在同一瞬間化作一隻巨大的金色龍爪,將他整個人從地面上提了起來。

  他蛇瞳里翻湧著驚恐和不甘,張了張嘴想繼續辯解,龍幽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龍縛封住了他的半張臉,黑色的閃電如同無數條鎖鏈,將佘郎從頭到腳一層接一層地纏死。

  佘郎的蛇尾瘋狂甩動試圖掙脫,但那些藤蔓早已在龍息的衝擊下化為了灰燼。他掐訣反擊,蛇瞳里翻湧著拼死一搏的瘋狂,但在那隻龍爪面前,他所有的掙扎都像是蚍蜉撼樹。巴蛇的化神期靈力在龍縛的纏繞下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過,每一寸皮膚都在嘶嘶地冒著白煙。

  龍幽沒有殺他。殺了他太便宜他了。她只是將他的靈力徹底封死,將他整個人釘在了那片殘破的石壁上,然後轉過身,朝藍漪雪掠去。

  藍漪雪失去了藤蔓的支撐,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朝地面直直墜落。龍幽在她摔落在地之前接住了她——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將她整個人穩穩地抱在懷裡。她的動作放得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碰碎一片已經裂了無數道的琉璃。

  她低頭看著藍漪雪的臉,那張從來明媚張揚的臉上全是血,最深的刀痕從眉梢貫穿到下頜,皮肉翻卷,邊緣凝著暗紅色的血痂。她的手筋腳筋都被挑斷了,四肢無力地垂落在龍幽的臂彎里,軟塌塌的,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雀。她的紅色長衫被血浸透了,貼在身上,龍幽能感覺到那股溫熱的、還在不斷往外涌的濕意正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碎石地上。

  「漪雪。」龍幽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尾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她跪在地上,將藍漪雪緊緊地抱在懷裡,手臂收得又緊又死,像是要把這個人揉進自己的骨血里,又怕弄疼她——怕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在她的力道下裂得更開。

  她的眼淚無聲地涌了出來,滴在藍漪雪滿是血污的臉上,和她臉上的血跡混在一起,順著那些刀痕往下淌。仿佛她這一生所有的淚水都在此刻為她而流盡。

  藍漪雪的眼皮動了一下。那雙渙散了大半的杏眼極緩慢地、極費力地重新聚焦,像是隔著一層很厚很厚的水,終於倒映出龍幽滿是淚痕的臉。

  她認出了她。她的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極其微弱的、像是被風吹散的氣音。

  龍幽將耳朵貼在她的唇邊,聽到了三個字:「大…師姐……」

  「別怕。」龍幽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她將藍漪雪往自己懷裡又攏了攏,攏得很緊很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眼淚無聲地淌進她滿是血污的發間,「我在這裡。我帶你走。你撐著。」她抱著藍漪雪站起來,轉過身。

  她的目光掃過被龍縛釘在石壁上的佘郎,那雙赤金色的豎瞳里翻湧著極其冷靜的殺意——是某種比憤怒更冷、更沉、更深的東西。


  她要他生不如死。但現在還不行——現在藍漪雪的血還在往外流,刻印那頭的溫度還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掉。

  龍幽抱著藍漪雪從廢墟中走了出來。右影已經帶著龍族的侍衛趕到了洞外,看到龍幽懷裡那個渾身是血、面目全非的人影時,所有人的腳步都在同一瞬間停住了。

  右影的瞳孔猛地收縮,她從未見過藍漪雪這副模樣——那張從來明艷張揚的臉此刻全是血和傷口,整個人軟塌塌地垂在龍幽懷裡。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召最好的醫修。快。」龍幽的聲音沙啞而急促,語速比平時快了整整一倍,說完便抱著藍漪雪朝龍淵殿的方向掠去。

  龍族最好的幾名醫修幾乎是同時被右影從各自的洞府中揪出來,火急火燎地趕到殿內。

  他們在看到藍漪雪的傷勢時,所有人的臉色都在同一瞬間變得極其凝重。

  一位年邁的龍族醫修上前探了探藍漪雪的脈搏,又用靈識掃過她的靈台和丹田,將這個過程反覆進行了好幾遍。

  他的手指停在藍漪雪的手腕上,神色越來越暗,最後垂下眼,搖了搖頭:「稟尊主。這位姑娘的傷太重了——她身上雖然沒有致命傷,但每一道傷口都需要自身靈力修復,可她的魂魄被強行撕扯過,已經碎成了好幾瓣。雖然被什麼東西鎖住了沒有散,但神魂已經裂了。如果找不到能修復神魂的人,她撐不過今晚。」

  龍幽坐在床邊,一直握著藍漪雪冰涼的手指。她的手指在發抖,她沉默了好幾息,然後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讓左影去無邊城接裴長瑛。立刻。」

  右影在門口應了一聲,轉身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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