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龍幽修復神魂,藍漪雪的靈力開始自動修復外傷。裴長瑛給她服下了特製的丹藥,她就這樣昏睡了三天三夜。
龍幽一直守著她,坐在床邊的椅榻上寸步不離,連公務都是右影抱到寢殿裡批的。直到那個黃長老求見——這已經是他第四次來了,前三次都被右影以「尊主在處理要事」為由擋了回去,這次他直接跪在了殿門外,說見不到尊主就不起來。
龍幽皺了皺眉頭,不悅地將藍漪雪的手輕輕放回被褥里,對右影和裴長瑛吩咐了幾句,起身往前殿走去。再怎麼也得給這位老人家一個面子。
龍幽一走,藍漪雪就開始睡得不踏實。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翕動著,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
右影湊近了想聽清楚,便聽到一句「我不要砍柴了」,然後藍漪雪猛然睜開眼坐了起來,把坐在凳子上的右影嚇得差點連人帶凳子翻倒在地。
藍漪雪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右影臉上。這人她不認識。
她側過頭看到了裴長瑛,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種做錯事被抓包之後努力裝乖的討好表情,聲音清脆而急切:「二師姐!我錯了!你讓師尊別罰我了!我都砍了一個月的柴火了!」
裴長瑛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走上前探了探藍漪雪的脈搏,然後好整以暇地問她:「砍柴?藍漪雪,你現在多大?」
藍漪雪眨了眨眼。多大?二師姐什麼意思?她歪著頭思索了好一陣,然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聲音拔高了半度:「二師姐要送我生辰禮?哈哈哈哈!我不要禮物,你幫我給師尊求個情,南麓峰都快要修好了,讓他別罰我了!」
南麓峰都快要修好了——這句話的信息量讓裴長瑛立刻掌握了藍漪雪目前的狀態。
她拍了拍藍漪雪的肩膀,語氣循循善誘:「可以是可以。但前些天我讓你背的書,你背了嗎?」
藍漪雪胸有成竹地挺了挺胸膛:「背了!」
裴長瑛指了指殿內的書桌:「你去默寫出來,默出來我就幫你。」
藍漪雪立刻跳下床。她的外傷在有靈力的情況下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手筋腳筋被裴長瑛接好後在靈力滋養下癒合得很快。
她赤著腳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環顧四周,看著這座恢弘而陌生的龍族寢殿,表情從興奮切換成了困惑:「二師姐,這是哪裡啊?怎麼那麼大?」
裴長瑛面不改色地回道:「你默寫完我再跟你說。」
藍漪雪哦了一聲,乖乖坐到書桌前拿筆開始默書。她的字還是那個風格——每一筆都用力極深,像是拿劍尖在石板上硬鑿出來的。
右影湊到裴長瑛身邊,壓低聲音問:「怎麼回事?這就是你說的不穩定?」
裴長瑛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氣:「是。她剛才說的那些事,是她十五歲的時候。現在這個只有十五歲。」
右影看了看那邊正趴在桌上認真默書的藍漪雪,又看了看裴長瑛那張寫滿了無奈的臉,評價道:「那不挺好,我看著挺活躍。」
裴長瑛冷笑一聲,那冷笑里翻湧著無數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時候大師姐還在閉關呢。沒人治得了她,非常麻煩。玄都山魔女。」
右影疑惑地重複了一遍:「玄都山魔女?」她記得這五個字——在銜珠城時,她打聽到藍漪雪就是那個把主人推下無妄涯的人,別人提到這個名字時總會帶上這五個字。
她一直以為這是人族對藍漪雪的某種誇張綽號,現在看來,這個綽號恐怕是有出處的。
裴長瑛問:「你知道為什麼她會被罰砍柴嗎?」
右影搖了搖頭。
裴長瑛說:「她把玄都山南麓峰燒了。師尊說她那麼喜歡燒柴,就去砍三個月。」
右影張了張嘴,這聽起來確實像是藍漪雪能幹出來的事——但她又覺得能讓清虛真人罰得這麼狠,應該不只是燒了山這麼簡單。
「你展開說說?」右影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
裴長瑛嘆了口氣,開始回憶那段塵封了太久的往事。
那時她出門採藥,讓藍漪雪幫忙看守藥廬。她不在時來了個踢館的醫修,趾高氣昂地要比試醫術。裴長瑛不在,正常人都會推掉。但藍漪雪不正常,她應戰了。
恰巧當時隔壁一個小宗門上山求醫,那個宗主帶著自己癱瘓的兒子來治腿,說兒子已經在輪椅上坐了三年,遍訪名醫都治不好。
踢館的醫修來勁了,指著那個宗主的兒子說要比試誰能治好他。
兩人比試的地方定在南麓峰的演武台,消息傳開後,一堆外門弟子跑來圍觀,把演武台圍得水泄不通。
右影聽到這裡,忍不住喊了一聲:「等一下!藍漪雪會醫術?」她認識的藍漪雪——元嬰巔峰,打架一把好手,能一個人摞倒整個擂台。但醫術?她怎麼看都不像是會診脈開方的人。
裴長瑛翻了個白眼,那個白眼翻得又深又重,顯然對當年的荒唐事記憶猶新:「怎麼可能。她就隨便在我藥廬里找了個治風濕的方子。」
右影張著嘴,好一陣才擠出一句:「……治風濕?」
比試開始後,那醫修拿出全套銀針,給宗主兒子扎了十幾針,針針落在穴位上,手法不可謂不專業。但宗主兒子照樣走不動,兩條腿紋絲不動。
輪到藍漪雪,她不知從哪弄來一個巨大的爐子——後來才知道是從段靈風洞府里搬來的煉丹爐,又在藥廬里翻出一堆不知名的藥材全扔進去熬。
為了顯示自己有多厲害,她用離火符點的燃料,赤金色的火焰從爐底竄起三丈高,把整座演武台都映得金碧輝煌。
圍觀的外門弟子們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嘆聲,藍漪雪站在爐子旁邊雙手叉腰,臉上寫滿了「快誇我」。
右影的嘴角已經開始抽了:「然後呢?」
裴長瑛面無表情地說:「然後爐子就炸了。離火失控把南麓峰燒了。雖然最後贏得了比試,但師尊罰她砍柴三個月。南麓峰重新修繕還是月疏找的人,花了大價錢趕工。」
「又等一下,」右影從這堆極其複雜的信息里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最不合理的點,「贏得了比試?」那醫修扎了十幾針沒效果,藍漪雪熬了一鍋來路不明的藥還把爐子炸了——這怎麼贏的。
裴長瑛哦了一聲,補上了最關鍵的一段劇情:「那離火炸了之後滅不了,火焰不僅燒了演武台,還把那宗主兒子的頭髮給點了。
他頂著一團火嚇得從輪椅上跳了起來,滿場跑。腿就這麼好了。那孩子本來就沒病——裝癱,不想繼承家業。」
右影沉默了。她的嘴角抽搐了好幾下,終於擠出一句客觀評價:「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裴長瑛毫不同情地說:「什麼不可思議,那把火把南麓峰的花花草草全燒沒了。月疏花了三個月才重新修繕好,每天監工累得夠嗆,回洞府倒頭就睡。所以十五歲的玄都山魔女,一點都不好。」
就在這時,藍漪雪已經默好了書,蹦蹦跳跳地走過來,將紙遞給裴長瑛。她站在那裡,臉上寫滿了期待,杏眼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一個誇獎。
裴長瑛拿起來看了看,墨跡還沒完全乾,字跡依舊是那種拿劍尖鑿石板般的用力風格。
她沉默了好一陣,然後將紙折好收入袖中,開口時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藍漪雪,你站好聽我說。」
藍漪雪一頓。二師姐每次用這種語氣說話,都是有大事要宣布,她乖乖站在原地。
裴長瑛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現在失憶了。你不是十五歲的藍漪雪,你已經成年了。你現在只是不記得了,能明白嗎。」
右影在旁邊聽裴長瑛這麼直接就把真相甩了出來,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以為藍漪雪會不信,會反駁,會問一堆問題。
哪知道藍漪雪就頓了那麼幾息,皺著眉頭想了想,然後說:「難怪我覺得這個地方既陌生又熟悉。」
她環顧著龍幽的寢殿,目光從那張雕龍畫鳳的紫檀木大床掃到牆上掛著的墨銀長劍,從穹頂上流轉著淡金色光芒的龍鱗燈飾掃到書案上攤著的那幾本批了一半的公文,然後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恍然大悟的笑容。
「我現在那麼有錢了嗎?能買這麼大的房子!」說著便要興奮地去翻博物架上那些看上去就很貴的擺件。
右影實在忍不住開口制止:「你別亂翻了。傷還沒好,別瞎折騰。」
藍漪雪這才重新看向右影。她剛開始還以為這個年輕姑娘是裴長瑛的病人,所以沒多問。
現在這人主動開口跟她搭話,語氣還挺熟絡,想來自己與她的關係定然不一般。
她認真打量了右影片刻,忽然轉過頭問裴長瑛:「二師姐,我多少歲了?」
裴長瑛如實回答:「一百多歲的老人家。」
藍漪雪點了點頭,一副瞭然的大人模樣。
她重新看向右影,歪頭一笑,語氣篤定而真誠:「那我沒猜錯的話,這是我女兒!」
右影直接石化了。這個藍漪雪占她便宜已經兩次了——上一次是在花期城的信物店裡,藤精把她們認成情侶,藍漪雪笑嘻嘻地說「我是她媽」。
現在她失憶了,又來一次。一個人能在失憶前後用兩種完全不同的邏輯得出同一個錯誤結論,這大概也是一種天賦。
右影正要開口抗議,殿門被推開了。
龍幽走了進來,她方才在前殿聽了黃長老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表情依舊是那種慣有的波瀾不驚,但在踏進寢殿看到藍漪雪站在書桌前、赤著腳、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時,她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她走到藍漪雪面前,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能站了,能走了,臉上那些刀痕已經被靈力修復得只剩幾道極淡的白線。她鬆了口氣,這些天壓在心上最重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醒了就好。」
藍漪雪見這位陌生的大美人主動和她說話,先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將龍幽從頭掃視到尾,從上看到下。
她的目光毫不顧忌——從那張清冷如霜的臉掃到修長的頸,從玄黑衣袍下起伏的曲線掃到腰間,再掃回那雙正微微皺著眉、瞳色偏深褐的眼睛。
龍幽被她這毫不掩飾的目光看得眉頭微皺,偏頭看向裴長瑛:「不穩定?」
裴長瑛和右影同時點了點頭。
龍幽瞭然,沒有追問,也沒有催她——裴長瑛說過的,記憶可能出現暫時錯亂,情緒也可能反覆。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藍漪雪面前,等著她的反應。
藍漪雪看了她良久,然後轉過身,用一種自以為很小聲但其實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的音量問裴長瑛:「她是誰?」
龍幽輕笑了一聲,在裴長瑛還沒來得及開口之前,替她回答了那個問題。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地落在藍漪雪的耳朵里:「你是我的妻子。」
藍漪雪呆住了。她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原本活躍的身影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連那雙亮晶晶的杏眼都凝固了好一會兒。
她的表情讓人摸不清,既像是被嚇到了,又像是在努力消化某個超出理解範圍的信息。
右影見狀立刻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替人解圍的急切:「主人!她現在只有十五歲,妻子不合適!她——」她試圖把這件事拉回「一個失憶病人需要溫柔對待」的軌道上。
藍漪雪一聽這話,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立刻打斷右影的話,聲音清脆而篤定:「合適!特別合適!我一百多歲了!」
右影張著嘴,把剩下的話全部咽回了肚子裡。算了,正主都說合適了,她這個當護衛的還攔什麼。
藍漪雪湊近龍幽,毫不客氣地踮起腳尖湊到她頸側聞了聞。雪後松林的氣息清冽而溫柔,和她記憶里某個模糊的畫面無聲地重疊——她記得這個味道。
然後她跳開兩步,一把拉住裴長瑛的手,開始瘋狂搖晃,聲音因為激動而劈了好幾個叉:「二師姐!我沒做夢吧!這完全就是——就是夢中情人啊!」
裴長瑛被她搖得頭暈,表情從無奈切換成了更加無奈:「沒做夢。就是你的。」
藍漪雪繼續搖,力度之大差點把裴長瑛的髮簪都搖鬆了:「我是不是做了什麼天大的好事,祖師爺那麼寵我!」
裴長瑛被她晃得站都快站不穩了,哭笑不得地問:「別搖了。你十八歲的時候沒那麼喜歡她啊,你十五歲中邪了嗎?」
藍漪雪停下了搖晃的動作,那雙杏眼裡翻湧著不敢置信的震驚,語氣認真得像是要跟人打一場關乎榮譽的架:「不可能。要不就是十八歲的我中邪了,要不就是——我十八歲時候沒有十五歲有品位!」
裴長瑛揉了揉被晃得發暈的太陽穴,開始翻舊帳:「你當時親口跟我抱怨的。你說大師姐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對誰都不冷不熱的。你還說大師姐幹什麼都不生氣,你故意把她的劍譜藏起來她都沒罵你,肯定是對你有意見。」
藍漪雪頓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歪著頭偷偷看了龍幽一眼——龍幽依舊站在原地,玄黑衣袍纖塵不染,手裡還握著方才從前殿帶回來的一卷公文,姿態從容依舊。
那張臉上沒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悅,只是安靜地、耐心地等著她。
藍漪雪轉過身,對裴長瑛宣布了她十五歲人生的第一條重要決定:「不行,我還是很喜歡。讓十八歲那個我消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