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正趴在書房看書——準確地說，是趴在書房裡那堆從龍幽書架上搜刮來的話本中間，看得津津有味。
龍幽要帶她去火鳳族祖地，臨行前有堆積如山的公務需要提前安排，只剩下右影和裴長瑛守著她。
右影百無聊賴地靠在椅背上，把自己腰間那柄匕首抽出來擦了第三遍，刀刃已經亮得能當鏡子照了。
裴長瑛坐在案桌前寫方子，毛筆在竹簡上沙沙地划過，偶爾停下來翻翻旁邊的藥材名錄。
右影實在是無聊透頂，把那柄已經擦得無可再擦的匕首插回腰間，看了眼藍漪雪——那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看話本看睡著了，趴在一堆花花綠綠的民間雜記里，臉頰壓著一頁畫了狐狸精插圖的紙。
右影對裴長瑛說：「我看她現在還挺乖的。我想回去換件衣服，這身沾了藥味不太好聞。」
裴長瑛頭也沒抬，毛筆繼續在竹簡上遊走，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建議你別離開她。」
右影皺了皺眉頭。這架勢，怎麼像是把藍漪雪當成重刑犯看管。
她走到藍漪雪面前，瞟了眼她翻開的那堆話本——全是各種民間雜記，什麼《狐妖嫁娶錄》《凡人情緣錄》《九州奇聞異事》，五花八門，沒有一本跟修煉有關。
藍漪雪似乎挺喜歡看凡人的故事。她正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忽然翻了個身，眉頭皺了起來，嘴裡含含糊糊地嚷嚷了一句：「師尊……掃帚打著疼……你還是換竹條吧……」
右影轉過身走過去，她太無聊了，八卦之魂再次被點燃：「掃帚竹條？你們師尊教人還挺狠。」
裴長瑛終於抬起頭，翻了個白眼糾正道：「就因為一件事打過她幾個月。我們師尊平時不動手。」
「打了幾個月？什麼事情那麼誇張。」右影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清虛真人的名號她在銜珠城也聽說過，這位化神期修士向來以溫和護短著稱。打幾個月完全不是他的風格。
裴長瑛嘆了口氣，將毛筆擱在硯台上，開始說起那件塵封已久的往事。
那一年藍漪雪突然對煉器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不知是哪本閒書勾起了她的熱情，她先是纏著冷月疏給她弄了不少亂七八糟的煉器典籍，又去段靈風那裡搜羅了一堆半成品的法器零件，把她洞府里堆得跟廢品站似的。她還在裴長瑛的藥廬里拿了不少靈草，說是要給自己的「偉大發明」添加輔助功能。
經過一番廢寢忘食的努力——期間炸了兩次段靈風的煉器爐，燒焦了裴長瑛三畦藥田——她終於搞出了一台機器。叫「五行分解提取器」。
「五行分解提取器？」右影對這個名字隱約有印象。她好像在龍族的藏經閣里翻到過類似的記載——這種法器可以提取物質中的五行能量。
比如設定提取土行靈力，便能將某樣東西中所有屬於「土」的成分單獨抽出來，凝成一塊土靈石。
不過這個過程有個副作用：被提取過五行靈力的那個東西，會連物質結構一起崩解，化為灰燼。
說白了，抽出來的那塊靈石就是原來那東西的全部五行精華，原來的那件東西就徹底沒了。
裴長瑛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恰好那時，清虛真人正在為縹緲峰選小侍童。
這些小侍童都是山下村民送來的小孩，家境貧寒，資質也不高，當不了正式弟子，但送來山上侍奉幾年，能換口飽飯吃，運氣好的還能攢些靈石補貼家用。
藍漪雪當時正在縹緲峰附近收集木五行。
她的五行分解提取器剛造好，正處於「瘋狂測試階段」，為了驗證自己的發明，她在山上到處找東西抽著玩。
一片樹葉一片樹葉地收集實在太慢了，她嫌效率太低，於是對著那台提取器用了個風靈咒——最大功率的那種。
裴長瑛講到這裡，抬起手不忍直視地揉了揉眉心，搖了搖頭。
右影有些聽不懂了。用風靈咒吹個風而已，能怎麼了。
然後裴長瑛講到了後面的內容。
一群七八歲的小男童正站在廣場上，排成歪歪扭扭的兩行等待兩位掌教挑選。
他們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身上穿著家裡唯一一件還算完整的粗布麻衣，有的袖子長了一大截，有的褲腳磨出了毛邊。
孩子們的表情既緊張又期待，大氣都不敢出。
突然一陣風颳了過來。那陣風不大不小，剛好夠把人吹得眯一下眼，孩子們本能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感覺自己身上忽然涼颼颼的。
他們低頭一看——身上的粗布麻衣沒了。乾乾淨淨，一根線頭都沒剩下。不只是外袍沒了，裡衣沒了，連鞋子襪子都沒了。
一群七八歲的小男孩就這樣白花花赤裸裸地站在廣場上，面面相覷了好一陣，然後同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尖叫。
那叫聲穿透了整座縹緲峰，驚起了好幾隻正在松樹上打盹的靈鶴。
場面瞬間失控。有的小男孩捂住自己的重要部位蹲在地上，臉憋得通紅；有的小男孩一邊尖叫一邊滿廣場狂奔，試圖找棵樹擋一下；有的小男孩反應比較快，直接把旁邊同伴拽過來擋在自己前面——被拽過來的同伴又反過來拽他，兩個人以極其彆扭的姿勢互相遮擋，一邊扭來扭去一邊哭喊著「妖怪來了妖怪要把我們脫乾洗淨吃掉」。
整個廣場上全是白花花亂竄的小男孩，哭聲、喊聲、尖叫聲混成一片。
就在這時，清虛真人帶著滄瀾宗宗主按約好的時辰抵達現場，兩人剛拐過山道彎，迎面便看到了這一幕。
廣場上全是光著身子亂竄的小男孩，有的正從東頭跑到西頭，有的正從西頭滾到東頭，有的正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瑟瑟發抖，有的正拿同伴當盾牌和同伴扭成一團。
滄瀾宗宗主的表情在一瞬間完成了極其豐富的層次變化。他先是張了張嘴，然後合上了，然後又張開了。
他的目光在廣場上那些白花花的小孩和身旁這位老友之間來回彈跳了好幾圈，最後鎖定在清虛真人那張比他頭髮還白的臉上。
他往後退了半步，用一種「認識你這麼多年原來你還有這癖好」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一眼清虛真人，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和幾分「我會替你保守秘密但以後別找我喝茶了」的複雜情感：「……清虛道友，你是不是該跟我解釋一下。」
清虛真人整個人都石化了。他的臉色比他那頭白髮還要白，嘴唇翕動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當了幾百年玄都山掌教，見過無數大風大浪，在戰場上浴血奮戰過，在紫微宮舌戰群儒過，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場面讓他產生過如此強烈的、想要當場飛升的衝動。
就在這時，藍漪雪聽到廣場上傳來的尖叫聲，興沖沖地跑了過來。
她手裡還拿著那台五行分解提取器，臉上寫滿了「我的新發明好像又出問題了但我不確定是什麼問題」的困惑。
她跑到廣場邊緣，看到那群光著身子亂竄的小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提取器，再抬頭看了看那群小孩，眨了眨眼。
清虛真人看到藍漪雪手裡那個還在冒著殘餘五行靈力光芒的鐵盒子，又看了看那群白花花的小侍童，又看了看身旁那位已經退到了三步之外、正用一種「我真的不想和你扯上關係」的眼神望著自己的滄瀾宗宗主。
他二話不說，就近抄起了一把靠在松樹下的掃帚。
藍漪雪看到師尊抄起掃帚的那一刻，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那些小孩的衣服是被她的風靈咒卷進了提取器的木五行分解範圍。
她手裡這個所謂的「五行分解提取器」，把她師尊的臉面、滄瀾宗宗主對玄都山的信任、以及一群無辜小孩的尊嚴，一次性全部提取了個乾乾淨淨。
她轉身就跑。清虛真人抄著掃帚在後面追。
之後的幾個月，只要藍漪雪出現在清虛真人的視線範圍內，不管是在練劍場、藥廬、食堂還是縹緲峰正殿門口，清虛真人都會以與他的年齡和修為完全不符的速度就近抄起身邊任何能打人的東西——掃帚、拂塵、晾衣杆、偶爾是一根還沒來得及劈的柴火——追著她打。
整個玄都山的內門弟子都習慣了每天午飯後準時上演的「師尊追小師妹」保留節目。
右影聽到這裡，嘴角抽搐了好一陣，終於擠出了一句客觀評價：「你們師尊也是不容易……英明盡毀……」
裴長瑛講完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鬆了口氣，用一種劫後餘生的語氣感慨道：「所以你知道懷玥能夠像你主人，而不是像藍漪雪，是多麼大的幸運嗎。」
右影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然後下意識地抬眼朝藍漪雪的方向一望——空蕩蕩的，書攤了一地，話本還留在狐狸精插畫頁上，人沒了。
右影整個人都僵住了。人呢？剛才還在睡覺看書，現在人影都沒了！她從頭到尾連一點腳步聲都沒聽到。
裴長瑛臉色一變，放下毛筆站起身來：「這就是我讓你看著她的原因。玄都山也就罷了，這龍淵殿是處理正事的地方，她要是跑到什麼不該去的地方——」她沒有把話說完，但右影已經從她的語氣里聽出了事態的嚴重性。
兩人立刻開始在龍淵殿裡找人。
而此刻的藍漪雪正晃晃悠悠地走在通往化龍池的密道里，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往這個方向走——藍漪雪有個典型的體質，哪裡越奇怪她越想去哪裡。
當年在重華山閒逛也是，越美麗越好看的地方她沒興趣，不破峰黑漆漆一片的位置，她覺得別有東西，才發現了冷月疏被抓。
況且這密道深處，黑漆漆一片，正是她十五歲時覺得「一定有寶貝」的類型，就這麼一路摸了進去。
密道盡頭有一道禁制，流光溢彩，古樸森嚴，一看就是化神期修士親手布下的。
這要是換了別人，大概會識趣地退回去，但十五歲的藍漪雪偏不。
她伸手戳了戳那道禁制，光紋盪開一圈漣漪，禁制沒有攔她——龍幽設下的禁制從來不對她設防。於是藍漪雪就這樣暢通無阻地踏進了危險的禁地。
此時的化龍池邊，龍幽正處理著出發前最後一樁公務。
今日早些時候，那個黃長老哭哭啼啼地來認私闖禁地的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跪在龍幽面前，說自己管教無方，讓座下的人趁尊主閉關時溜進了化龍池。
認完錯後又把佘郎的所作所為憤恨地說了一遍——什麼衝進他府邸變出原形把家裡翻個底朝天，什麼把他本人打得鼻青臉腫好幾天出不了門，越說越激動，差點在殿上又哭出來。
龍幽讓刑獄司把從佘郎身上拔下來的第一批鱗片給黃長老送了過去，說這是佘郎闖黃長老府邸的賠禮。
黃長老捧著那盒子還在泛著暗綠色蛇毒的鱗片，終於安靜了。雖然佘郎被關的最終原因是殘害人族使者、破壞兩界和平的大罪，但尊主為了給他出氣，下手如此殘忍，他也算是解氣，這件事才算作罷。
龍幽站在化龍池邊，將最後一部分弱水抽給刑獄司用來泡蛇。
化神期以下的修士掉進弱水裡很危險，她要在離開擎淵城之前把這裡的安全措施布置妥當，省得右影她們看守時出什麼紕漏。
禁制被人觸動時，她的神識便感應到了那個熟悉的、正在小心翼翼地往深處摸索的氣息。
她沒有回頭，藍漪雪現在狀態不穩定，她準備等人進來後直接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