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走進化龍池畔時整個人都愣了一下。這個洞穴讓她莫名地眼熟——幽暗的水光在石壁上輕輕晃動,池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極冷的弱水氣息。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太陽穴猛地刺痛了一下,腦海里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她晃了晃頭,再睜開眼時整個人還是懵的。
她怎麼會在這裡,化龍池?
來不及細想發生了什麼,她抬起頭看到了遠處站在化龍池邊的龍幽。
龍幽背對著她,正站在那片幽暗的池水邊緣,玄黑衣袍在池水的幽光中獵獵翻飛,腳下便是那片能夠融化一切生靈的弱水。
藍漪雪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她的身體比大腦更先做出反應。
「龍幽!你別動!」她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又急又慌,尾音劈了叉。
龍幽正要轉過身來,被她這麼一喊,頓住了。藍漪雪的狀況不穩定。她讓龍幽別動,龍幽就真的沒有動,保持著那個背對藍漪雪、站在化龍池邊的姿勢。
藍漪雪小心翼翼地走向龍幽,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她的目光死死鎖著龍幽與池水邊緣的距離——太近了,只要再往前半步,那池弱水就能把她吞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她的臉白得像紙,嗓子發乾,卻還是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慌張:「龍幽……你別想不開。咱們有什麼話好好說。」
龍幽背對著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現在完全搞不清楚藍漪雪處在什麼年齡段、什麼記憶節點上,所以沒有開口,打算先聽聽她在說什麼。
藍漪雪見她不說話也不回頭,整個人開始慌了。龍幽的沉默在她看來就是默認——她真的想不開。
她想起方才在書房裡看的話本,那本《凡人情緣錄》里有個痴情的書生,等不到心上人便投了河。
她當時還嗤了一聲說「這也太傻了」,此刻看到龍幽獨自站在弱水池邊的背影,忽然覺得那書生一點都不傻。
她急了,急得開始口不擇言:「我錯了!都是我的錯——你別跳!」
龍幽終於開口了,語氣依舊平淡,但平淡底下翻湧著一層極淡的試探:「錯?哪裡錯了?」
藍漪雪張了張嘴,拼命從一團漿糊似的大腦里提取東西出來。
她覺得自己的記憶像是被人打翻了一地的書頁,每一頁上都有龍幽的臉,但順序全亂了,頁碼全沒了。
她抓不住完整的畫面,只剩下一堆碎片——她記得自己在某個風很大的懸崖邊刺了龍幽一劍,記得自己扯斷了什麼東西,記得龍幽問她「你為什麼要讓我忘記你」。
這些碎片在她腦子裡飛旋碰撞,拼不出一個完整的過往,卻拼出了同一道結論:她對不起龍幽。好多事都是她的錯。
她幾乎是本能地在回答龍幽,聲音沙啞而急促,像是在做一道遲到了一百多年的認罪陳述:「是我沒保護好你!我還騙你……你別跳,你回來!」
龍幽沒有動,她在消化這個藍漪雪到底在說些什麼東西。她什麼時候要跳了。她只是站在化龍池邊處理公務,池邊離水面還有距離,藍漪雪怎麼就能理解成她要尋短見。
藍漪雪見她還不動,更急了。她的嗓子在發顫,眼眶已經紅了,聲音沙啞而破碎,像是把自己心底所有的愧疚和恐懼全部從喉嚨深處倒出來:「無妄涯是我錯了……我不該用挽絲線讓你抹掉記憶!我想著只要你跳下去獲得了傳承,只要你忘記我……只要你想起那個火鳳族少女,那我就不重要了!我不知道你會那麼難過,都是我的錯!」
龍幽聽到這裡,臉不由得黑了好幾度。特別是「只要你想起那個火鳳族少女」這一句——她在心裡把這幾個字反覆嚼了好幾遍,覺得自己回去之後有必要跟藍漪雪好好算一下這筆帳。
她深吸一口氣,覺得這是個難得的機會。紊亂的藍漪雪,她可以再問些平時問不出來的東西。
「你還有什麼瞞著我的嗎?」龍幽的語氣平穩底下多了一層刻意的冰冷,每一個字都精準地釘在藍漪雪最脆弱的那道裂縫上,「藍漪雪,你把我當傻子隨意欺騙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藍漪雪心底最柔軟的那塊地方。
她的眼眶驟然紅了,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動著,想要說什麼,但腦子裡那些碎片在這一瞬間全部被龍幽的聲音震得翻湧起來,疼得她抬手按住了太陽穴。她表情悲傷而焦急:「還有……什麼……」
她使勁想了想,然後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急切地開口,聲音沙啞而破碎,「還有懷玥……對!你不能跳,你還得照顧懷玥才行。你有個女兒,你不能死,死了懷玥就真的孤苦伶仃了……」
「懷玥?」龍幽假裝不知道,但她的手指在袖中極輕極緩地蜷了一下。
藍漪雪信以為真,以為龍幽不知道懷玥,急急地解釋道:「真的。你見到她你立馬就能認出來,她和你可像了。」
她停了好一陣,顯然還在拼命從混亂的記憶里翻找還有什麼沒有交代的事,然後她的聲音忽然輕了幾分,尾音發著抖,像是在供認最後一條罪行,「還有……還有我和月疏不是那種關係。對不起,我騙了你。」
「不是那種關係。」龍幽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背對著藍漪雪的臉上,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光芒——有一絲被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聽到她親口說出來之後的鬆一口氣。
她的聲音依舊是冷的,「藍漪雪,我還能相信你嗎?你說的每一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藍漪雪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狠狠砸中了,那雙渙散了大半的杏眼顫了好一陣,心底所有的防線在這一句話面前轟然崩塌。
龍幽問她還能相信她嗎?
她張了張嘴,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沉默了好一陣。
「為什麼?」龍幽的聲音終於輕了幾分,像是在問一個等了太久終於可以問出口的問題。
她一直在想——為什麼藍漪雪寧願讓她忘記,寧願讓她去找另一個人,也不願意告訴她真相。
藍漪雪的肩膀開始輕微地顫抖。
龍幽問她為什麼——她低著頭站了很久,然後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決堤的無聲的淚,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化龍池邊的碎石地上。
龍幽聽到哭聲,再也撐不住臉上的平靜。她轉過身想過去抱她。藍漪雪看到龍幽突然轉身,嚇了好大一跳,以為龍幽要跳下去了。
「你別跳!」她的聲音劈了叉,尾音抖得不成樣子,整個人朝前邁了一步,又怕靠太近刺激到龍幽,硬生生停在了原地,那雙杏眼裡全是恐懼和哀求,「對不起……因為我太愛你了……」
龍幽整個人像是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心痛,後悔,和不舍。
果然不該試探她的,明明知道她記憶紊亂,明明知道她的神魂還沒有完全修復,她還那麼說。
她走過去,伸出手將藍漪雪輕輕地攬進懷裡。藍漪雪的雙手在同一瞬間死死攥住了她胸口的衣襟,把臉深深地埋進了她的鎖骨里,眼淚浸濕了她胸前大片的衣料。
「我也愛你。別哭。我不會走。」龍幽的聲音沙啞而溫柔,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壓到了極限之後反而顯得格外珍重,像是那句早該在一百多年前就說出口的話,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藍漪雪哭得更厲害了。她抓著龍幽衣襟的手指節泛白,邊哭邊抽噎,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上所有的偽裝和壓抑都在這一刻全部碎開了。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被硬生生剜出來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因為我想,反正我都會死,為什麼還要和你相認……但你不可以死,你死了懷玥怎麼辦……」
龍幽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她從藍漪雪斷斷續續的哭訴里捕捉到了一個極其關鍵的詞。
「反正都會死。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里翻湧著一層警覺和冷意。
然而藍漪雪在她懷裡抽著抽著便沒了動靜,整個人軟塌塌地靠在她身上,攥著她衣襟的手指也無聲地鬆開了。
她哭得太猛太烈,混亂的記憶和劇烈的情緒衝擊超出了神魂能承受的極限,就這樣睡了過去。
龍幽沒有吵醒她。她將藍漪雪打橫抱起來,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窩裡。
藍漪雪在睡夢中眉頭還是皺著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手指無意識地在龍幽的衣襟上又攥了一下。
一路上,那些還在四處找人的侍衛們看到尊主親自抱著那個失蹤已久的人族使者,紛紛停下腳步,不敢出聲。
右影站在殿門口看到龍幽懷裡那個睡得死沉的人,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裴長瑛上前探了探脈,收回手,言簡意賅地下了診斷:「情緒激動,昏睡過去了。」
右影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試探了一句:「沒闖禍吧。」她以為藍漪雪又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才把自己折騰昏的。
龍幽搖了搖頭,低頭看著懷裡那張還掛著淚痕的睡臉,聲音沉了幾分:「我得儘快帶她去修復神魂。真的很不穩定。」
她抬起眼看向裴長瑛,問出了她的困惑,「漪雪說她反正都會死,不想和我相認——這是什麼意思。」
裴長瑛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把藍漪雪準備絕殺之陣、想用自己的命換天樞真人的命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不過她最後一句的語氣倒顯得輕鬆了幾分,帶著幾分「還好月疏提前回來了」的慶幸:「這事月疏已經去收攤子了。你放心,陣基在我走之前,月疏讓人全部給她挖出來沒收了。那些上古神器都讓清凝封存了。」
龍幽聽完之後沉默了好幾息,然後開口,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道已經算好了答案的題:「要殺他並不難。但讓他這麼快的死,我不想。」
藍漪雪收集了一百多年的上古神器,要用自己元嬰巔峰去引爆獻祭的方式,才能殺死大乘期的天樞。龍幽說並不難。
裴長瑛看著龍幽那張沒有任何多餘表情的臉,忽然覺得自己替藍漪雪尷尬了一下。
她那個小師妹花了一百多年布下的局,被冷月疏一回來就拆了,又被龍幽輕飄飄地否定了。
不過龍幽後面那句才是重點——讓天樞這麼快的死,我不想。
果然還是大師姐,雖然不知道她在盤算什麼,但定然比藍漪雪那套魂飛魄散的打法靠譜得多。裴長瑛沒有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