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漪雪從南離山脈帶回一截廢木頭——準確地說,是一具比她還高的、支離破碎的木偶。
這件事在王宮裡沒有引起任何波瀾。九公主每年狩獵都空手而歸,今年好歹帶回來個東西,雖然那東西既不是靈獸也不是法器,只是一具連站都站不起來的爛木頭,但好歹也算交了差。沒有人覺得意外,大家習以為常。
不過南漪雪本人倒是對這具木偶上心得很。她把木偶帶回寢殿的第二天,便跑去找了鳳王,說她要王宮裡最好的匠師。
鳳王問她做什麼,她說要修一隻木偶。鳳王看了她片刻,沒有多問,便把宮裡最好的幾位匠師都撥給了她。
幾位老匠師圍著那具木偶研究了好些天,對著那些斷裂的關節和滿身的裂紋連連搖頭。
桐木太脆了,斷成這樣還能修嗎,修好了又能撐多久。但九公主說修,那就修。他們把斷裂的關節一根一根接回去,將碎裂的桐木用靈膠填補,將那些被折彎的銅絲拆下來換成新的,最後還給木偶重新打磨了一遍表面,上了一層極薄的護木靈漆。
完工那天,幾個匠師看著這具從報廢邊緣被拉回來的木偶,都覺得這大概是他們這輩子做過的最不可思議的一單活。
南漪雪很高興。她圍著修好的木偶轉了好幾圈,把它的胳膊抬起來又放下,確認每一根手指都能活動自如,然後給它取了個名字。
她說,你的桐木太脆了,差點修不好,要是能像榕樹那樣長得又粗又壯就好了——我就叫你阿榕吧。
阿榕沒有回答,但它那隻新換的銅絲手肘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點頭。
南明燁帶著南明遠和南明驍來到九公主的寢殿時,正是阿榕「康復」的第二天。
他本就對這個九妹獨得父王偏愛心存不滿——幾個匠師在王宮裡忙了好些天,修的東西居然只是一具破爛木偶,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動用王宮裡最好的匠師?他倒要來看看南漪雪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三人推開殿門,然後同時愣住了。
南漪雪正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大堆花花綠綠的衣服——紅的、金的、藍的、紫的,有的是她自己的舊衣裙改的,有的是她從幾個姐姐那裡討來的舊衣裳,還有幾件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小配飾。
她手裡舉著一件緋紅色的紗裙,正往阿榕身上比劃,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
阿榕坐在她面前,渾身已經套了好幾層衣服——外面裹著一件明顯太小了的鳳凰紋外袍,肩膀上搭著一條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毛絨披肩,頭上還扣著一頂歪歪扭扭的草帽。
它那雙凹槽深處的晶石眼珠正對著面前那面銅鏡,一動不動,像是在照鏡子,又像是在懷疑木生。
南明燁嘴角抽了一下。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話——想問她動用匠師修一具木偶是什麼意思,想問她成年禮上帶回來這種破爛是不是故意給王族丟臉,想問她是不是以為仗著父王寵愛就可以為所欲為。
但此刻他看著那具被套了好幾層衣服、頭上還頂著一頂歪草帽的木偶,覺得這簡直是小孩兒過家家。
他堂堂火鳳族大皇子,居然專門跑來看九妹玩換裝遊戲。
南漪雪似乎這才注意到門口站著三個人。
她抬起頭,眨了眨那雙亮晶晶的杏眼,手裡還拎著那條緋紅色的紗裙,一臉無辜地問:「大皇兄,你們對這個感興趣?」
她將那條紗裙朝南明燁的方向舉了舉,語氣真誠得像是在推薦一款新到的布料,「這件顏色還不錯,你要不要也試試?不過你太高了,可能穿不下。」
南明遠和南明驍同時嗆了一下,拼命忍住笑,又不敢在南明燁面前真的笑出聲。
南明燁臉色鐵青,甩下一句「你自己玩吧」便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南明遠和南明驍趕緊跟上,走之前南明驍還回頭看了一眼那具被套了好幾層衣服的木偶,嘴角抽了又抽。
她給阿榕戴上剛從盒子裡翻出來的一對毛茸茸的耳朵——不知道是哪個姐姐以前送給她的,應該是某種靈獸的仿製品,毛色雪白,耳尖還墜著兩小簇紅色的絨毛。
她端詳了片刻,滿意地點點頭:「好看嗎?」
阿榕對著銅鏡看了片刻,然後極輕微地、極緩慢地,搖了搖頭。
它新修的關節還很澀,搖頭的動作比正常人慢了好幾拍,但意思表達得很明確。
南漪雪嘖了一聲,把手裡那件還沒拆封的金色小馬甲往衣服堆里一扔,雙手叉腰看著這只不知好歹的木偶。
她已經給它換了一下午的衣服了——從鳳凰紋外袍換到緋色長裙,從緋色長裙換到毛絨披肩,從毛絨披肩換到草帽,現在連耳朵都戴上了,這隻木偶居然還搖頭。
她嘆了口氣,表情從無奈切換成了促狹,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的調侃:「阿榕,這一下午給你換了那麼多件你都不喜歡,你該不會喜歡裸著吧。」
阿榕呆了好一陣。它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鳳凰紋外袍,又抬頭看了看南漪雪手裡那條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明顯不屬於她這個年紀該有的薄紗裙,然後它抬起了那隻新修好的手臂。
銅絲關節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聲,它用那隻還不太靈活的手,指向了南漪雪身後——床邊搭著一件月白色的裡衣,是南漪雪自己晚上睡覺穿的,料子極素,沒有任何花紋,只有領口繡了一圈極淡極細的銀線。
南漪雪順著它的手指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原來你喜歡素色的啊?」她將那件月白裡衣從床邊拿起來,在阿榕身上比劃了一下,發現衣服太小了——阿榕比她高出不少,她的裡衣穿在它身上只能勉強蓋到腰。
她拍了拍阿榕的肩膀,語氣爽朗而篤定,「行吧,你太高了,我的你穿著不合適。明天我讓人給你做兩件新的——素色的,不加花紋,就照你喜歡的那樣。」
阿榕終於點了頭。
南漪雪看著這隻木偶,看著它那雙凹槽深處的晶石眼珠在銅鏡前轉了轉,看著它用那隻新修好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件月白裡衣的袖口,像在摸一件捨不得弄髒的寶物。
她忽然覺得這隻木偶太好玩兒了。
雖然不知道她是什麼木頭有了靈智,但總算有個人可以陪著她一起了——一起照鏡子,一起試衣服,一起在這個空蕩蕩的寢殿裡消磨那些無處可去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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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鳳族的成年禮,對每一位王子公主而言,都是一生中最重要的儀式。
這一天,他們要在全族面前與自己的靈獸締結契約,接受長老們的祝禱,並等待先祖箴言的降臨。
箴言降臨並非每次都有——據說只有血脈純度極高、或是有特殊命格的王族子弟,才能引來先祖殘留在祭壇上的意志。
上一次箴言降臨,還是南明燁成年那一次。那年他十六歲,祭壇上空浮現出「天資卓越」四個字,全族震動。
從那以後,南明燁便坐穩了繼承人的位置,再也沒有人能撼動。
而南漪雪的成年禮,沒有人期待會有箴言降臨。
她連靈獸都沒有。每年都去狩獵場,每年都空手而歸,最後一年帶回了一截木頭。
那具叫阿榕的木偶被靈環套住帶回來後,能走路,能點頭搖頭,能對著鏡子照半天,卻不是靈獸,無法契約。
這事在王宮裡傳了好一陣,大家都在背地裡笑——九公主的成年禮可怎麼辦,總不能帶著一截木頭上祭壇吧。
但沒人敢當著鳳王的面笑。鳳王對她的寵愛在此時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親自從自己的靈獸園中挑選了一隻高階赤狐——通體雪白,六條尾巴,已開靈智,品階比南明遠當年契約的那隻還要高。
他將赤狐的靈環交到南漪雪手上,只說了句「帶去祭壇」。
南漪雪沒有拒絕。她知道自己不能拒絕。她的成年禮上站著全族的人,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臉面,但她不能不在乎鳳王的臉面。
成年禮那日,整座火鳳族王城的祭壇廣場被圍得水泄不通。
九根巨大的火鳳圖騰柱矗立在祭壇四周,每一根柱頂都燃燒著永不熄滅的離火,赤金色的火焰在日光下依舊灼灼可見。
祭壇正前方的最高處,鳳王端坐在赤金王座之上,一身赫紅色王袍,袍角繡著百鳥朝鳳的金紋,長發束冠,面容威嚴而沉穩。
他身後站著幾位王子公主,兩側依次排開的是火鳳族的長老們,再往後便是從各地趕來的旁支族長與族人。
每一位王室成員的成年禮都會聚集全族的人,因為這個儀式上有一個最重要的環節:長老吟唱祝禱之後,可能會有先祖的箴言降臨。
南漪雪站在祭壇正中,穿著火紅的長袍,袍角繡著百鳥朝鳳的金紋——那是火鳳族公主的禮服,每一針每一線都由族中最擅長織羽的匠人縫製,金紋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那隻高階赤狐蹲在她身側,六條雪白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曳,姿態優雅而從容。
她面上依舊是那種慣有的、略帶幾分緊張的笑容,但心裡只想著趕緊結束。
等長老吟唱完,沒有任何箴言降臨,她就帶著赤狐回去,把它還給鳳王,然後回去找阿榕,耽誤太久它該無聊了。
長老開始吟唱了。那是火鳳族最古老的祝禱詞,用的是失傳了不知多少年的鳳凰語。
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火山深處撈出來的,沉重、滾燙、帶著數千年的迴響。
南漪雪垂著眼睫,安靜地聽著。她聽到長老念到「契約」二字,便將手放在赤狐的額頭上,感覺到一股溫和的靈力從掌心流過。契約禮畢。
她輕輕鬆了口氣——接下來只需要等長老把祝禱詞念完,沒有箴言降臨,一切便結束了。
然而就在長老念完最後一個音節時,他的聲音忽然停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斷了。
那位年邁的長老猛地抬起頭,他的瞳孔在同一瞬間燃起了赤金色的光芒——那是離火從他體內被喚醒了。
緊接著他背後猛然炸開了一雙燃燒的羽翼,每一根飛羽都裹挾著赤金色的火焰,將他蒼老的身軀映照得如同降臨的神祇。
祭壇上空的雲層在同一瞬間被染成了赤金,九根圖騰柱上的離火同時竄起數丈之高。
南漪雪僵在原地,瞳孔里倒映著那雙燃燒的羽翼和滿天的赤金雲層。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祭壇上空浮現出了金色的火焰文字。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四個字牢牢釘在原地——「火鳳傳承」。
全場鴉雀無聲,然後離祭壇最近的長老率先雙膝跪地,額頭貼上冰涼的祭壇石板。
他的嘴唇在發抖,聲音沙啞而顫抖,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終於等到這一刻。
緊接著,周圍的族人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般一片接一片地跪了下去。伏地參拜的、雙手合十的、眼淚縱橫的,什麼反應都有。
長老背後的羽翼還在燃燒,那四個金色的大字在祭壇上空安靜地懸浮著,每一個筆畫都在灼灼發光。
王座之上,鳳王站了起來。他沒有跪,只是極緩極慢地從王座上站起身。
那雙從來威嚴沉穩的眼睛此刻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驚愕、狂喜、不敢置信,還有某種更深、更沉、被壓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
他看著祭壇正中那個穿著火紅長袍的少女,看著她那張和他妹妹如此相似的臉,看著那四個正在她頭頂灼灼燃燒的金色大字。他的嘴唇翕動了好一陣,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南漪雪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看著那四個字,看著跪了一地的族人,看著長老背後那雙還在燃燒的羽翼,大腦一片空白。
她只是來走個過場的。她連靈獸都是鳳王給的。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有人在叫她。那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穩,但在這片跪了一地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轉過頭,看到了南明燁。他沒有和周圍的人一樣跪拜。他站在祭壇邊緣,站在那片跪伏的人群最前方,看著她,眼神晦暗不明。
他什麼都沒有說,沒有質問,沒有嘲諷,沒有憤怒。他只是安靜地、深深地、像在看一個從未真正認識過的人一樣,看著這個從來不起眼的九妹。
南漪雪也在看著他。隔著跪了一地的族人,隔著長老背後那雙燃燒的羽翼,隔著祭壇上那四個還在懸浮的金色大字。她的腦海深處只有一個念頭。完蛋了。
南漪雪昏昏沉沉地挨過了成年禮剩下的步驟。
最後的環節是取心口血、煉化魂燈——火鳳族每一位成年的王族子弟都要在成年禮上留下自己的魂燈,交由族中長老統一保管。
她跪在祭壇前,長老用一柄極細極薄的離火刃在她心口輕輕一划,一滴赤金色的血液便從傷口中浮了出來,懸在半空中,被長老以靈力引入早已備好的魂燈燈芯之中。
魂燈亮起的瞬間,南漪雪疼得皺了皺眉,但也正因為這股尖銳的刺痛,她終於從方才那片渾渾噩噩的狀態中掙脫了出來。
祭壇上的族人們還在議論,議論些什麼南漪雪不想聽。
長老還想和她說點什麼——大概是關於傳承的事,關於火鳳族幾百年沒有出現過這四個字了,關於她需要接受怎樣的訓練和教導。南漪雪依舊不想聽。
她對長老行了一禮,說:「對不起,我現在很亂……我想先冷靜一下。」
她乾的第一件事,是解除了和赤狐的契約,把靈環還給了鳳王身邊的隨侍。
鳳王站在祭壇邊緣,看著她將那隻高階赤狐的靈環取下來,看著那隻六尾白狐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背,然後被隨侍牽走。
他沉默了好一陣,終究沒有開口叫住她。
南明燁站在人群中,依舊沉默。
南漪雪從祭壇上走下來時經過他的身側,兩個人誰也沒有看誰。
她一路走回自己的寢殿,腦子裡反覆回放著祭壇上空那四個金色的大字,和南明燁隔著人群看她的那個眼神。
她的雙手還在輕微地發著抖,取心口血的傷口已經癒合了,但那股刺痛似乎還在胸口隱隱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