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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獻祭一件「喜愛之物」

2026-09-22 23:40:25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推開寢殿的門時,阿榕不在。南漪雪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它在哪裡。

  她們有一個秘密的地方——王宮最北角,靠近母親生前住過的那座舊殿,有一棵極大的榕樹。

  那棵榕樹不知長了多少年,氣根從枝頭垂落如簾,樹冠遮天蔽日,將整片院落攏在一片溫潤的綠蔭之中。

  南漪雪小時候常跑到這裡來躲人——躲學堂的考試,躲南明燁的刁難,躲那些明里暗裡的目光。

  後來她把阿榕也帶來了。這裡便成了她們的秘密。

  阿榕果然在。它坐在那棵大榕樹下,穿著新做的那件月白長袍,袍角被風吹得輕輕飄拂。

  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的日光在它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它看起來像一尊被遺忘了太久的舊雕像。

  聽到南漪雪的腳步聲,它緩慢地轉過頭來,那雙凹槽深處的晶石眼珠在日光下微微亮了一下——然後那種亮度,在今日,忽然暗了幾分。

  它將頭側了過去,不看她。

  南漪雪走到它面前,蹲下來。

  她端詳了阿榕好一陣,看著它那雙明顯黯淡了幾分的眼睛,和那個執拗地偏向一側的頭。

  心裡忽然軟了一下——她認識阿榕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到它這副模樣。

  它從來沒有對她生過氣,從來沒有拒絕過她的任何要求。今天它側過頭不看她。

  她隱約覺得好笑,又覺得心口某個地方被輕輕揪了一下。

  「我的成年禮結束了。」她說。阿榕沒動。

  「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隻狐狸還給了陛下。」阿榕還是沒動。

  南漪雪側過身去追它的眼睛,那雙晶石眼珠執拗地往另一側偏,她就往另一側湊,直到她的臉擋在了它的視線正前方。

  她看著它那雙暗下來的眼睛,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子:「你放心,我才不會被那隻狐狸勾走呢。我只要你一個。」

  阿榕這回動了。它轉過頭來,用那隻新修好的手輕輕推了一下南漪雪的肩膀——力道很小很小,像是在趕一隻黏人的貓,又像是在說「你少來這套」。

  南漪雪被她這一推,整個人往後仰了半寸,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來。

  她的笑聲在這棵大榕樹下迴蕩,驚起幾隻棲息在樹根上的雀鳥。

  「非得我這麼說你才有反應!」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指著阿榕那張木頭臉上完全看不出來、但她覺得分明就是寫滿了「你再說一遍試試」的表情,脫口而出,「阿榕,你像不像話本裡面的那個——對,那個小媳婦兒!」

  阿榕好像渾身僵了一下。它的手還保持著推開她的姿勢懸在半空中,然後那隻手緩慢地收回來,重新擱在自己的膝蓋上。

  

  它不動了,只是那雙眼睛直直地瞪著她,晶石眼珠深處的金色微光一明一暗地閃了好幾下,像是在用眼神說「你再說一次試試」。

  南漪雪根本不怕她這詭異的動作。

  她早就習慣了阿榕那些不符合任何法術原理、也解釋不通為什麼能動的關節和瞳孔。

  她笑著笑著忽然嘆了口氣,嘆了口氣之後便不說話了。

  她就這樣蹲在阿榕面前,仰著頭看它,看著這具她從南離山脈撿回來的破爛木偶,穿著她讓人給做的月白長袍,坐在她母親生前最喜歡的榕樹下,正在用那雙暗了又亮的眼睛瞪著她。

  然後她把臉埋進了阿榕那件月白長袍的衣擺里。

  阿榕保持著那個被它抱住衣擺的姿勢,低著頭,看著那顆埋在它膝蓋上的腦袋。

  南漪雪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的光斑從阿榕的左肩移到了右肩,久到那幾隻被笑聲驚飛的雀鳥又重新落回了氣根上。

  然後阿榕那隻新修好的手極輕極緩地抬起來,放在了南漪雪的頭髮上。力道放得很輕很輕,像是在碰一片容易碎的花瓣。

  「阿榕,」南漪雪的聲音悶在它的衣擺里,沙啞而疲憊,「我好像闖了個大禍。」阿榕沒有回答。它從來不會回答。

  但南漪雪覺得,它那隻手好像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腦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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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南漪雪的成年禮結束後,她便閉門不出。那日在祭壇上空浮現的「火鳳傳承」四個金色大字把整個火鳳族攪得沸沸揚揚——長老們輪番求見,旁支族長遞了不知多少道拜帖,連幾位素來不怎麼跟她說話的姐姐都來敲過好幾次門。


  南漪雪一個都沒見。她對外宣稱自己身體不適需要靜養,對內則把寢殿的門一關,誰來了都不應聲。

  起初長老們以為她是被成年禮的陣仗嚇著了,過幾日便會好。

  但一連好些天過去,她依舊閉門謝客,連鳳王陛下親自派人來請她去正殿議事,她都只回了一句「身體不適,改日再向陛下請安」。

  鳳王沒有勉強她,只是讓人送了許多補品過來,傳了句話——什麼時候想見他了,隨時來。

  南漪雪不出門,是因為她發現了一件比應付那些長老和姐姐們更有意思的事。阿榕的四肢越來越靈活了。

  這隻被她從南離山脈撿回來時連爬都爬不動的破爛木偶,自從被匠師們修好了關節,便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一點點喚醒了。

  起初只是能走路,能在銅鏡前照半天,能對她點頭搖頭。後來便開始做一些不太像木偶會做的事——比如在她背書時替她翻頁,在她午睡時替她擋掉從窗欞漏進來的日光,在她餵院子裡的野貓時替她端著貓食碗。再後來,南漪雪發現它會劍術。

  這件事發現得很偶然。那天她正在院子裡練劍,練的是學堂上教的那套離火劍訣——她只學了前三式,每次演練比武她都只出這三式,然後剛好在第四招時落敗。

  她練完收劍,回頭發現阿榕正站在廊下看著她,手裡不知什麼時候撿了一根從榕樹上掉下來的枯枝。

  它用那隻新修好的手握著那根枯枝,極緩慢地將她在學堂上出過的那三式離火劍訣從頭到尾比劃了一遍。

  每一式都比她精準,每一式都比她利落,連第三式那個她一直轉不過來的腕部翻轉,它都做得毫無滯澀。

  南漪雪愣了好一陣,然後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出過門。

  她每天和阿榕在院子裡練劍,它用枯枝她用劍,從離火劍訣練到一些她從未見過的招式。

  那些招式不知阿榕是從哪裡學來的——它不會說話,不會寫字,問它什麼都不會回答,但它教得極其認真。

  它會在她握劍姿勢不對時用枯枝輕輕敲一下她的手腕,在她出劍角度偏差時搖頭,然後把自己的動作放慢到極致,讓她能看清每一寸劍鋒的走向。

  南漪雪覺得這隻木偶大概是話本里那種跌落凡塵的劍仙。

  這期間來找她的人依舊不少。長老們來過,她推了;鳳王派人來過,她也推了;南明燁倒是沒有親自來,但派了南明遠來了一趟,說是大皇兄關心九妹的身體,特地送來幾株千年靈芝。

  南漪雪收了靈芝,對南明遠說了句「替我謝過大皇兄」,然後繼續關門練劍。

  但很快就沒有人再來找她了。因為火鳳族出了一件更關係存亡的事——覺醒通道出問題了。

  火鳳族的覺醒儀式向來是固定的。

  將死去的火鳳族人的魂燈帶到先祖祭壇,由血脈至親點燃。

  亡者的離火會在祭壇上短暫地重燃,沿著祭壇陣紋湧入點燃者體內,與點燃者自身的血脈融合,完成覺醒。

  這個儀式傳承了數千年,從未出過差錯。

  每一代金丹圓滿的族人,都能在覺醒儀式上借著先祖離火的指引突破瓶頸。但近年以來,覺醒儀式不再靈驗了。

  那些金丹圓滿的族人走上祭壇,按照祖制完成每一個步驟,離火在他們身上短暫地燃起又熄滅,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突破,沒有覺醒,沒有任何反應。起初大家以為是這些人的資質不夠,或是在儀式中不夠虔誠。

  但今年,連幾位被公認為天賦出眾的王族旁支都失敗了。長老們這回終於引起了重視。

  南寧陽長老是火鳳族為數不多在紫微宮任職的族人。

  她離開火鳳族那天,特地來了一趟南漪雪的寢殿。

  她是南漪雪母親的啟蒙老師,也是整個火鳳族中離火運用最精湛的修士,元嬰巔峰的修為,手上戴著一串離火金鐲——那是火鳳族世代相傳的靈器,只認火鳳血脈為主。

  她走進來,目光在阿榕身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轉向南漪雪,沒有說什麼客套話,只是平靜地告訴她,她要回紫微宮了。

  南寧陽長老說,說紫微宮定然有辦法解決血脈覺醒的事。她要去查清楚覺醒通道為何會失效,去找到解決的辦法。

  南漪雪不知道紫微宮是什麼,也不知道紫微宮在哪裡,更不知道南寧陽長老這一去要多久。她只知道南寧陽長老一走,這火鳳族真心對她好的人就少了一個。


  她問了一句:「可以不走嗎?」

  南寧陽長老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這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看著她那張和她母親極其相似的臉,看了很久。

  她說:「為了火鳳族的榮耀。」

  南漪雪站在殿門口,看著南寧陽長老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的盡頭。

  她站了很久,她對阿榕說:「南寧陽長老對我很好。除開陛下,她是對我唯二好的人。」

  阿榕僵硬地轉過頭來,那雙凹槽深處的晶石眼珠直直地看著她。

  南漪雪立刻補了一句,語氣急切而認真:「你是對我唯三好的!!!」

  阿榕將頭轉了回去,沒有理她。

  南寧陽長老走後不久,便有一個叫蕭衍的男人來了。他是紫微宮的人,穿著典獄司的玄色官袍,面容平平無奇,笑容溫和得體,說話時語調不緊不慢,像是每一句話都經過了反覆斟酌。他給火鳳族帶來了解決血脈問題的方法。

  南漪雪站在歡迎人群的最後排,踮起腳尖望了望蕭衍的身後——南寧陽長老沒有回來。蕭衍說南寧陽長老另有要事,暫不能歸。南漪雪垂下了眼睫。

  然後他給了鳳王一粒種子。那是棲梧樹的種子。

  棲梧樹是異界火鳳族祖地才有的神木,鳳棲梧桐,火鳳族的歷史從第一棵梧桐樹下開始。

  這無異於雪中送炭——火鳳族的覺醒通道出了問題,而異界的同族至寶恰好能解決這個問題。

  棲梧樹被種在了祭壇的正中央。那粒種子在祭壇的離火陣紋中紮下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破土而出、抽枝展葉。

  短短數日之間,一棵參天大樹便矗立在祭壇之上,樹冠遮天蔽日,枝葉繁茂至極。

  那棵樹的正中央有一顆巨大心臟形狀的突起,緩慢地、沉穩地搏動著。長老們說那個是「梧桐之心」。

  南漪雪遠遠地看過一眼。她沒有靠近那棵樹,只是站在祭壇外圍,隔著人群,望著那顆正在緩緩搏動的心臟。

  她能看到那顆心臟冒著黑氣——極暗淡的黑色霧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污染了,正從心臟表面每一道細微的裂縫中滲出來。

  她揉了揉眼睛,再睜開時那些黑氣還在。她偏頭看了看周圍的人,長老們在激動地討論,族人們在虔誠地跪拜,幾個即將參加覺醒儀式的金丹圓滿修士滿臉都是期待。沒有人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

  她甚至覺得,自己凝望那顆心臟的時候,那顆心臟也在凝望她。

  阿榕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牽著她往回走。它的步伐比她快了許多,銅絲關節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南漪雪被它拽得踉蹌了一下,回頭又看了那顆心臟一眼——它還在搏動,而且搏動的頻率似乎快了半拍。

  阿榕牽著她的手走了很久,直到徹底遠離那片祭壇的陰影,直到那棵棲梧樹完全消失在迴廊的轉角之後,它才停下來。

  它轉過身,對南漪雪擺了擺手。南漪雪看懂了,它說那棵樹危險。

  棲梧樹在短短數日之內便徹底改變了火鳳族的覺醒方式。

  新的儀式不需要再點燃亡者的魂燈,也不需要血脈至親作為點燃者。

  只需要獻祭一件「喜愛之物」——你最喜歡的東西、最愛的人、最捨不得放手的寶物。

  第一個成功的是個卡在金丹圓滿近十年、眼看就要壽元耗盡的王族旁支。他將自己最心愛的法器獻祭給了梧桐之心,祭品被樹根捲走的瞬間,那顆心臟猛然亮起了極其耀眼的赤金色光芒,將他整個人籠罩在其中。光芒散去之後,他突破了元嬰。

  消息傳開之後,一切都變了。那些卡在金丹圓滿無法突破的族人蜂擁而至,帶著他們能想到的一切珍貴之物——祖傳的離火法器、積攢了一生的靈石、從秘境中捨命帶出來的上古殘卷。

  但梧桐之心不是什麼東西都收。那些不夠珍貴、不夠重要、不夠讓獻祭者心疼的東西,樹根連碰都不會碰一下。於是有人開始獻祭更貴重的東西。然後是更貴重的、更難以割捨的、更讓人痛徹心扉的。

  南漪雪坐在那棵大榕樹下,給阿榕講她聽到的事。

  她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慣有的輕快,但輕快底下的東西藏得不太成功:「你知道嗎,太可怕了。那個修士獻祭了很多東西——金錢、靈石,他甚至把祖傳的法器都拉到了樹下。沒用,根本沒用。直到他把他妻子帶了過去——」


  她的表情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恐,手在空中亂舞了好幾下,像是要把那個畫面從腦子裡甩出去,「他獻祭了他妻子。他突破到了元嬰。但他獻祭了他的妻子!」

  阿榕只是聽著。它那雙凹槽深處的晶石眼珠安靜地看著她。

  南漪雪從樹下站起來,雙手背在身後,來回踱著步,語氣里的輕快終於裝不下去了:「之後就徹底亂套了。那些金丹圓滿無法突破的族人,還有其他族的——最多的就是人族,人族都不是為了血脈覺醒,就為了增長修為!都來找梧桐之心獻祭。他們為了修為跟瘋了一樣,什麼都捨得,什麼都敢帶。有人甚至獻祭了自己的孩子——」

  她的腳步停了好一陣,然後轉過身,走到阿榕面前,伸手拍了拍它的木頭腦袋,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從來不需要商量的事:「獻祭喜愛之物。我才捨不得呢。我最喜歡的就是阿榕了。如果這樣,還不如永遠不突破。」

  阿榕僵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它抬起那隻新修好的手,用指尖在樹下的泥土上慢慢地、一筆一畫地,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那笑臉歪歪扭扭的,比南漪雪在學堂上被罰抄時畫的那種還丑。

  但南漪雪低頭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丑得不像話的笑臉,看了很久很久,然後蹲下來,撿起阿榕擱在旁邊的那根枯枝,在那個大臉的旁邊畫了一個同樣歪歪扭扭的、更小的笑臉。

  她抬頭看著阿榕,笑了笑。

  阿榕沒有笑——它的臉是木頭做的,笑不出來。

  但它那隻畫完笑臉的手還擱在地上,指尖沾著泥土,沒有收回去。

  南漪雪畫完了自己的那個笑臉,把枯枝往旁邊一丟,順勢便坐回阿榕身邊,肩膀靠著它月白色的袍袖,沒有再多說什麼。

  兩個歪歪扭扭的笑臉並排留在榕樹下的泥土上,一大一小,都丑得很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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