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燁在看到那個笑容的瞬間便本能的拔了劍。他的身體在警告他，眼前站著的這個東西，不管長著誰的臉，絕不是人。
「你是誰？你是什麼東西！」他的聲音在殿內炸開，離火在同一瞬間順著劍刃燃起，赤金色的火焰將那張與南明驍一模一樣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南明遠還站在原地，雙腿像被釘進了石板縫裡。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層皮——那是南明驍的皮，剛才還穿在他六弟身上，此刻堆在暗紫色的污水中，皺巴巴地疊在一起，像一件被隨手扔在角落裡再也不需要的舊衣裳。
他的嘴唇在發抖，手也在抖，整個人抖得像一片被狂風卷過的枯葉。
南明驍歪了歪頭，露出一個疑惑而驚訝的表情——眉眼彎彎，嘴角上揚，和從前每次被兄長訓斥時裝無辜的樣子一模一樣。
他說：「大哥為何拔劍啊？我好不容易才從鬼門關爬回來，你不為我高興嗎？」
他的聲音是溫和的，語調是輕快的，每一個字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和南明驍本人說話的方式沒有任何區別。
南明燁沒有回答他。離火劍光在同一瞬間劈到了南明驍面前，兩道身影在殿內猛然撞在一起，劍光與暗紫色的邪氣轟然對撞，將周圍的桌椅全部掀飛。
南漪雪被這股氣浪逼退了好幾步，後背撞上阿榕的胸口，阿榕伸手將她扶穩。
南明遠還在發抖。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層皮，看著那張皺巴巴地堆在污水裡的、曾經是他六弟的臉，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氣音。
南漪雪在一旁喊道：「四皇兄，你還不快幫忙！這個一看就是假的！」
南明遠猛地抬起頭，正好看到南明燁被一掌拍飛——他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從殿內倒飛出去，撞碎了雕花木門，狠狠砸在院中的石板上，在碎石地上犁出一道長長的拖痕。
南明燁撐著劍想要站起來，喉口一甜，一口鮮血噴濺在青石板上。
南明驍站在殿內，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臉上浮起一絲滿意的微笑。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是南明驍的實力。南明遠終於從恐懼中掙脫出來，拔劍衝進了院子。
南漪雪蹲下來，強忍著翻湧的噁心，仔細查看地上殘留的那攤東西——那張皺縮的人皮，暗紫色的黏液，還有那些已經被污血浸透的衣物碎片。
她用劍尖輕輕挑開那層皮的邊緣，發現皮下什麼都沒有，沒有肌肉，沒有骨骼，沒有內臟。
南明驍的身體被從內部掏空了，那個東西是從他體內一寸一寸地生長出來，最後將他整個人的裡層全部吞噬殆盡，只留下了這層薄薄的、完好無損的皮。
這棵不可能是棲梧樹——棲梧樹是火鳳族傳說中的神木，鳳棲梧桐，是先祖飛升時留下的神跡，絕不可能生出這種邪物。這是個什麼東西！
阿榕走過來拉了拉她的手，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那雙凹槽深處的晶石眼珠急促地明滅著。
南漪雪看懂了——它在說快走。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聲巨大的轟擊，整座寢殿都在震顫，屋頂的瓦片簌簌往下掉。
南漪雪起身朝院外跑去，阿榕緊跟在她身後。
院子裡的景象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南明燁和南明遠雙雙倒在碎石地上，口吐鮮血，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似乎已經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了。
南明燁的離火劍掉落在幾步之外，劍身上的赤金火焰已經熄滅，只剩下焦黑的劍刃還在冒著淡淡的青煙。
南明驍站在他們面前，低頭看著這兩個狼狽不堪的兄長，終於不裝了。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發出咔咔的脆響，像是在試一件新衣服的尺碼。
他說：「果然還是火鳳族的皇室血脈好用。這肉身我很滿意。」
他的聲音不再是南明驍的語調，摻雜了太多不屬於人類的東西——太滑，太膩，太潮濕，像是有人用浸了油的絲線在喉嚨里來回拉扯。
他走到南明燁面前，低頭審視著這個倒在血泊中的長子，像是在看一件剛發現的上等貨色。
他說：「這具肉身似乎血脈更好。」
他蹲下來，伸出手，五指的指甲在同一瞬間暴漲，泛著暗紫色的邪光，朝南明燁的胸口緩緩探去，「乾脆把血脈抽出來為我所用——」
一道極快的身影閃現在南明燁身前。
鳳王單手掐住南明驍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拎了起來，動作乾淨利落，像是在捏一隻不聽話的雛鳥。
南明驍被拎在半空中，雙腿亂蹬，雙手抓住鳳王的虎口，指甲嵌進那片蒼老的皮膚里，抓出了好幾道血痕。
他沒有攻擊，沒有掙扎，只是用一種極其委屈的、帶著哭腔的語調喊了一聲：「父王！我是明驍啊！」
那個聲音太真了，真到鳳王的手不由自主地鬆了半寸。
南明燁拼命撐起身子，聲音沙啞而急促：「父王，他是假的！」
南明驍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其燦爛，極其乾淨，像是在跟父王玩一個開心的遊戲。
然後他的身體在同一瞬間炸開了，整個人化作了一大片極其濃稠的暗紫色黑霧，從鳳王的指縫間無聲地湧出。
黑霧沒有攻擊鳳王，它繞過鳳王的身體，直直衝向倒在地上的南明燁和南明遠。
鳳王一掌拍出，離火化作一道赤金色的火幕，將兩個兒子牢牢護在身後。
黑霧衝進離火的火幕里，大半被燒得滋滋作響，暗紫色的霧氣在赤金色的火焰中瘋狂扭曲，發出一陣陣尖銳的、不似人聲的嘶鳴。
剩下的小半黑霧在被離火燒盡之前猛地調轉方向，朝南漪雪撲去。
南漪雪沒有任何防備，她的劍還在腰側沒有出鞘，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
她知道擋不住，就在這時她的周身忽然亮起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光芒。
那光不是離火，它溫潤如水，純淨如露，卻帶著某種古老、磅礴的力量。
黑霧撞上那層金色光芒的瞬間，如同泥鰍落入滾油，瘋狂掙扎扭曲，發出最後一聲悽厲的嘶鳴，然後被那片金光無聲地碾碎了。
空氣中只剩下幾縷細淡的暗紫色殘煙，被夜風一吹便散了。
南漪雪愣住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胸口那片還在微微發光的區域。她不知道這是什麼？
鳳王站在原地，隔著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淡淡金光，隔著空氣中殘留的龍息餘韻，他看著南漪雪，看了很久。然後他走了過來。
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溫熱的氣息，古老純粹帶著某種令人心安的暖意。
鳳王感受了一下那股氣息，開口時聲音很沉穩：「龍息。還是用龍魂之力發出的。漪雪，你身上怎麼有龍魂之力？」
他的目光落在南漪雪臉上，那雙從來威嚴沉穩的眼睛裡翻湧著震驚，困惑，還有一絲南漪雪讀不太懂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看剛才擒住南明驍的那隻手——虎口處被指甲抓破的幾道血痕已經變成了暗紫色，黑氣沿著經脈的方向緩慢地往上蔓延，已經爬到了手腕。
他方才沒有在意，此刻才發現那個怪東西在臨死前將最後一縷毒注入了他的傷口。
他用離火封住手臂的經脈，將毒素壓制在肩胛骨以下，不讓它繼續往上蔓延。
「陛下，你怎麼了？」南漪雪往前邁了一步。
南明燁和南明遠也掙扎著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圍過來。
鳳王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將那隻發黑的手垂在身側，目光從三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強行壓著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明驍為何變成這樣。」
這幾日明驍病了，他請了無數醫修都沒用。他早就想把這三弟兄召來問問，還沒來得及便出事了。
南明燁搖了搖頭，他的確不知道。南明遠欲言又止，南漪雪滿臉思慮。
鳳王點了南明遠的名：「明遠，你來說。」
南明遠看了一眼被毀得亂七八糟的寢殿，他知道瞞不住了。
他支支吾吾地開口：「六弟他，他雖然還沒金丹圓滿，但他想提升修為。」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審視了一下鳳王的臉色，又飛快地瞟了南漪雪一眼。
南明驍已經死了，說出來也無妨了，反正沒有人會替一個死人追究什麼。
他說：「他迷暈了九妹，把她帶去了棲梧樹下。剩下的，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南明燁猛地轉過頭，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他質問南明遠：「他獻祭九妹？你胡說，他不是最討厭九妹嗎？」
南明遠吞吞吐吐了好一陣，最後終於擠出了那句話：「他，他說他最討厭九妹這人。但他喜歡九妹那張臉。」
南漪雪站在原地，手指攥得死緊，骨節泛白。
搞了半天，南明驍拿她當祭品——不是因為她有什麼過錯，不是因為她的血脈純度高不高，只是因為她的臉。
南明燁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鳳王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沒有先問南漪雪，只是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開口：「明驍呢。讓他出來見我。」
沒有人回答。南明遠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南明燁抬起手指了指殿內。
鳳王神色驟變。他轉身朝殿內走去，步伐比平時快了許多，袍角在門檻上絆了一下。
他走進殿內，看到了那層皮。
那張皮皺巴巴地堆在暗紫色的污水裡，五官還完整，眉眼還是南明驍的模樣，只是空蕩蕩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吃乾淨了，只剩下這層薄薄的外殼。
鳳王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層皮。
他忽然覺得很冷，不是身體的冷，是心口最深處被什麼東西鑿穿了一個洞，風灌進去，呼呼地響。
「這是……」他的聲音沙啞而遲鈍，像是在努力辨認一件不太敢確認的東西。
南明燁鼓起勇氣說：「是明驍。他被剛才那個怪物給撐破的。」
鳳王似乎不敢置信，他的眼圈泛起了極淡極微的紅。那是他的兒子，是他最小的兒子之一。
他往前走了幾步，想要仔細看看那層皮，想要確認一下那上面是否還有任何可以挽回的痕跡。
就在這時變故發生了。
地上那張皮浸泡在暗紫色的污水裡，鳳王靠近時，那污水忽然活了。
它像是等了很久的獵手，終於等到獵物走到了最佳的位置，然後猛地炸開。
那堆污水在同一瞬間化作一大團暗紫色的濃霧，正中鳳王的面門。
他方才聽說這是南明驍，神色混亂，悲從中來，幾乎沒有任何防備。
黑霧順著他的七竅灌入，他整個人轟然倒地，額頭上浮現出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暗紫色邪氣。
「父王！」南明燁和南明遠同時撲了過去。
鳳王倒在地上，雙眼緊閉，眉心和太陽穴上全是翻湧的黑霧，雙手的指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暗紫色。
他還有意識，還能聽到兒子們的聲音，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南漪雪定在原地。
她方才靠近過這張皮，蹲在它旁邊仔細查看過，甚至用劍尖挑過它的邊緣。
這東西沒有炸開，那些黑霧連碰都沒碰她一下。可鳳王剛靠近它便炸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院子裡被黑霧攻擊時，那道不知從何而來的金色光芒替她擋下了所有邪氣。
她抬起頭，看向鳳王倒下的方向。南明燁正抱著鳳王的肩膀拼命往他體內輸送靈力，南明遠跪在旁邊手忙腳亂地想要封住鳳王額頭上的邪氣。
沒有人注意到那些黑霧根本不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