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王陷入了昏迷狀態。他的修為高,靈台被自身的離火之力牢牢護住,那股邪氣無法侵入他的神識核心,卻也驅不散、化不掉,如同一層暗紫色的薄紗覆在他的靈台上,將他與外界隔絕開來。
長老們輪番上陣,用盡了各種法子——離火焚燒、靈力灌注、甚至動用了祭壇上先祖留下的淨化陣紋。鳳王依舊沒有醒。
一眾長老聚在正殿裡議事,氣氛壓抑得像是暴風雨前的死寂。
火鳳族如今群龍無首,首要問題便是誰來掌權。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爭議,眾人推舉了長子南明燁暫時接掌王位。
這本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他是長子,是血脈純度最高的王位繼承人,是鳳王在清醒時便寄予厚望的儲君。
現在最棘手的問題是如何處理那棵棲梧樹。
南明燁當機立斷下了兩道命令。
第一道,封鎖祭壇,任何族人不得再靠近棲梧樹,違者按族規嚴懲。
第二道,對外放出消息,說棲梧樹因獻祭過多需要修養一段時間,為了維持秩序,暫時不接待外族修士。
這藉口找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為何突然封鎖,又不會引起外界的恐慌和懷疑。
但這只是緩兵之計。這棵棲梧樹是蕭衍帶來的,外人卻不知道——鳳棲梧桐,所有人都知道火鳳族與棲梧樹是天生一對。
這棵樹若是祥瑞,便是火鳳族的祥瑞。這棵樹若是妖邪之物,便是火鳳族的妖邪之名。
兩者之間的關係已經綁定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所以這件事絕不能張揚,絕不能對外說半個字。南明燁必須在消息走漏之前,找到解決這棵樹的方法——或者,找到能與這棵樹抗衡的力量。
那日在南明驍的院子裡,他親眼看到了。南明驍化成的黑霧撲向南漪雪時,她的周身亮起了一層極淡極薄的金色光芒。
那股力量不是離火,卻比離火更純粹,更古老,更克制邪祟。
黑霧在接觸到那片金光的瞬間便被碾碎了,毫無反抗之力。
父王當時親口說了四個字——龍魂之力。雖然父王此刻昏迷不醒,龍魂的來源無從追查,但南漪雪一定知道些什麼。
南漪雪被單獨叫到殿內時,殿裡只有南明燁一個人。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聽到腳步聲也沒有回頭。
殿內光線很暗,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將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南漪雪以為他要把她晾在這裡站一整天。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九妹,我之前是對你不好。」
南漪雪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南明燁轉過身來,那雙從來驕傲得不可一世的眼睛此刻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疲憊和懇切。
「火鳳族生死存亡之間,我希望你不計前嫌。當然,我不是讓你原諒我——我的意思是,我們至少度過這次難關。以後你要我怎麼賠罪,都行。」
南漪雪杵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從來沒見過南明燁這個樣子——她的長兄,那個天資卓越的大皇子,那個從不把任何弟弟妹妹放在眼裡的繼承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請求她幫忙。
但她只是輕緩地搖了搖頭。
「陛下出事了,我定然竭盡所能。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股力量是什麼。大皇兄,那日我也被嚇到了,我是真的不清楚它從何而來。我若是知道,我沒有任何理由隱瞞。陛下也是我的舅舅,他從小待我如親生女兒。我若是知道怎麼救他,我不會坐在這裡什麼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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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明燁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表情顯得格外複雜——有失望,有不甘,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懷疑,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後強行壓下去的無力。
他知道南漪雪沒有說謊。這個九妹從來不會說謊,她的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到藏不住任何秘密。但她的眼神里還有別的什麼——不是隱瞞,是害怕。她在害怕什麼。
南明燁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焦躁壓下去。他退了一步,聲音放得很低緩:「九妹看來是累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想一想這事。這關乎火鳳族,我希望你慎重。」
南漪雪點了點頭,行了一禮,轉身朝殿外走去。她的後背在轉身的瞬間便繃緊了。
南漪雪從南明燁殿裡出來時,腳步還是穩的,脊背還是直的,一路上穿過迴廊繞過花園,沒有跑,沒有慌,甚至還對路過的一位老僕點了點頭。
但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緊,指甲嵌進掌心,掐出了一道道泛白的月牙印。
她回了寢殿,推開門,殿內空蕩蕩的。窗台上的銅鏡還擱在那裡,前幾天新做的那件月白長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阿榕不在。
她轉身便朝母親的舊殿跑去。那棵大榕樹還在那裡,氣根從枝頭垂落如簾,樹冠遮天蔽日,將整片院落攏在一片溫潤的綠蔭之中。
阿榕果然在這裡。它正躺在榕樹下,一動不動,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斑駁地落在它那件月白長袍上。
它的眼睛闔著,那雙凹槽深處的晶石眼珠完全黯淡了下去,沒有一絲微光。它的手安靜地交疊在腹部,姿態平和而安詳,像是只是睡著了一樣——但它渾身上下沒有任何「活著」的氣息,連桐木的紋理都顯得格外冰冷而僵硬。
南漪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日她被迷暈在棲梧樹下,阿榕用一股柔和溫暖的靈力注入她的靈台,將她從毒素中喚醒。
那股靈力和替她擋下黑霧的金色光芒一模一樣——溫潤、純淨、帶著某種古老而磅礴的氣息。
阿榕替她驅了毒,背著她從棲梧樹下逃回來,之後便在她床邊睡了很久很久。
阿榕很少睡覺,有時候南漪雪甚至以為木偶是不是不需要睡覺的——它會在她睡著時安靜地坐在窗台上,替她守著窗戶,替她擋著夜風,但她自己從不合眼。
那雙晶石眼珠永遠亮著淡淡的金色微光,不管她什麼時候醒來,都能看到它正望著自己。
南漪雪蹲下來,伸手輕緩地碰了碰阿榕那隻交疊在腹部的手。桐木冰涼,紋絲不動。
她將它的手攏進自己掌心裡,感覺到那片冰涼的木頭正在極其緩慢地恢復溫度。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不管阿榕是什麼,木偶和龍魂能有什麼關係,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阿榕用了這股力量就會陷入沉睡,用得越多睡得越久。
而南明燁正在找這股力量的來源。
她了解南明燁,了解這座王宮裡所有人的想法——在他們眼裡,阿榕只是一具破爛木偶,是他們兄弟幾個在狩獵場上用來取樂的道具,是九妹從南離山脈撿回來的一截廢木頭。
他們不會在乎這具木偶有沒有靈魂,不會在乎它會不會疼,不會在乎它是她在這座王宮裡唯一的朋友。
他們只會搶走它,逼它去對付那棵棲梧樹,不管代價是什麼。
阿榕用一次龍魂之力便要沉睡那麼久,若是被逼著站在棲梧樹下,若是不停地使用那股力量——它會徹底熄滅。
她不能讓阿榕被發現,不能讓阿榕被搶走。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南漪雪就覺得心口堵得慌,堵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伸出手,輕輕喚了一聲:「阿榕。」
木偶沒有醒,手指紋絲不動地擱在她掌心裡。
「阿榕,醒醒。」她的聲音放得更輕更柔,像是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人。
這時木偶才緩慢地睜開了眼。那雙凹槽深處的晶石眼珠重新亮起了微弱的金色光芒,比平時暗淡了許多,像是燃了太久的燈火終於快要耗盡最後一點燈油。
南漪雪看著它那副還沒完全清醒的模樣,忽然佯裝生氣地瞪了它一眼:「你呀,又睡著了!」
阿榕眨了眨眼,那雙晶石眼珠一明一暗地閃了好幾下,似乎才從漫長的沉眠中回過神來。
它慢慢蹭起身,抬手比劃了一下——大概是說自己沒睡多久,手指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好幾拍,顯然還沒徹底恢復。
南漪雪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沒能在她臉上停留太久。
她故意叫醒的阿榕——想到南明燁在殿裡對她說的那些話,想到他隨時可能查到阿榕身上,想到那些人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將阿榕從她身邊奪走,她的心口又開始發堵。
她垂下眼睫,從自己背後那隻常背的荷包里取出了一樣東西。
一根極其細長的紅色絲線,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挽絲線。她早就準備好了,一直想在合適的時機系在阿榕手上——此刻她不想再等了。
「你看,我今天拿到了這個。挽絲線。」她的聲音很輕柔,像是在分享一件藏了很久的寶貝。
她低下頭,將紅線的一端仔仔細細地繞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繞了三圈。然後又牽起阿榕的左手,將另一端繞在它的無名指上,同樣繞了三圈。
紅線在兩根不同的「手指」之間繃直,微風穿過榕樹的氣根吹過來,那根線輕輕晃動,像是活物的脈搏。
南漪雪抬起頭,看著阿榕那雙還在疑惑地打量著無名指上紅線的晶石眼珠,認真地說:「阿榕,我有不祥的預感。我們可能得跑路了。」
阿榕歪了歪頭,看了看手上的紅線,又看了看她,那雙晶石眼珠閃了好幾下——顯然不懂南漪雪在說什麼,也不懂這根線和跑路有什麼關係。
南漪雪嘆了口氣,解釋道:「大皇兄問我身上的力量哪裡來的。他們如果發現是你,會搶走你的。」
她抬起眼看著阿榕,那雙杏眼裡翻湧著恐懼,憤怒,不舍,還有某種被逼到絕境之後的決絕。
她說:「他們只會覺得你是個木頭,會逼迫你,會拿你去對付那棵棲梧樹。但是——」
她頓了頓,將阿榕那隻戴著紅線的手握進自己掌心裡,力道放得很輕很穩,像是在握一件容易碎、卻又無比珍貴的寶物,「阿榕,不要害怕。有我在呢。你不是木偶,你是有靈魂的。」
阿榕愣住了。它那雙凹槽深處的晶石眼珠直直地對著南漪雪,金色的微光一明一暗地閃動著,像是在思考她說的每一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無名指上那根紅線——挽絲線的契約之力已經自行結契,淡柔的紅色光暈沿著絲線無聲地流轉,從南漪雪的無名指流到它的無名指,又從它的無名指流回去,將兩個人連在一起。
南漪雪怕它聽不懂自己的決心,將那隻戴著紅線的手又往自己心口攏了攏,聲音放得低沉,像是在對它發誓:「阿榕,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她說完便拉著阿榕站起來,語氣從鄭重切換到了一種大敵當前時特有的果斷,「我們得快點回去收拾東西了。趁著皇兄還沒反應過來,趁他還不知道是你。我不能讓他們抓到你——誰也不能。」
阿榕被她拽著往前走了幾步,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攏了攏自己身上那件月白長袍的衣襟,像在護著什麼怕被風吹散的東西。
南漪雪帶著阿榕回到寢殿,將門在身後合上,背靠著門板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翻箱倒櫃。
她從床底拖出一隻舊藤箱,把幾件換洗衣物、還有阿榕最喜歡的那件月白長袍一股腦塞進去。她的動作又快又亂,像是怕慢了一拍便會被人堵在門口。
阿榕站在一旁看著她,那雙剛恢復了幾分微光的晶石眼珠隨著她在房間裡來回穿梭。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尖叫聲。不止一個人,是好多人同時發出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夾雜著哭喊和雜亂奔跑的腳步聲,整座王宮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然驚醒了。
南漪雪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頭看向殿門的方向,然後放下手裡的藤箱推門而出。
迴廊上到處都是驚慌失措的宮女和侍從,有人抱著頭蹲在牆角瑟瑟發抖,有人赤著腳從寢殿裡衝出來,滿臉驚恐地在迴廊上狂奔。
南漪雪隨手抓住一個從她身側竄過的宮女。
那宮女渾身抖得像篩糠,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褪皮了——好多人褪皮了!」
褪皮。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從南漪雪的頭頂澆下來。
她想起了南明驍那張皺巴巴地堆在暗紫色污水裡的皮,想起了那個從他腹腔里爬出來的、渾身裹滿黏液的假東西。
自從那棵棲梧樹長成後,族中不少人為了突破修為去獻祭。
有些明明還沒有金丹圓滿也偷偷去了——他們等不及按部就班地修煉,等不及魂歸儀式的漫長準備,只想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獲得力量。
而隨著今日南明驍褪皮身亡、南明燁下令封鎖棲梧樹,仿佛觸發了某個潛藏在所有獻祭者體內的開關。
凡是去獻祭成功過的修士,全部褪皮了,像白日裡南明驍那樣——他們的身體從內部被掏空,那些假東西從他們的皮囊里爬了出來。
南漪雪鬆開宮女的手腕,站在迴廊上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尖叫和哭喊聲,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她該怎麼辦。是趁亂帶著阿榕跑,還是去找南明燁問清楚情況。
她還沒來得及做出決定,南明遠便來了。
他從迴廊另一頭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步伐又快又急,衣袍上還沾著幾處新鮮的血跡。
南漪雪下意識後退了幾步,但根本沒用——南明遠直接越過她身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整個人拽了過去。
阿榕的晶石眼珠猛地亮了一下,它往前邁了一步,南漪雪飛快地對它使了個眼色讓它別動。
「九妹,找到你了。」南明遠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像是在跑了一整夜之後終於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拎著南漪雪便往祭壇方向走,完全沒有給她任何拒絕的餘地。
阿榕跟在後面,隔著幾步的距離,那雙凹槽深處的晶石眼珠死死盯著南明遠扣在南漪雪手臂上的那隻手,一明一暗地閃著。
南明遠邊走邊說,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族中的長老們都在處理那些褪皮的假東西。還好那些沒有南明驍那麼厲害,大部分只是剛剛成形,四肢還不利索,有幾個能打的也都被長老們合力鎮壓下去了。但數量太多了——整個火鳳族,凡是去獻祭過的,都褪皮了。不止王宮裡,宮外的旁支、散落在各地的族人,全都褪皮了。消息還沒有傳出去,但壓不了多久。」
他轉過頭看向南漪雪,那雙疲憊的眼睛裡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神色——恐懼、急切、孤注一擲,「現在大哥在棲梧樹下布了離火陣。他不保這棵樹了,要直接燒死它。」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南明遠已經拎著她衝到了祭壇廣場上。眼前的景象讓她整個人都震住了。
祭壇正中央,南明燁正站在離火陣的陣眼之上,雙手結印,九根火鳳圖騰柱上的離火同時竄起數丈之高,化作一道赤金色的火幕將整棵棲梧樹籠罩在其中。
那棵棲梧樹終於不再掩飾了——它的枝條全部活了過來,每一根都裹挾著濃郁的暗紫色邪氣,正瘋狂抽打著離火陣的陣基。
赤金色的火幕與暗紫色的邪氣在半空中猛烈對撞,每一次撞擊都炸開一圈刺目的氣浪,將周圍的碎石和落葉掀得漫天飛舞。
南明燁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嘴角掛著一縷還沒擦乾的血痕,但他依舊死死撐著陣眼,一步都沒有退。
南明遠拎著南漪雪落在陣前,喊道:「大哥,我把九妹帶來了!用她來驅散黑霧!」
南明燁猛地轉過頭。他看到被南明遠拽在手裡的南漪雪,看到那雙杏眼裡翻湧的抗拒,然後他的臉色在同一瞬間從蒼白變成了鐵青。
他對南明遠怒道:「誰讓你自作主張的!帶她回去!」
南明遠沒有鬆手。他攥著南漪雪的胳膊,指節泛白,聲音沙啞而執拗:「大哥,我們都親眼看到了——她身上有東西,那股力量可以阻止黑霧。在六弟的院子裡,她擋住了。我帶她來,總比讓你一個人死撐要好。」
南明燁的眼裡翻湧著怒火和某種更深的、被戳中了軟肋之後的不甘。
他說:「混帳!她是我族傳承之力的希望。父王昏迷不醒,明驍已經死了,若是連她也出了事,你要我拿什麼臉去見父王!我命令你——把她帶回去!」
南明遠看著南明燁那雙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眼睛,沉默了好一陣。
然後他搖了搖頭,聲音很低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南明燁做一個最後的交代:「大哥,我不相信什麼傳承之力。我只相信你。」
話音未落,他將南漪雪一把推進了離火陣中。
南漪雪的腳底踩上陣紋的那一刻,南明燁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下意識想去接她,但棲梧樹抓住了這個空隙——無數條裹挾著暗紫色邪氣的枝條從火幕的縫隙中猛然探入,朝他當頭劈下。
他不得不撤回所有靈力穩住陣基,離火在同一瞬間重新竄起,將那幾根枝條逼退了幾分。
他的肩膀被其中一根枝條抽中,衣袍碎裂,皮肉翻卷,暗紫色的邪氣順著傷口往經脈深處鑽。
他咬著牙沒有出聲,只是將離火燒得更旺了一些。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忽然從祭壇邊緣傳了過來。那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輕柔,卻在這片喊殺聲和枝條破空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哈哈哈——都到齊了。」
南漪雪猛地轉頭,只聽到了聲音卻沒有看到人。
下一瞬,一道暗紫色的黑霧從祭壇邊緣的暗處猛然射出,快得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
那道黑霧凝聚成一根極細極利的黑色長針,從南明遠的後背刺入,從他的前胸穿出。
南明遠的身體猛地一震,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還在往外冒煙的窟窿,嘴唇翕動了好一陣,然後他的身體朝前傾倒,重重砸在祭壇的石板上,再也沒有動過。
南明燁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錘了一下,動作出現了一道極其致命的遲緩,一根枝條趁機掃過他的腰側,將他整個人抽得連退了好幾步。
南漪雪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南明遠倒下的方向,看著那雙還睜著的眼睛,看著那攤正在石板上無聲擴散的暗紫色血泊。
然後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祭壇邊緣那片黑暗深處。
殺人者出現了。他坐在輪椅上,從黑暗中緩慢地滑了出來。他的面容英俊而蒼白,像是久病未愈,又像是常年不見日光。
他穿著一件極素淨的白袍,袍角拖在石板地上,膝蓋上搭著一條暗色的薄毯。
他的雙腿不能行走,自小便不能行走,族中的醫修說這是先天不足,他這一輩子都只能坐在輪椅上。
他是火鳳族的八皇子,那個從來不爭不搶、從來沒有人把他當回事的殘廢弟弟。
南明燁滿臉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嘴唇翕動著,聲音沙啞而顫抖:「是你。」
八皇子歪了歪頭,對他露出一個極其從容的微笑,像是在回應一句等了太久的問候。然後他抬起手,從他身後的黑暗中悄無聲息地湧出了無數道黑色的身影。
那些東西每一個都穿著火鳳族人的衣袍,每一個都長著火鳳族人的面孔——都是從火鳳族人的皮囊里爬出來的假東西。它們站在八皇子身後,如同最忠誠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