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漪雪站在祭壇邊緣,面前是鋪天蓋地的黑色人影,身後是離火陣中苦苦支撐的南明燁。
她深吸了一口氣,用靈力傳音對南明燁說:「大皇兄,這些東西是被棲梧樹控制的。我們需要先殺死樹。」
南明燁愣了一下。他從未見過南漪雪這樣——她的聲音很穩,語速不快。
她說:「南明驍把我獻祭那晚,我親眼看到了。這棵樹對他的身體注入了黑色的霧氣,那東西應該是靠這個讓那些怪物行動的。這些怪物的氣息遠不如那晚的南明驍,它們只是那棵樹的分枝,不是主幹。」
她一邊說著一邊朝陣眼走去。那些怪物在她身側虎視眈眈,但沒有八皇子的命令,它們只是緩慢地圍攏過來,像是在觀察獵物。
南漪雪走到南明燁身側,伸出手,握住了他長劍的劍刃。劍鋒割破了她的掌心,滾燙的鮮血從指縫裡湧出來,順著劍身往下淌。她將手掌翻轉,讓血一滴一滴落在離火陣的陣基之上。
「離火之所以還沒燒死這棵樹,是因為普通離火陣無法抑制它源源不斷的邪氣供給。要用本命離火。」
陣基在吸收了她血液的瞬間,火焰比方才亮了數倍。赤金色的火舌猛地竄起,沿著棲梧樹的枝幹一路往上蔓延,那些還在瘋狂抽打的枝條被這股新生的離火舔舐過之後紛紛萎靡,暗紫色的邪氣在離火中瘋狂掙扎扭曲,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嘶鳴。
南明燁的眉頭猛地皺緊了。本命離火——燃燒的不是靈力,是生命。這棵棲梧樹如此龐大,邪氣如此濃郁,用本命離火燒完,自己的命也就沒了。同歸於盡的打法。
南漪雪回頭看了一眼阿榕。
阿榕還站在那裡,那雙凹槽深處的晶石眼珠正一明一暗地閃著。周圍那些怪物沒有注意它——一具破爛的木偶,不值得注意。
她在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下:阿榕不會走,在她脫險之前它絕不會走。所以這場戰鬥無法避免。
她轉過身,對南明燁說:「大皇兄,我來維持離火陣。我要燒死這棵樹。你幫我阻止這些東西,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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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明燁看著她,看著這個從來不起眼的九妹站在陣眼邊緣,鮮血沿著她的指縫往下淌,將腳下的陣基染得赤金一片。他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妹妹。
他說:「我是火鳳族下一任繼承人,豈能讓你來解決這個危機。你出去,幫我攔住他們。」話音落,他伸掌將南漪雪推了出去。
這一掌力道控制得極精準,南漪雪整個人被推出了離火陣的範圍,阿榕在同一瞬間從她身後穩穩地接住了她。
她站直了身子,回頭看了一眼陣中的南明燁,又低頭看了一眼地上南明遠的屍體。南明遠的佩劍還插在他身側的劍鞘里,劍柄上沾著他的血。
南漪雪彎下腰,毫不猶豫地將那柄劍拔了出來。劍鋒出鞘的摩擦聲在火光中格外清晰。躲不過了。打吧!
離火在同一瞬間從她的掌心灌入劍身,整柄劍燃起了熊熊的赤金火焰。
與此同時她的周身猛然炸開了一層淡金色的光芒——龍魂之力,阿榕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將一隻手輕輕搭在了她的後背上。那股溫熱的、磅礴的、古老的力量正沿著她的經脈無聲地流轉。
周圍的怪物在同一瞬間全部動了。
它們從四面八方朝她撲來,數量多得數不清,但正如她方才所判斷的——這些只是普通種,遠不及那晚從南明驍皮囊里爬出來的那個假東西。
它們的力量更弱,速度更慢,動作也更笨拙,只是勝在數量眾多,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
南漪雪舉劍迎擊,用的不是學堂里教的任何一套劍法,而是阿榕在榕樹下用枯枝教她的那些招式——簡潔、利落、每一劍都精準地落在最致命的位置。
她側身避開正面撲來的利爪,劍鋒橫削逼退了三隻企圖繞過她沖向離火陣的怪物,緊接著反手一劍將一隻從側面襲來的怪物斬斷手臂。
她沒有試圖殺死它們——數量太多,殺不完。她只是將它們逼退,將它們擋在離火陣之外,為南明燁爭取時間。
南明燁在陣眼中看到了這一幕。南漪雪居然是金丹圓滿!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利落,每一劍都恰到好處地逼退一波進攻。她在怪物群中穿梭迂迴,不是以殺敵為目的,而是以拖延為戰術。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震驚,將全部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那棵仍在掙扎的棲梧樹上。
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掌,鮮血注入陣眼,本命離火在同一瞬間從他體內轟然湧出。
赤金色的火焰沿著陣基蔓延開來,將整棵棲梧樹連同它所有的枝條全部捲入火海。
那些暗紫色的邪氣在離火中瘋狂掙扎扭曲,發出一陣陣尖銳的嘶鳴,然後被一點一點地焚燒殆盡。
南漪雪在怪物群中苦苦支撐。阿榕始終跟在她身側,替她擋下那些從側面和背後襲來的攻擊。
那些怪物的利爪抓在桐木上,只留下幾道極淺極細的劃痕。
阿榕不會疼,不會躲,它的身軀替她擋了無數次攻擊,每一下都穩穩地護在她最脆弱的位置。
而它的手始終按在她的後背上——那股龍魂之力正從它的掌心源源不斷地湧入她的經脈。
南漪雪身上的金色光芒越來越亮,每一次被黑霧觸碰都會自行彈開,將那些試圖污染她的邪氣碾成虛無。
八皇子坐在輪椅上,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他叫南明辰,是火鳳族的八皇子,是那個從出生起便不能行走、被所有人當成累贅的殘廢。
他活了很多年,看著南明燁受盡寵愛,看著南明遠飛揚跋扈,看著南明驍仗勢欺人,而他只能坐在輪椅上,微笑,沉默,做一個永遠不會被任何人放在眼裡的廢物。
後來蕭衍來了,帶來了棲梧樹,帶來了另一種活法。
現在他看著南漪雪在怪物群中穿梭,看著她身上的金色光芒將黑霧一層一層地碾碎。龍魂之力。蕭衍一直在找龍,如今他在這個被所有人看不起的九公主身上找到了它。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輕的微笑,手指在輪椅扶手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不急,今晚的戰利品不止一件。南明燁的本命離火,南漪雪的龍魂之力,還有那些褪下來的皮囊里最合適的幾具——這些都是棲梧樹為他準備的禮物。
就在他盤算的這幾息之間,離火陣中忽然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的轟響。
棲梧樹的主幹被本命離火燒穿了一個巨大的窟窿,暗紫色的汁液從裂縫中噴涌而出。
南明燁依舊站在陣眼之上,他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嘴角掛著一縷正在不斷往外涌的血痕。他的本命離火已經燃燒到了極限,但他沒有退。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從他割破手掌將血注入陣基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但他要親眼看著這棵樹死。他要讓它給自己的弟弟償命。
南漪雪轉頭看向離火陣中的南明燁,她的眼眶驟然紅了。
她知道南明燁在做什麼,她也知道南明燁不會再從那個陣眼裡走出來了。
她正想朝他喊些什麼,八皇子忽然笑了。他的笑聲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詭異:「你們以為這棵棲梧樹僅僅只是這點能力嗎。」
棲梧樹在同一瞬間發出了一聲極其低沉的轟鳴。那聲音從樹心深處、從它那顆暗紫色的心臟正中央傳出來的。
大團大團的暗紫色邪氣從主幹的裂縫中瘋狂湧出,朝四面八方擴散開來。南明燁猛地抬起頭。
他知道這些黑霧一旦擴散到祭壇之外,便會覆蓋整座火鳳族王城,覆蓋南離山脈的所有支系,覆蓋每一個體內流著火鳳血脈的族人。
他不能讓這團黑霧擴散出去。他閉上眼,將自己體內所有的本命離火在同一瞬間全部點燃。
赤金色的火焰從他的心口、丹田、四肢百骸同時湧出,將他整個人燃成了一團熾烈的金色火球。
他朝那棵棲梧樹走去,每走一步火焰便更亮一分,直到他整個人變成了一柄貫穿天地的金色巨劍。然後他撞進了樹心正中央那個被燒穿的窟窿。
所有的黑霧在同一瞬間被他的本命離火全部焚燒殆盡。
南漪雪被這股衝擊波震得連退了好幾步,阿榕在她身後穩穩地接住了她。
她抬起頭時,離火陣中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殘骸。棲梧樹的主幹已經徹底燒成了灰燼,地上橫七豎八地散落著斷裂的枝條和碎裂的樹皮,那顆暗紫色的心臟早已化為一灘焦臭的污水。
與此同時,那些正在圍攻南漪雪的怪物在同一瞬間全部軟倒在地。
它們本就是棲梧樹的衍生物,樹死了,它們便失去了所有力量的來源,癱在地上抽搐了片刻便化為了一攤攤暗紫色的污水。
陣眼之上,南明燁的身影消失了。他連一根骨頭都沒有留下。他將自己燒成了灰燼,和那棵棲梧樹的殘骸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樹、哪是他。
南漪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那片焦黑的廢墟,看著那攤混著南明燁骨灰的黑色粉末被夜風吹得輕輕揚起。
八皇子看著那片廢墟,輕輕嘆了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腿,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和幾分冷淡的挑剔:「沒了南明燁的軀體,真可惜。那具肉身血脈純度極高,本來是我最好的容器的。」
他轉過輪椅,朝南明遠的屍體走去。
南明遠的胸口還留著他方才貫穿的那道窟窿,血跡已經乾涸,皮膚蒼白如紙。
他低頭看著那張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輕的笑容。「不過,四哥的也算不錯。」
他的身體在同一瞬間化作了一團暗紫色的黑霧,從南明遠胸口的那個窟窿里無聲地鑽了進去。
那具屍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已經不是南明遠的了。
他活動了一下四肢,適應了片刻,然後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塵。
阿榕在同一瞬間將南漪雪猛地拉到了自己背上,轉身朝祭壇外掠去。它跑得極快,比任何時候都快。
南漪雪趴在它的背上,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的意識正在一點一點地潰散——方才那場戰鬥耗盡了她所有的靈力,此刻她只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
但她還能感覺到阿榕的桐木關節正在發出極其細微的碎裂聲,那是替她擋了無數次攻擊之後留下的內傷。
它身上那些被怪物抓過的部位已經裂開了好幾道新的紋路,其中最深的一道在左肩胛骨——那是替她擋下致命一擊時被穿透的。
「阿榕,」她的聲音沙啞而虛弱,貼在它的耳側,「我們快跑。」
阿榕沒有回答。但它背著她穿過被大火燒得一片狼藉的祭壇廣場,穿過那些還在冒煙的殘骸和散落一地的怪物屍體,朝王宮外那片荊棘橫生的荒林里逃去。
南漪雪在它背上閉上了眼睛。她太累了。
這場仗打得太長,此刻只剩下阿榕還在,還活著。
她將臉埋進阿榕的肩窩裡,感覺到那片冰涼的桐木正在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恢復溫度。
她們跑出了祭壇的範圍,身後是漫天的灰燼和被火光照亮的夜空。
隨著棲梧樹的死亡,那些從修士皮囊里爬出來的怪物也隨之失去了所有力量來源。
它們癱倒在地上抽搐了片刻,便化為了一攤攤暗紫色的污水,滲入祭壇的石板縫隙之中。
那棵曾經遮天蔽日的巨樹此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殘骸,斷裂的枝條散落一地,那顆暗紫色的心臟早已被南明燁的本命離火燒成了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