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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阿榕,不怕。有我在。

2026-09-22 23:40:54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王宮之中,鳳王醒了。

  那股覆在他靈台上的邪氣隨著棲梧樹的死亡而消散,他睜開眼時,榻邊跪了一地的長老和醫修,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但這份慶幸沒有持續太久——大皇子與棲梧樹同歸於盡,九公主下落不明。

  鳳王坐在榻邊聽完了所有人的匯報,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抬起頭環顧了一圈跪在殿中的眾人,用沙啞的聲音開口:「明燁呢。」沒有人回答。

  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低更沉。南明遠跪在人群最前方,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石板上,肩膀在極輕微地發抖。

  鳳王看著他那副模樣,沉默了好一陣,然後問了一句:「漪雪呢。」

  南明遠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像是在砂紙上反覆磨過:「九妹她——兒臣派了人去尋,還沒有消息。」

  鳳王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他的眼睛依舊威嚴,但威嚴底下翻湧著一層被壓得極深極深的疲憊與悲傷。

  他說:「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場戰鬥的代價遠不止於此。除了六皇子南明驍以外,二公主南靖姝與三公主南靖婉竟也偷偷去找過棲梧樹獻祭。

  她們的屍體在事情結束之後被發現,已經被那些怪物從內部掏空,褪下的皮囊堆在各自的寢殿裡,被發現時已經面目全非。

  八皇子南明辰在王宮混亂中失蹤,輪椅歪倒在迴廊盡頭,上面還搭著他慣用的那條暗色薄毯,人卻不見了蹤影。

  幾位長老在祭壇邊緣找到了他輪椅碾過碎石地的痕跡,一路延伸到南明遠倒下的那片區域,然後便斷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從輪椅上消失的。

  鳳王下令追查,但所有人都忙著善後——褪皮的屍體需要處理,散落在王城各處的怪物殘骸需要清理,那些被獻祭者留在家中的親屬需要安撫。

  在這個焦頭爛額的當口,一個殘廢皇子的失蹤,實在排不上最優先的位置。

  於是南明辰借著南明遠的身軀,堂而皇之地走出了祭壇廣場。

  他穿著四皇子的衣袍,用著四皇子的臉,在混亂中與前來搜尋的侍衛擦肩而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然後他帶著幾名蕭衍安插在火鳳族中的心腹,追著南漪雪和阿榕逃竄的方向,一路追進了那片荊棘橫生的荒林。

  荒林深處,南漪雪正背著阿榕往前走。

  她的靈力早已耗盡,丹田空空蕩蕩,連一絲離火都召喚不出來。

  她的衣袍被荊棘撕開了無數道口子,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枯枝之間,每一步都跌跌撞撞。

  她的膝蓋磕在石階上,手掌磨破了皮,但她爬起來繼續走。

  阿榕趴在她的背上,桐木關節正在發出極其細微的碎裂聲。

  

  它在離火陣外替南漪雪擋了無數次攻擊,那些怪物沒能傷到南漪雪,每一擊都落在了它的身上。

  此刻它的左臂已經徹底斷裂,右腿的關節碎成了好幾截,胸口那道為南漪雪擋下致命一擊的裂縫從肩胛骨一路蔓延到腰側。

  它那雙凹槽深處的晶石眼珠已經完全黯淡了下去,桐木冰冷,紋絲不動。

  南漪雪感覺到背後的重量越來越輕——不是阿榕變輕了,是它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碎片從她背上無聲地滑落,散落在身後的荊棘叢中。

  她不敢回頭去看。她只是將阿榕往背上又託了托,咬著牙,繼續往前走。

  阿榕的手指動了一下,極輕緩地碰了碰她的肩膀,讓她快逃。南漪雪搖了搖頭。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而虛弱:「要走一起走。你從來沒有丟下過我,我也不會丟下你。」

  然後她們被追上了。南明辰帶著幾名心腹從荊棘叢中無聲地圍了上來,將她們困在了一片空地之中。

  南明辰站在不遠處,饒有興味地看著這一幕。

  那幾個心腹在地上迅速布下了一道離火陣,將阿榕鎖在陣中央。

  赤紅的符文從地面上無聲地亮起,阿榕的木質表面已經開始發黑,邊緣處冒出一縷細淡的白煙。

  南漪雪被兩人從身後挾持著,拼命掙扎了幾下都沒能掙開。

  她的手肘撞在其中一人的肋骨上,那人悶哼了一聲但手上力道絲毫不松。


  她的衣袍被撕扯歪了半邊,長發散落在肩側,滿身都是血和泥土,曾經明艷張揚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憤怒與決絕。

  「我都說了,只要你交出龍魂,我就放了這具木偶。」南明辰往前走了一步,那雙眼睛裡沒有溫度,只有居高臨下的不耐煩,像在看一件不聽話的玩具。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刃,精準地釘在南漪雪最脆弱的那道裂縫上。

  「我聽不懂你說什麼!你放開阿榕!」南漪雪拼命掙扎,頭髮散落在臉側,蓋住了她發紅的眼眶。

  南明辰嘖了一聲。他帶來的人都是蕭衍的心腹,他沒什麼不敢說的。

  他看著南漪雪,看著這個從小和他一樣在王族中不受待見的九妹,忽然覺得自己對她確實比對其他幾個兄弟姐妹更多了幾分耐心。

  他說:「九妹,我是真的不想殺你。畢竟你跟我一樣,都是沒有母親的鳳凰。」

  南漪雪沒有母親,並非鳳王親生。而南明辰的母妃是鳳王的側妃,生下他後便撒手人寰了。

  他從出生起便是殘廢,雙腿不能行走,連平日裡最基礎的課業和狩獵活動都無法參加。

  如果說南漪雪在王族中是被排擠的那個,那南明辰便是被遺忘的那個——沒有人排擠他,因為沒有人記得他。

  他活在南漪雪的下方,活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日復一日地坐在那架吱嘎作響的舊輪椅上,連被討厭的資格都沒有。

  他本來對南漪雪有幾分同病相憐的憐惜。但這幾分憐惜在龍魂面前一文不值。

  蕭衍需要龍,他需要蕭衍的勢力來鞏固自己在王族中的地位。

  南明燁死了,南明遠死了,其他幾個有競爭力的都死了,只要他找到龍,他便能借著蕭衍的支持坐上王位。

  南漪雪毫不退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把阿榕放開!不然我死都不會說的。」

  南明辰看著她那雙寫滿了決絕的杏眼,忽然笑了。不是因為被威脅而惱怒,而是覺得有趣。

  這個九妹從頭到尾沒有為自己求過一句饒,每一句話都是阿榕。

  她身上有本命離火的氣息,剛才為了衝出那片火海,她已經點燃過一次本命離火。

  此刻她靈力全無,連一個最基礎的火訣都放不出來,卻還敢用這種眼神瞪著他。

  他更加確定了這具木偶對她的重要性。

  「果真是個瘋子。這就是一個機關木偶而已。」南明辰搖了搖頭,低頭看著那個被困在離火陣中、正在緩慢燃燒的木偶,嘴角勾起一絲冷淡的弧度,「沒有母親護佑的小鳳凰,是很難在火鳳族活下去的。你卻沉迷於這種東西。哥哥幫你把這陋習清除掉。」他手指一勾,離火陣激活了。

  金色的火焰從陣紋中猛地竄起,赤金色的光芒將所有人的臉映成了同一個顏色。阿榕的身體在同一瞬間被火焰吞沒。

  「不——阿榕!不!」南漪雪的尖叫聲撕裂了荒林的寂靜。那聲音不是從喉嚨里出來的,是從心口、從丹田、從靈魂最深處被硬生生撕出來的。

  她拼命朝離火陣的方向掙扎,指甲嵌進挾持她的手臂皮肉里,抓出了好幾道血痕,那兩人依舊死死地箍著她。

  她看到阿榕在火焰中極緩慢地轉過頭來,那雙凹槽深處的晶石眼珠已經完全暗淡了下去,但它的臉朝著的方向是南漪雪。

  它在看著她,隔著赤金色的火焰,隔著扭曲的熱浪,隔著生與死的最後一道界線。

  它從來不會說話,從來不會喊她的名字,從來不會告訴她它有多在意她。但它的眼睛在說——別看。快走。

  南漪雪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狠狠擊碎了。

  阿榕是她從南離山脈撿回來的破爛木偶,是她在王宮裡唯一的朋友,是陪她度過每一個孤獨夜晚的夥伴,是無論她闖下多大的禍都不會拋下她的人。

  它不會說話,不會笑,不會哭。但它會替她擋刀,會背她走過荊棘,會在她累得睜不開眼時將她輕輕攏進懷裡。

  她保護不了阿榕了。她沒有靈力,沒有修為,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可是阿榕一直在保護她——從棲梧樹到離火陣,從離火陣到荒林,它每一次都站在她前面,每一次都用自己的身軀替她擋下所有傷害。

  現在它要死了,它在那片火焰里,正在一點一點地化為灰燼。而她站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然後她做出了決定。

  南漪雪點燃了體內的本命離火。

  她早已靈力枯竭,但她還有最後一樣東西可以燃燒——她的修為、她的精血、她的生命。

  赤金色的火焰從她的心口猛然炸開,將她整個人燃成了一團熾烈的金色火球。




  挾持她的兩人被這股灼人的熱量燙得同時鬆開了手,她掙開了束縛,撞進了離火陣里。

  她撲向那隻正在被火焰吞噬的木偶,張開雙臂,將它緊緊地、死死地抱在懷裡。

  「這個瘋子!!」南明辰被這一幕震驚了。

  離火陣的火焰連元嬰期修士都不敢硬闖,南漪雪居然用自己的肉身撞了進去。

  她身上的本命離火與陣中的火焰撞在一起,炸開了一片刺目的金色光弧,將周圍的地面都燒成了焦黑。

  鳳王下令尋找九公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南明辰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來過這裡,不能讓任何人發現是他逼死了南漪雪。他不能留下任何證據。

  他說:「快!離開這裡!毀掉證據!別讓人發現!」

  幾名心腹迅速清理了周圍的痕跡,將布陣的符文從地面上抹去。

  南明辰最後看了一眼那團正在燃燒的赤金色火焰,轉身帶著心腹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金色的火焰吞噬了一切。

  它吞噬了南漪雪火紅的長袍,吞噬了她散落的長髮,吞噬了她和木偶緊貼在一起的臉頰。

  她們在火焰中化作了一團不分彼此的赤金色光芒,再也分不清哪個是鳳凰、哪個是木頭。

  南漪雪把臉貼在阿榕焦黑的木質表面,她的嘴唇極輕極緩地翕動著,說出了她短暫而燦爛的一生中最後一句,也是唯一一句承諾。

  這句話很輕,輕得像榕樹下那片落在她肩頭的落葉,輕得像阿榕第一次用枯枝在地上畫歪歪扭扭的笑臉時,銅絲划過沙土的聲音。但阿榕聽到了。

  它的身體在火焰中已經碎裂了大半,但那隻曾經無數次為南漪雪擋下攻擊、無數次背著她走過荊棘叢、無數次在她睡著時輕輕將她攏進懷裡的手臂,正在極輕極緩地收攏。

  桐木在離火中化為灰燼,銅絲在高溫中熔成鐵水,但那隻手還是穩穩地、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回抱住了她。

  很多年以後,龍幽從清虛真人封存的記憶中醒來,總會反覆想起這一幕。

  她想起那具破爛的木偶被困在離火陣中,火焰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它沒有掙扎,沒有逃跑,只是極緩慢地轉過頭,隔著那片赤金色的火海看向漪雪。

  它從來不會說話,從來不會表達,但那雙凹槽深處的晶石眼珠里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後來她終於讀懂了那雙眼睛——那是絕望,是慶幸,是訣別,是極致的不舍與心甘情願。

  絕望於再也無法守護她,慶幸於自己還能替她去死,訣別於這一生太短,心甘情願於替她死是這一生中做過的最好的事。

  然後是南漪雪。她張開雙臂撞進那片火海,她的身體在燃燒,她的修為在燃燒,她的一切都在燃燒。

  但她沒有哭,沒有喊疼,只是把臉貼在木偶焦黑的木質表面,極輕緩地說了一句話。

  龍幽閉上眼,將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咀嚼了無數遍,直到每一個音節都像刻痕一樣烙進了她的神魂深處。

  「阿榕,不怕。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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