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猛地從夢中驚醒。她的頭劇烈地疼著,像是有誰趁她睡著時往她腦子裡灌了一整壇涅槃釀。昨晚的酒太烈了。
她動了動手指,發現渾身跟散了架似的,每一塊肌肉都在用酸痛提醒她昨晚經歷過什麼。她想撐起身子,腰更疼,像是被人反覆對摺過好幾次。
龍幽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還在冒著熱氣的靈粥,看到藍漪雪正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僵硬的姿勢試圖將自己從床上撐起來,嘴角浮起一絲淡柔的弧度。
她將粥放在床頭的小几上,走過去伸手扶住藍漪雪的後背,將她穩穩地託了起來。
藍漪雪靠在床頭,覺得自己怎麼跟重病似的——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連手指關節都在隱隱發酸。
龍幽坐在床沿邊看著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幾分心疼和幾分藏得不太好的笑意:「怎麼樣了。」
藍漪雪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尾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好疼……全身疼……我是不是醉酒掉懸崖底下了。」
龍幽沒忍住,輕輕笑了出來。
她伸手將藍漪雪額前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微燙的臉頰,語氣裡帶著幾分溫柔和幾分認真的好奇:「你還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麼嗎。」
藍漪雪搖了搖頭。
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殘留著幾個破碎的畫面——浴池,水汽,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裡好像有什麼讓她臉紅心跳的東西。
她正想努力翻找那些碎片,忽然整個人僵住了。她的表情在同一瞬間變了——從宿醉後的茫然切換成了一種極其認真、極其清醒的警覺。
她攥緊了龍幽的袖口,那雙杏眼裡翻湧著龍幽從未見過的光芒。
龍幽見她神色驟變,收起了笑意。
她將藍漪雪的手攏進自己掌心裡,手指極輕極緩地拍著她的後背。「慢慢說。」
藍漪雪深吸一口氣:「那不是夢。是傳承之力讓我看到的……很清楚,很真實。我看到她了……」
龍幽握緊了她的手。她看著藍漪雪那雙泛紅的杏眼,極輕緩地點了點頭。
藍漪雪說:「我要回人界。我要去南離山脈。」
龍幽說:「我陪你。」她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些天裡,龍幽和藍漪雪商量過婚禮的事。
鳳王那邊已經將冊封詔書發了下去,漪雪長公主的名號正式載入了火鳳族族譜,接下來便是尊主大人的婚禮。
南明煌興致勃勃地擬了好幾版婚禮排場方案呈上來,龍幽翻開看了看,覺得每一樣都太簡陋了。
她將那些方案悉數駁回,自己重新列了一張清單——光是婚禮當天的儀仗隊伍便要從擎淵城一路鋪到棲梧城,禮服要用龍族最古老的織鱗術縫製,宴席要遍請異族所有族長,連請柬的款式都親自畫了好幾版草圖。
南明煌拿著那張清單算了算,保守估計籌備時間至少需要一年。
藍漪雪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對龍幽說:「我現在是人族的使者。莫名其妙變成了火鳳族長公主,然後又和你成親——這婚禮的時間,等我這個任務結束吧。」
龍幽覺得她說的確實有道理。在她以人族使者身份完成這趟出使任務之前,二人便舉行婚禮,於公於私都不太合適。她下令讓人籌備著,眼下二人有更重要的事做。
藍漪雪將之前寫了一半的出使任務捲軸重新攤開,把後半段關於火鳳族的內容洋洋灑灑地補了上去。
棲梧城的梧桐之心,人界與異界火鳳族血脈的同源之證——她把這些都寫進了捲軸里。
剩下的那些還沒來得及親自走訪的異族城鎮,她一一標註了簡要說明,在捲軸末尾附了一行字:地域眾多,未能一一親至,詳情可參閱銜珠城商路圖志。
她將捲軸封好,交到裴長瑛手上,讓她帶給冷月疏。
這份任務捲軸遞上去,定然是要讓紫微宮七個主要管理層一起看的——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缺一不可。
天樞真人一人可做不了主。
依冷月疏的聰明才智,這份捲軸定然也能讓各大宗門獲知其中的內容。
就算天樞有意阻攔,為了兩界和平的大義,各宗門掌教也會介入其中。
裴長瑛接過捲軸,什麼也沒多問。
她只是從藥囊里又掏出了滿滿當當的一堆藥瓶塞進藍漪雪懷裡,回春丹、護脈散、清心丸、還有幾瓶藍漪雪叫不出名字的新藥,瓶身上照例貼著裴長瑛慣用的標籤,墨跡里摻了一線硃砂。
她囑咐藍漪雪注意安全,語氣和每次送她們出門時一模一樣。
三人一起回了人界。裴長瑛在傳送門外與她們道別,獨自回了無邊城。
藍漪雪對龍幽點了點頭。
龍幽喚出墨銀長劍,劍身在同一瞬間浮起一層極淡極薄的金色龍息,將周圍的空氣都震得微微發顫。
她踏上劍身,回手將藍漪雪拉上來,讓她站在自己身後。藍漪雪的手扶在龍幽肩頭,感覺到那股熟悉的雪後松林氣息正被高空的風裹挾著拂過她的臉頰。
飛劍朝人界南離山脈的方向直直掠去。
腳下的地貌從綿延的丘陵漸漸過渡為陡峭的斷崖與深邃的裂谷,又從陡峭的斷崖與深邃的裂谷變成了火山谷地。
南離山脈的輪廓在天際線上越來越清晰,那片火山谷地依舊和一百多年前一樣,赤金色的離火餘燼在夜風中明明滅滅,將整片山脊映成了一道沉默的暗紅色疤痕。
藍漪雪低頭看著那片熟悉的故土,看著那些在夜風中依舊在燃燒的燼火,看著王城方向那幾盞零星的燈火。
她的手指在龍幽肩頭極輕極緩地收緊了幾分。
龍幽沒有回頭,但她的手在同一瞬間覆上了藍漪雪的手背,力道放得很輕很穩,像是在說:我在。
藍漪雪抬起眼,看著龍幽的側臉,看著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亮起的淡金色光芒。
她深吸一口氣,將目光重新投向腳下那片即將再次踏足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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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鳳族已經很久沒有好消息了。
金烏族幾乎滅族之後,火鳳族終於奪回了南離山脈。但奪回的不是昔日的王城,而是一片焦土。
王城在百年間被金烏族反覆改造,祭壇上的火鳳圖騰被剷平了大半,換成了金烏族的三足烏紋。
棲梧樹自然早已不在,連山體深處的地火靈脈都被抽得七零八落。
火鳳族收回這片祖地時,沒有歡慶,沒有祭典,只有幾個年邁的長老跪在殘破的祭壇前,泣不成聲。
南離山脈的火山谷地依舊終年瀰漫著硫磺的氣息,燼火石在祭壇上明明滅滅,但族中長老們都知道,那些光正在一年比一年更暗淡。
血脈覺醒的通道斷了兩百餘年,金丹圓滿的族人一批接一批地卡在瓶頸上,沒有一個人能突破元嬰。
覺醒儀式照舊舉行,魂燈照舊點燃,祭壇上的離火照舊燃燒——但什麼都沒有發生。先祖的箴言再也沒有降臨過。
鳳王的狀況比族人們更糟。他的修為近些年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退,那雙曾經威嚴凌厲的眼睛如今深陷在眉骨之下,面色蒼白如紙,連主持一場完整的祭典都讓他喘不過氣來。
醫修們查不出病因,只說是舊傷復發,需要靜養。但族中私下都在議論——鳳王在位期間火鳳族的覺醒通道斷了,這恐怕是天譴,是先祖對王室的懲罰。
鳳王下令重修祭壇,但靈脈的損傷不是幾十年能修復的。火鳳族勉強在南離山脈站住了腳,卻再也沒能恢復鼎盛時期的榮光。血脈覺醒通道的斷裂,與祭壇的損毀、靈脈的衰竭息息相關。
藍漪雪踏入火鳳族領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破敗的城牆,殘存的陣紋,和那些明明血脈純度足夠、卻卡在金丹圓滿遲遲無法突破的族人。
他們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根從天上垂下來的救命稻草。
她穿著那件從棲梧城帶回來的赤紅長袍,袍角繡著百鳥朝鳳的金紋,與火鳳族公主的禮服別無二致。
她的修為是元嬰巔峰,離火在她指尖流轉時比任何族人的火焰都更純粹、更明亮、更接近先祖典籍中記載的赤金色。長老們認出了那隻鐲子,也認出了那張臉。
藍漪雪站在祭壇前,面對滿殿或驚或疑的目光,只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是:我是南漪雪。
第二句是:我在秘境中浴火重生了,但我失去了浴火重生前的所有記憶。
第三句是:我得了火鳳傳承,我有辦法讓火鳳族的血脈覺醒重新開啟。
全場譁然。長老們激動得雙手發抖,年輕的族人們跪了一地。
當年那個失蹤的九公主,不僅活著回來了,還帶回了火鳳族失傳了數百年的傳承之力。
沒有人懷疑她的身份——那隻金鐲只認火鳳王室的純正血脈,而她指尖的離火比任何族人都更明亮。
南明辰站在人群中,隔著跪了一地的族人,看著祭壇前那個紅衣獵獵的身影。
他已經完全適應了南明遠的身軀,用這張臉在這些年裡坐穩了四皇子的位置。
他看著藍漪雪那張與百年前幾乎沒有任何變化的臉,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杏眼,聽著她用平穩而從容的語氣說出「我失去了浴火重生前的記憶」。
他緊繃了不知多少年的神經忽然鬆了幾分。
他不知道藍漪雪是怎麼活下來的——那日在荒林中,他親眼看著她抱著那隻木偶撞進了離火陣,本命離火將她整個人吞沒,她不可能活著出來。
但她不僅活著回來了,還得了火鳳傳承,修為也到了元嬰巔峰。
以她現在的實力,若她還記得百年前的事,若她知道當年是她的八皇兄親手將阿榕燒死在離火陣中,她大可一劍殺了他。
她現在的修為遠超他靠奪舍和邪術堆起來的元嬰初期,殺他易如反掌。
但她沒有。她說她忘了。
所以她站在這裡,用那雙乾淨得像從來沒有受過傷的眼睛看著所有人,說她有辦法重新打開覺醒通道。
南明辰垂下眼睫,將嘴角那絲鬆口氣的弧度壓了下去。
藍漪雪站在殘破的祭壇前,將火鳳傳承之力中關於覺醒儀式的古老記憶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後開口。
她說覺醒通道之所以失效,是因為先祖留在祭壇上的意志已經衰弱到無法感應族人的血脈——不是族人的問題,是祭壇的問題。
祭壇損毀,靈脈衰竭,先祖的意志被金烏族的邪氣污染了百餘年,早已殘破不堪。
祭壇需要被重新激活,而激活的方式不在南離山脈——在人界與異界的交界處,有一片被時間遺忘的夾縫「燼淵」。
她說:「先祖飛升前最後一次浴火的地方,在人界與異界交界處的一片火山裂谷。那裡有他留下的試煉場,與秘境中那座涅槃台同出一源。試煉通過後,先祖的意志會重新與祭壇產生共鳴,覺醒通道也會重新開啟。以後每一個金丹圓滿的族人,都可以在南離山脈的祭壇上正常完成覺醒儀式,不再需要去燼淵。但激活祭壇這件事本身,需要有人去試煉——金丹圓滿以上方可入內,修為不夠的,進去了也出不來。」
她說這些話時語氣很平很穩,她是火鳳傳承的繼承者,她腦子裡有歷代先祖留下的記憶,她說的話便是先祖的意志。
鳳王坐在祭壇的主座上,看著祭壇前這個自稱是他外甥女的年輕女子。
他記得她的臉——這張臉和他的妹妹太像了,像到他在第一眼看到時心口便猛地抽痛了一下。
這些年鳳王的身體每況愈下,但此刻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個少女站在這裡,告訴他,她有辦法讓火鳳族的覺醒通道重新開啟。
「燼淵的試煉場一次最多進入六人,」藍漪雪的目光掃過殿中所有人,「我去過一次了,所以這次試煉由我來主持。我需要五個人——五個金丹圓滿以上的火鳳族。但這不是普通的試煉。」
她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像是在宣讀一道被刻在先祖石碑上的古老誡命,「激活祭壇需要五種不同屬性的力量在涅槃台上同時共鳴——摯誠、信念、智慧、傳承與血脈。缺一種,試煉便無法啟動。因此這五個人,必須由鳳王陛下親自挑選。選最合適的,而不是選最親近的。先祖的意志只認資質,不認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