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上安靜了片刻,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了主座上的鳳王。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激活祭壇是火鳳族百年來最重要的事,試煉的人選自然要精挑細選。而由鳳王親自挑選,更顯得鄭重其事。
鳳王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他坐在王座上,目光從殿中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然後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可商榷的威嚴。
「摯誠——南禹。」他看向身側不遠處侍立的近侍,那雙深陷在眉骨之下的眼睛裡翻湧著幾分難得的溫和,「你跟了本王大半輩子,從本王還是王子時便隨侍在側。這些年火鳳族歷經戰亂、遷徙、重建,多少人來了又走,只有你從未離開過本王身側。本王信你的摯誠,也信你的能力。」
近侍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上,沉聲道:「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鳳王點了點頭,目光移向站在殿角的一位女子。她穿著一身素淨的灰藍長袍,發間沒有任何飾物,面容清瘦而沉靜,與這殿中其他盛裝出席的王室成員格格不入。
她從方才起便一直安靜地站在那裡,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是祭壇邊緣一塊被遺忘的石碑。
「信念——阿沅。」鳳王的聲音忽然輕了幾分,像是想起了某件很久以前的舊事,「你曾是長公主的貼身女官。她走後,你本可以留在王宮,卻自請去了旁系村落,替那些血脈稀薄的孩子們啟蒙修行。這些年你從不參與任何權力爭鬥,只默默守著那些古老的規矩和祭文。本王知道,你對火鳳族規則與信念的守護,從未變過。」
阿沅抬起眼,那雙沉寂了多年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光芒。她沒有說話,只是極輕極緩地跪了下來,對鳳王行了一禮。
「智慧——南嚴。」鳳王的目光轉向一旁盤膝而坐的長老,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敬意,「你是我族資歷最老的陣法師,精通陣法、銘文、咒術,曾在紫微宮進修數十載。金烏族占據南離山脈那些年,是你將祭壇上最核心的幾道陣紋用血刻在了靈台深處,才得以保存至今。燼淵中的古陣若需要破解,非你莫屬。本王信你的經驗和判斷。」
南明玄躬身行禮,花白的鬍鬚在燭火下微微發顫:「老夫定當盡力。」
「傳承——明遠。」鳳王看向四皇子,那個被他占據了軀殼的年輕人正面帶微笑,姿態恭敬而從容,「你是明燁的弟弟,血脈純度足夠。這些年你在族中的表現,本王都看在眼裡。火鳳族的未來,需要你們這些年輕人來扛。」
南明辰微笑著對鳳王行了一禮,聲音平穩而鄭重:「兒臣定不負父王厚望。」
最後一個名字了。鳳王沉默了片刻,然後將目光從所有人身上收回來,極輕極緩地放在了自己那雙蒼老的、正在微微發顫的手上。
「血脈——本王自己。本王的妹妹是上一代火鳳族血脈純度最高的長公主,本王是她的親哥哥。這一代火鳳族中,若論血脈純度,沒有人能越過本王。既然是激活祭壇、重新開啟覺醒通道的大事,本王理應以身作則。」
五個人。摯誠、信念、智慧、傳承、血脈——每一種屬性對應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都有充分的理由,每一個理由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殿中的長老們紛紛點頭稱是,年輕的族人們臉上寫滿了期待。
南明辰垂著眼睫,嘴角依舊掛著那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阿沅依舊安靜地跪在角落裡,那雙沉寂的眼睛看著地面,不知在想什麼。
近侍依舊單膝跪地,姿態沉穩而忠誠。
南嚴已經開始在心中盤算進入燼淵需要準備的陣具。
鳳王坐在主座上,看著這五個被他親自挑選出來的人,忽然覺得胸口那股絞痛又隱隱發作了起來。他按住胸口,將那絲不適壓下去。
藍漪雪站在祭壇前,看著這五個人一一出列,輕緩地點了點頭。她的表情平靜而從容,像是在確認一份再尋常不過的名單。
「既然人選已定,」她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明日辰時,南離山脈裂谷入口。我帶你們去燼淵。」
燼淵入口藏在南離山脈最深處的一道裂谷之中,兩側的火山岩壁高聳入雲,將天空切成了一線極窄極暗的赤紅。
山體深處的地火靈脈被金烏族抽得七零八落,殘留的離火餘燼在岩縫中明明滅滅,將整片裂谷映得如同熔爐的爐膛。
藍漪雪站在裂谷最深處的一面石壁前,祭出離火劍,劍身上的赤金色火焰在同一瞬間竄起數丈之高。
她雙手握劍,對著那面石壁虛空一劈,劍鋒落處,空氣如同被撕開的綢緞般朝兩側翻卷,一道僅容兩人並肩通過的裂口在石壁上緩緩撕裂開來。
裂口邊緣流轉著極淡極暗的赤金色符文,那是飛升先祖留下的最後一道封印,只有火鳳傳承的繼承者才能打開。
「這燼淵入口每年只能打開一次。」藍漪雪將離火劍收回鞘中,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五個人,她的表情嚴肅而認真,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所以你們一定要聽我的指揮。裡面的試煉不是兒戲,每一步都不能走錯。若是遇到危險我們只能退出來,今年作罷,明年再來。」
眾人點了點頭。鳳王站在隊伍中間,近侍南禹護在他身側,巫女阿沅依舊安靜地站在最後,南嚴捋著花白的鬍鬚打量著那道裂口邊緣的古老符文,南明辰垂著眼睫,嘴角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藍漪雪率先踏入了那道裂口,其餘五人緊隨其後。裂口在最後一個身影消失後無聲地合攏,將外界的最後一縷日光徹底隔絕在外。
不遠處的崖壁之上,一道修長的玄黑身影正站在裂谷至高處。
山風將她的披風吹得獵獵翻卷,兜帽遮住了她的面容,只能隱約看到兜帽邊緣露出的幾縷墨色長髮,和唇角那個極淡極輕的弧度。
她看著藍漪雪帶著那五個人踏入燼淵,看著那道裂口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攏,將所有的聲音和光影都吞沒在那片古老的黑暗之中。然後她轉過身,朝裂谷下方掠去。
燼淵之內,藍漪雪帶著五人穿過一條極窄極長的天然石道。
石壁兩側嵌著幾顆發光的礦石,散著幽藍色的冷光,腳下的碎石被靴底碾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越往裡走,空氣便越灼熱,硫磺的氣息混著某種極其古老的焦炭味瀰漫在每一次呼吸之間。
石道盡頭豁然開朗,眼前的景象讓除了藍漪雪之外的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
裂谷深處沒有路,只有無數懸浮在岩漿之上的浮石。那些浮石每一塊都有桌面大小,通體漆黑,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深處流轉著極淡極暗的赤金色光芒。
它們正在極緩慢地移動,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岩漿湖面輕微的涌動,踩上去的瞬間便會向下沉陷半寸,必須在它完全沉入岩漿之前躍到下一塊上——踩錯一塊浮石,便會墜入下方那片翻湧的、不時竄起赤金色火焰的岩漿之中。
藍漪雪沒有猶豫,腳尖在第一塊浮石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一尾游魚般在浮石之間穿梭。
她的身法極快極穩,每一次落點都精準地踩在浮石最穩固的中心位置,衣袂在灼熱的氣浪中獵獵翻飛,轉眼便已站在了浮石長廊的盡頭。
鳳王緊隨其後,他雖然舊傷纏身,但化神期的底子還在,每一次躍起都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
南明辰跟在鳳王身後,南嚴緊隨其後。
近侍南禹護在鳳王身側,不時伸手扶住鳳王的手臂,每一次鳳王腳下浮石晃動時他都會在同一瞬間伸出手,力道精準而利落。
巫女阿沅走在最後,她的身法很穩,每一次落點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穿過浮石長廊,眾人進入了一片極其開闊的地帶。
正中央懸浮著一座巨大的圓形石台,石台通體漆黑,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火鳳圖騰,每一道刻痕都在極緩慢地流轉著暗金色的微光。
石台周圍環繞著九根圖騰柱,每一根柱頂都燃燒著一簇離火,火焰的顏色從赤紅到赤金深淺不一,像是在標記某種古老的等級。
石台正上方是萬丈穹頂,穹頂之上倒懸著無數根鐘乳石,每一根鐘乳石的尖端都懸著一滴將墜未墜的岩漿,在黑暗中散發著溫潤而灼人的赤金色光暈。
藍漪雪在石台前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所有人。她的表情在這片幽暗的赤金色光芒中顯得格外認真,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在空曠的裂谷深處迴蕩開來。
「燼淵的試煉場是先祖飛升前留下的,核心便是這座石台——涅槃台。」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簇極純粹的赤金色離火從她掌心裡無聲地燃起,與石台上的古老陣紋產生了極其輕微的共鳴,整座涅槃台在同一瞬間亮了幾分。
「你們每個人在進入燼淵之前,鳳王陛下已經為你們指定了對應的試煉屬性——摯誠、信念、智慧、傳承、血脈。涅槃台會根據這些屬性隨機刷新試煉的內容,每一次試煉的內容都不相同,每一次試煉的危險程度也不相同。」
她將手掌極輕極緩地按在石台邊緣,那道赤金色的離火沿著陣紋無聲地蔓延開來,九根圖騰柱上的離火在同一瞬間同時竄起,將整座裂谷映得如同白晝。
她繼續說下去,語氣平靜而嚴肅:「我是已經通過涅槃台試煉的傳承者,會站在石台之外維持陣法的運轉,確保試煉不會中斷。你們每個人進行試煉時,其餘人必須站在石台之外,不得踏入陣紋範圍半步。無論你們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得干預。否則,陣法的反噬會同時作用於干擾者和試煉者——干擾者會被離火反噬,試煉者的試煉會直接判定為失敗。」
她頓了頓,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失敗的後果是什麼,先祖沒有明說。但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在秘境中親眼見過涅槃台試煉失敗的修士。他們沒有一個人活著走出來。」
沒有人提出異議。鳳王看著藍漪雪,看著她那張和他妹妹如此相似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認真和嚴肅,極輕緩地點了點頭。
南嚴已經開始打量石台上的陣紋,捋著鬍鬚發出幾聲若有所思的沉吟。
南明辰依舊保持著那個恰到好處的微笑,但垂在身側的手指極輕微地蜷了一下。
近侍南禹依舊護在鳳王身側,目光沉穩而警覺。
巫女阿沅依舊安靜地站在最後,那張沉寂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藍漪雪將右手按在了石台邊緣。
一道赤金色的離火從她的掌心湧入陣紋之中,沿著那些古老的圖騰紋路極快速地蔓延開來,整座涅槃台在同一瞬間被點亮了。
九根圖騰柱上的離火同時竄起數丈之高,火焰在穹頂的鐘乳石之間來回彈撞,將整片裂谷映得如同白晝。
石台上空,無數道細亮的赤金色光絲開始從陣紋中浮現,在半空中交織纏繞,凝聚成一根羽毛的形狀。
那根羽毛通體赤金,每一根羽絲都在微微發著光,在半空中懸浮了片刻,然後猛地朝鳳王的方向飛了過去。
近侍南禹動了。他的身體比大腦更快——他的主人是鳳王,他的職責是保護鳳王。
那根羽毛飛向鳳王的瞬間,他已經本能地擋在了鳳王身前,伸出手抓住了那根羽毛。
藍漪雪的聲音在同一瞬間炸開:「別動!」但已經來不及了。南禹的速度太快了,他跟了鳳王大半輩子,對危險的直覺比任何人都更敏銳。
他以為那根羽毛是暗器,他以為他是在保護鳳王,他以為自己做得沒錯。
藍漪雪看著他,表情嚴肅而凝重,那雙杏眼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光芒——有無奈,有惋惜,還有幾分被他的衝動打亂了計劃之後的煩躁。
她說:「這羽毛就是試煉本身。你都不知道這是哪個試煉,你就伸手抓住了。」
南禹將手掌攤開,那根赤金色的羽毛在他掌心裡無聲地碎裂,化作一行極淡極輕的赤金色文字,懸浮在他的掌心上方。
他低頭看著那行字,愣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那行字寫的是——血脈。
他抬起頭看向藍漪雪,聲音沙啞而低沉:「這個可以換人嗎。我代表的是摯誠,不是血脈。這個試煉應該是陛下——」
藍漪雪搖了搖頭。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份平靜底下壓著一層被反覆確認過之後的篤定:「試煉一旦激活便無法更換。」
南禹沉默了片刻。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鳳王,看著那個他追隨了大半輩子的老人,看著那雙深陷在眉骨之下的眼睛裡翻湧的擔憂和無力,然後轉回頭,對藍漪雪極輕極緩地點了點頭:「那就來吧。我的血脈也是火鳳一族。既然是先祖的試煉,我沒什麼好怕的。」
藍漪雪看了他片刻,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裡帶著幾分猶豫和幾分不太放心的謹慎:「不行。血脈試煉是五種屬性中最難的一種,太危險了。我們退出吧,明年再來。」
南禹搖了搖頭。
他說:「九公主,我跟著陛下大半輩子,從來不知道什麼叫退縮。既然是我自己接下的,那就讓我試。」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商榷的執拗。
鳳王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南禹已經轉過身,朝涅槃台正中央走去。他的背影在九根圖騰柱的離火映照下顯得格外堅定。
藍漪雪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她說:「好。」
她的手指在同一瞬間結了一個印,涅槃台的陣紋在同一瞬間全部亮起。
南禹站在石台正中央,赤金色的離火從九根圖騰柱上同時垂落,化作一道密不透風的火幕,將他的身影與外界徹底隔絕開來。
火幕之中,他的身體猛地一顫,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血液在同一瞬間開始從體內被抽離——從他的指尖、他的手臂、他的胸口、他的四肢百骸,無數道極細極密的赤金色光芒從他的皮膚表面浮現,沿著一個極其詭異的軌跡極快速地流動。
那些光芒的流動方向全部指向他的胸口正中央,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血脈深處將他的生命一絲一縷地往外抽取。
南禹的嘴張開了。他想喊什麼,但火幕隔絕了一切聲音。
他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一寸一寸地貼在骨骼上,眼眶深陷,顴骨凸出,整個人在極其短暫的時間裡被抽成了一具乾屍。
他的眼睛還睜著,嘴唇還保持著最後一個尚未成形的口型。然後他的身體朝前傾倒,重重砸在涅槃台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而空洞的撞擊聲。
鳳王猛地朝前邁了一步,伸手想要去抓那道光幕。藍漪雪抬起手臂擋在他面前,她說:「試煉開始後無法停止。陛下出手也只會遭到反噬。」
鳳王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著那道光幕中倒下的乾屍,看著那個追隨了他大半輩子的近侍,看著他乾癟得幾乎認不出原貌的身體。他的手指在發抖,指節泛白。
藍漪雪看著那道光幕,沉默了好一陣,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說:「他的血脈純度不夠。試煉失敗了。只能看其他的試煉能不能激活了——只要有一個成功了,就能激活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