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將手掌按在石台邊緣,赤金色的離火再次湧入陣紋之中,那道包裹著乾屍的光幕輕緩地消散了。
南禹的屍體躺在涅槃台正中央,那張曾經沉穩而忠誠的面容此刻已經完全辨認不出原貌——皮膚乾癟地貼在骨骼上,眼眶深陷成兩個黑洞,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臨死前想要喊出誰的姓名,卻連最後一個音節都被抽乾了。
藍漪雪抬手運送靈力,將南禹的屍體從石台上託了起來。那具屍體極輕極緩地飄過光幕邊緣,落在鳳王面前。
鳳王蹲下身,伸出那隻蒼老的、正在微微發顫的手,握住了南禹乾癟的手指。
那雙深陷在眉骨之下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悲痛、不敢置信,還有一種被狠狠地刺痛了之後殘餘的茫然。
南禹跟了他大半輩子,從他年輕時第一次踏上戰場便隨侍在側,替他擋過刀,替他守過夜,替他處理過無數他不屑親自動手的事。
他從未想過這個最忠誠的僕從會以這種方式死在燼淵裡。
南明辰站在一旁,目光掃過那具乾屍。他的眼神在南禹胸口那道裂開的刀痕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那道裂口很新,邊緣還殘留著離火灼燒過的焦痕,不像是試煉中被抽乾血液時形成的,更像是有人在他死後用一柄極薄極利的離火刃補了一刀。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將目光移開,落在南嚴臉上。
南嚴也看到了那道裂口。他的眉頭極輕緩地皺了一下,但很快便舒展開來。這並不能說明什麼——試煉中任何情況都可能發生,陣法的反噬、屬性的錯配、血脈純度的不足,每一種都可能導致試煉者以不同的方式死亡。
他是陣法師,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試煉的不可控性。
巫女阿沅什麼都沒有說,但她的眼神已經出賣了她。她的手指在袖中極輕微地發著抖,嘴唇抿得發白。
南明辰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敢置信和幾分理所當然的推測:「就這麼死了?不過是選錯了試煉屬性——屬性錯配的代價就這麼大?」
藍漪雪的聲音很平靜:「我說了試煉很危險。」
南嚴捋著花白的鬍鬚,搖頭嘆了口氣:「南禹太衝動了。他選錯了試煉——那根羽毛飛向的是陛下,他本不該伸手去接。如果他選的是摯誠,憑他這一生對陛下的忠心,肯定已經過了。」
南明辰沒有接話。他知道南嚴說得沒錯——這確實是南禹自己犯下的錯。
就在這時,涅槃台上的赤金色光芒重新亮了起來。那些細密的光絲再次從古老的陣紋中浮現,在半空中交織纏繞,凝聚成一根嶄新的金色羽毛。
沒有人動。所有人都在看著那根羽毛。它極輕極緩地在半空中飄浮了片刻,然後猛地朝一個方向飛了過去。巫女阿沅。
那根羽毛在她面前輕柔地點了一下她的眉心,然後無聲地碎裂開來,化作兩個赤金色的文字懸浮在她的面前——摯誠。
阿沅的表情在同一瞬間變了。那雙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裡翻湧起毫不掩飾的緊張,她的手指攥緊了袖口,骨節泛白。
剩下三人看到那兩個字,皆是唏噓——代表摯誠的南禹因為選錯了屬性,已經死了。
而這個本該屬於南禹的試煉,現在落在了阿沅身上。
南明辰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沉默,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和幾分安撫:「阿沅姑娘輪到摯誠也行。從她服侍長公主的時候起,便對火鳳族一片至誠之心。她侍奉過長公主殿下,後來又守著那些規矩和祭文這麼多年,從未出過差錯——這難道不是摯誠嗎。」
南嚴也點頭附和道:「是。阿沅也具有摯誠的品質,由她來完成摯誠的試煉,理所應當。」
鳳王抬起頭看向阿沅。
他的眼睛依舊泛紅,但此刻他必須壓下所有的情緒——他是火鳳族的王,祭壇的激活比任何個人的生死都更重要。
他問:「阿沅,你可願意一試。」
阿沅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她的聲音像是從火山深處被撈出來的一塊被燒了太久太久的石頭:「阿沅一生忠心於火鳳族,願意一試。」
藍漪雪點了點頭,聲音平穩而簡潔:「上去吧。」
阿沅站在了涅槃台正中央。藍漪雪將手掌按在石台邊緣,赤金色的離火再次湧入陣紋之中。
九根圖騰柱上的離火同時垂落,化作一道密不透風的火幕將阿沅籠罩在其中。
然後阿沅的周圍忽然出現了無數面鏡子。那些鏡子每一面都有一人高,邊緣燃燒著幽藍色的離火,鏡面光滑如水,從四面八方將她緊緊包裹在其中。
鏡面與鏡面之間幾乎沒有縫隙,將她的身影完全吞沒在那片不斷反射的鏡面空間之中。外面的人只能看到那些鏡子邊緣的幽藍火焰在極緩慢地跳動,看不清裡面發生了什麼。
阿沅站在那些鏡子中央,看到鏡面里出現了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穿著火鳳族王室的赤紅禮服,袍角繡著百鳥朝鳳的金紋,長發披散在肩側,面容極其美麗,眉眼間帶著幾分熟悉的輪廓。
那個女人站在鏡子裡,隔著那層薄薄的鏡面,對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其溫柔熟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長公主每次喚她「阿沅」時都會露出的那種笑。
阿沅的瞳孔在同一瞬間猛地收縮。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發抖,嘴唇翕動著,想要喊出那個她不敢再對任何人說出口的名字。
然後那個女人哭了。她站在鏡子裡,眼淚從眼眶裡無聲地湧出來,順著那張和阿沅記憶中分毫不差的臉往下淌,將她赤紅的禮服染成了更深的血色。
她隔著鏡面看著阿沅,嘴唇極輕極緩地翕動著,像是在問——為什麼?為什麼要背叛她?為什麼要站在祭壇上看著她被抽乾血脈!為什麼在她死後這麼多年,依舊沉默,依舊替害死她的人守著那些虛偽的規則?
阿沅張開嘴,想要喊出那個稱呼,想要解釋,但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掐住了,連一絲氣音都擠不出來。
然後那個女人開始從鏡子裡往外爬。
她的手從鏡面中猛地伸了出來——指甲斷了,指縫裡嵌滿了離火燒過的焦痕,皮膚在鏡面邊緣被割裂,鮮血順著鏡面往下淌。
她用手撐住鏡框,將上半身從鏡子裡極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探了出來。
她的臉依舊美麗,但那雙眼睛正在往外滲血,不是眼淚,是濃稠的、暗紅色的血,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滴在她赤紅的禮服上。
阿沅終於尖叫出聲。她想逃,但那些鏡子將她困得死死的,她沒有退路。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女人的身體從鏡子裡極緩慢地爬出來——先是上半身,再是腰腹,然後是雙腿。
她爬得極慢極慢,每爬一寸,她的身體便乾癟一分。
她的皮肉在爬行的過程中開始塌陷,皮膚一寸一寸地貼在骨骼上,那張曾經極美的臉在極其短暫的瞬間裡被抽乾成了一張裹著骨頭的枯皮。
但她的眼睛還在,那雙眼眶深陷成兩個黑洞,黑洞深處還在往外滲血。
她變成了乾屍——和南禹一模一樣的乾屍。
但她還在爬,用那雙乾癟得只剩下骨頭的手撐著滿是鏡面碎片的地面,一寸一寸地朝阿沅爬過來。
那些從她體內被抽離的血脈之力化作一道道暗紅色的光絲,在鏡子之間無聲地流轉,像是從這具乾屍上剝落下來的靈魂殘片,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一點一點地吸入鏡面深處。
所有的鏡子都動了。每一面鏡子裡都爬出來一個同樣乾癟的紅衣女子,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極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朝阿沅爬過來。
她們的手指抓住她的腳踝,她的裙擺,她的手臂,她的脖頸。
無數具乾屍將她從頭到腳一層一層地覆蓋住,她的身體被那些乾癟的、冰冷的、還在不斷收緊的枯骨一寸一寸地包裹起來。
她的眼睛還露在外面——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極其純粹的恐懼,瞳孔縮成了兩個極小的針尖,眼白上布滿了血絲,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她發出最後一聲尖叫——那聲音穿透了乾屍的層層覆蓋,從光幕之中猛然炸開。
光幕外的眾人只能看到那些鏡子邊緣的幽藍火焰在極緩慢地跳動,看不清裡面發生了什麼。
鳳王開始覺得不對勁——他聽到了一聲極輕細的尖叫,那聲音極其微弱,微弱到像是隔著一層很厚很厚的水,但他認出了那是阿沅的聲音。
他皺著眉頭,抬起手,化神期的離火之力從掌心湧出,猛地撞向那道光幕。
光幕在同一瞬間被震得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表面炸開一圈極其刺目的赤金色漣漪。
藍漪雪轉過頭看著他,表情嚴肅而認真,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急切:「陛下請不要這樣。試煉中斷會出現不穩定的狀況——之前先祖的記憶里有過,一旦中途強行破陣,反噬會同時作用於干擾者和試煉者。」
然而鳳王沒有聽。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聽——直覺。
直覺告訴他這道光幕後面正在發生什麼不對的事。
他用化神期的靈力不停地衝擊那道光幕,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猛烈,光幕表面的漣漪越來越密,越來越亮。
直到光幕從正中央炸開了一道裂縫,然後整面光幕在同一瞬間全部碎裂了,化作無數片細淡的赤金色碎片,從半空中無聲地飄落。
碎裂的瞬間,所有人聽到了阿沅最後的那聲尖叫。
那聲音極其悽厲,極其短暫,只有兩個字——公主。
然後光幕徹底碎了。
涅槃台中央,那些鏡子已經全部消失了,只有阿沅一個人倒在地上。
她的面色蒼白如紙,眼睛圓睜著,那雙曾經沉寂了多年的瞳孔此刻渙散了大半。
她的嘴唇還保持著最後一個尚未成形的口型。
她的眼角留下了一行血淚——不是眼淚,是血。那道血痕從她的眼尾一直延伸到耳際,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
她的嘴微微張著,最後一個口型凝固在那個還沒來得及完全喊出來的稱呼上。
藍漪雪將她的屍體運了出來。
南嚴蹲在阿沅的屍體旁,將靈力探入她的靈台,片刻之後收回手,神色凝重而不可置信:「她——她是被嚇死的。她的神魂在那一瞬間被恐懼碾碎了。」
南明辰嘖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和幾分不以為然:「難道阿沅不夠摯誠?她一輩子都在為火鳳族守著那些規矩和祭文,她居然不夠摯誠。」
鳳王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看著地上那具面容慘白、眼含血淚的屍體,看著那具屍體臨死前喊出的那兩個字——公主。
這兩個字像一根極細極冷的針,無聲地扎進了他的心底。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聲音沙啞而急促,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被什麼東西追趕著:「這不對勁。我們退出去。南禹被抽乾血液,阿沅被嚇死,下一個會是誰?這不是試煉,這是狩獵。」
他說這話時目光在藍漪雪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那雙深陷在眉骨之下的眼睛裡翻湧著警覺、懷疑,和某種被壓了很久很久終於浮出水面的不安。
他沒有證據,他只是本能地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就在這時,涅槃台上再次亮起了光。
這一次飛下來的不是一根羽毛——是三根。
三根赤金色的羽毛同時從陣紋中飛出,分別懸浮在剩下的三個人面前。
藍漪雪看著那三根羽毛,極輕緩地搖了搖頭:「試煉被打斷。涅槃台不穩定了。」
那三根羽毛輕緩地碎裂開來,化作三行赤金色的文字,分別懸浮在鳳王、南嚴和南明辰的面前——信念、智慧、傳承。
三個人,三根羽毛,三種屬性。
三根羽毛沒有動,沒有飛向任何人。它們只是安靜地懸浮在半空中,散發著微弱的赤金色光芒。
所有人也都沒有動。他們看著那三根懸浮在半空中的羽毛,看著那三行赤金色的文字,忽然明白了同一件事——這試煉一旦開始,便停不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