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嚴站在涅槃台正中央,四周九根圖騰柱上的離火無聲地垂落,化作那道他已經看過三次的赤金色光幕,將他與外界徹底隔絕。
他深吸一口氣,將目光從光幕上收回來,落在自己腳下那片正在緩緩亮起的古老陣紋之上。
他是火鳳族現存最精通陣法的長老,他這輩子破解過的上古陣法不下百座,燼淵中這座涅槃台雖然是飛升先祖所留,但只要是陣法,便有規律可循。
他只需要找到陣眼,逆推陣紋的走向,在限定的時間內完成破解,試煉便過了。
腳下的陣紋在同一瞬間全部亮了起來。那些古老的刻痕從石台正中央朝四面八方蔓延開去,在他周圍交織成一座極其複雜的立體陣圖。
陣圖共有七層,每一層都以不同的速度朝不同的方向旋轉,七層陣紋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由赤金色光絲構成的繁複迷宮。
南嚴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這座陣法的核心——七星逆位陣,上古時期用於封印邪祟的困陣,他在紫微宮的藏經閣里見過它的殘本,知道破解之法。
他蒼老的嘴角浮起一絲淡而篤定的笑意——先祖的試煉,不過如此。
他盤膝坐下,將靈力同時注入七層陣圖之中,開始逆向推導。第一層,轉離為坎。第二層,以火為引。第三層,……
他在推導到第四層時忽然停住了。
第四層的陣紋走向與殘本上的記載出現了顛倒!
整條陣紋的核心邏輯被從底層改寫了,改得極其隱蔽、極其精妙,像是有人將整層陣紋從內部重新雕刻過一遍。
他認得這種手法,他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他曾用幾乎一模一樣的手法改造過一座困陣,將陣眼從安全的位置移到了最危險的陣心正中,將困陣變成了一座殺陣。
那座陣是用來困住一個女人的——火鳳族的長公主,鳳王的親妹妹。
那個女人的血脈純度太高了,高到鳳王不得不趁她產後虛弱時下手,因為他怕她恢復之後便再也制不住她。
那座陣必須由火鳳族最精通陣法的陣法師親自布置,必須算準她靈力的每一絲流動,必須在每一個她可能找到的出口都布下死門。而他就是那個陣法師。
南嚴的手開始劇烈地發抖。他低下頭重新看向那些被改寫過的陣紋。每一處改動都是對他當年那座困陣的模仿,每一筆都精準地落在和當年一模一樣的陣紋節點上。
這不是先祖留下來的試煉——這是復仇。有人把他當年對長公主做過的事,原封不動地刻進了這座涅槃台的陣紋之中。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光幕之外,看向藍漪雪方才站立的方向,想要喊出那個名字,想要質問這一切是不是她設計的。但光幕已經升起,將他所有的聲音都隔絕在那片赤金色的火光之內。
陣法的反噬在同一瞬間從四面八方湧來。七層陣紋同時炸開,化作無數道赤金色的鎖鏈,將他牢牢釘在涅槃台正中央。
那些鎖鏈纏住他的四肢、腰腹、脖頸——他認識這些鎖鏈,這是他親手設計的困陣中用於防止被困者逃脫的機制。
他當年用這種機制困住了長公主,讓她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從陣法中脫身,直到鳳王的人用離火刃劃開她的胸口,將她的血脈從體內活活抽乾。
如今他自己被困在同樣的機制里。他解不開。因為這是他自己的陣法。是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作品。
陣紋越收越緊,鎖鏈嵌入他的皮肉,將他的骨骼勒得咔咔作響。
他的嘴張開了,他想喊救命,想喊鳳王來打破這道光幕,但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能睜著那雙蒼老的眼睛,看著這座由他自己的智慧構建而成的殺陣,一層一層地收緊,將他鎖死在那個他親手為別人挖好的陷阱之中。
他的身體在七層陣紋的反噬下被活活絞碎,連一聲慘叫都沒能傳出去。
光幕外的鳳王和南明辰只看到那層赤金色的光罩無聲地碎裂開來,化作無數片細密的光點從半空中飄落。
涅槃台正中央,南嚴的屍體蜷縮在那些還在微微發光的陣紋殘骸之中。
101看書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精彩盡在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全手打無錯站
他的眼睛還睜著,嘴唇微微張開,那張蒼老的臉上凝固著一個極其詭異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困惑的表情。
南明辰低頭看著他,那張從來從容淡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極其複雜的表情。
隨著南嚴的死亡,南明辰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目光釘在那具被絞碎的屍體上,看著那些還在微微發光的陣紋殘骸將南嚴蒼老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覺得自己是下一個。
南禹死了,阿沅死了,南嚴死了——每一個走進那道赤金色光幕的人都死了,死得極其精準,極其殘忍。
他轉過身看向鳳王,神色里翻湧著他再也壓不住的慌張:「父王,這明顯是個陷阱,我們不要再試了。想辦法出去。」
鳳王依舊比他沉著淡定。
他看著南嚴那具蜷縮在陣紋殘骸中的屍體,看著那張蒼老的臉上凝固的困惑,極輕極緩地搖了搖頭:「剛才那個陣法……很眼熟。南嚴沒有破解掉。」
南明辰根本不在乎那個陣法眼不眼熟。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燼淵。
「父王!」
鳳王將目光從南嚴的屍體上收回來,看向最後一個懸浮在半空中的試煉——信念。
他已經看明白了,也看懂了。
從南禹被抽乾血液,到阿沅被活活嚇死,到南嚴被自己設計的陣法絞殺,每一個人的死法都在復刻同一件事,同一樁他壓了百年不敢翻出來的舊案。這是清算。他知道了這場試煉真正的含義。
他看著南明辰,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交代後事:「你那麼緊張,你以為最後一個試煉我會讓你去?」
南明辰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他不想死,他絕不能走進那道光幕。
他好不容易從那個殘廢的軀殼裡爬出來,好不容易奪舍了南明遠的身軀,好不容易在這火鳳族中重新活了一次,他不能死在燼淵裡。
鳳王看著他這個兒子的眼神,看著他眼底翻湧的恐懼和自私,沉默了好一陣,然後輕緩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東西——有苦澀,有疲憊,有被命運反覆嘲弄之後殘餘的無奈。
他說:「此事與你這個小輩無關。這場清算,該由我來償還。」
南明辰沒有聽懂這句話里的深意——他不明白清算是什麼意思,不明白償還指的是什麼,更不明白父王為什麼忽然變得如此平靜。但他沒有問。
「你也是我的兒子。」鳳王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灰燼上的枯葉,「今後我們火鳳族的血脈就靠你了。我已是苟延殘喘之軀,我的身體已經開始遭到了血脈的反噬。」
南明辰聽著這番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極其強烈的、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本以為自己是下一個,他以為鳳王會把最後一個試煉推給他,他以為這次真的逃不掉了。然而鳳王沒有。鳳王替他擋下了這最後一劫。
他垂下眼睫,將嘴角那絲幾乎要壓不住的弧度重新壓了下去,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掛上了恰到好處的感激與悲痛:「父王……」
鳳王沒有再看他。他伸出那隻蒼老的、正在微微發顫的手,將懸浮在半空中的最後一行金字取了下來。
那兩個字在他的掌心裡無聲地碎裂,化作無數道極細極柔的赤金色光絲,沿著他的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臂、肩膀、胸口。
他走到涅槃台正中央,轉過身看向南明辰,語氣沉穩而從容,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務:「去吧。用離火之力激活涅槃台。」
南明辰只猶豫了半息。他知道自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鳳王替他走進這道光幕,無論試煉成功與否,他都不用再冒這個險了。
他走到石台邊緣,將手掌按在陣眼之上。離火之力從他的掌心湧入陣紋,赤金色的光幕在同一瞬間從天而降,將鳳王的身影徹底籠罩在其中。
光幕之內,鳳王獨自站在那片翻湧沸騰的離火之中。他閉上眼睛,等待那些火焰將他吞沒,等待這座復仇的審判台將他燒成灰燼。但火焰並沒有燒向他。那些赤金色的離火在他周身極緩慢地流轉,沒有灼傷他一片衣角。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那是他自己曾經說過的話,是他在繼位大典上對著全族許下的誓言:「吾以鳳王之名立誓,此生以火鳳族興衰為己任,縱九死而不悔。」
鳳王猛地睜開眼。他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自己,穿著王袍,站在祭壇前,對滿殿的族人立下那道他曾經真心實意地信守了許久的誓言。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通過了試煉,但那些火焰從始至終沒有傷他分毫。赤金色的離火在他周身緩緩褪去,光幕在幾息之後無聲地碎裂開來,化作無數片淡金色的光點從半空中飄落。
涅槃台中央,鳳王依舊站著。他沒有死。
但他的身體已經垮了——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掛著一縷正在不斷往外涌的血痕,四肢在極輕微地發著抖。
信念試煉沒有殺死他,但耗盡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他靠在石台邊緣,大口喘著氣,那雙深陷在眉骨之下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慶幸,有釋然,還有一種被壓了太久太久終於可以放下來的疲憊。
南明辰站在石台邊緣,看著鳳王活著從光幕中走出來,緊繃了不知多少年的神經在這一刻驟然鬆了幾分。
他沒有死。試煉通過了。祭壇可以激活了,他們可以活著離開燼淵了。
就在這時,涅槃台再次亮了起來。那些赤金色的陣紋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激活了,在同一瞬間全部亮起,將整片裂谷映得如同白晝。
一根赤金色的羽毛從陣紋正中央飛了出來——和之前那幾根一模一樣,通體赤金,每一根羽絲都在微微發著光。
它在半空中輕緩地飄浮了片刻,不是飄向鳳王,而是直直地朝南明辰飛了過去,在他面前輕緩地碎裂開來,化作兩個赤金色的大字——血脈。
南明辰愣住了。血脈試煉不是已經被南禹接過了嗎?
他轉過頭看向石台上那些還在微微發光的陣紋,忽然想起方才鳳王強行出手攻擊了阿沅的光幕——藍漪雪當時說了,試煉一旦中途被干擾,反噬會同時作用於干擾者和試煉者。
涅槃台被鳳王的強行攻擊震得不夠穩定了,所以在南嚴死後,它又隨機刷新了一道新的試煉。
血脈。
南明辰整個人僵住了。他看著那兩個字,看著它們懸浮在他面前,散發著溫潤而灼人的光芒。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但那兩個字如同附骨之疽般緊隨而上。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鳳王,羽毛已經點在他額頭上碎開!
血脈試煉——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鳳王倒在涅槃台邊緣,面色蒼白如紙,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整個人幾乎已經失去了意識。
他通過信念試煉時七竅滲血,體內的靈力被幻境反覆碾磨,早已油盡燈枯。
沒有別人了。南禹死了,阿沅死了,南嚴死了,藍漪雪死了。這座裂谷里還活著的人,只剩下他們兩個。而其中一個是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物。
南明辰低頭看著那兩個字,看著它們映在他瞳孔深處的赤金色光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是逐漸裂開的——先是嘴角微微上揚,然後朝兩側緩慢地、不可遏制地裂開,露出底下那排整齊而陰冷的牙齒。
他好不容易才從那個殘廢的軀殼裡爬出來,好不容易才用這張臉騙過了所有人。他怎麼可能死在這裡。
鳳王的血脈純度在火鳳族中無人能及,他是長公主的親哥哥。只要把他的血脈抽出來,灌進自己體內,再走進這道光幕——血脈試煉便能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