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王倒在涅槃台邊緣,面色蒼白如紙,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信念試煉沒有殺死他,但耗盡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力。他的四肢在極輕微地發著抖,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變得極其艱難。
南明辰朝他走過來。他在鳳王面前站了片刻,低頭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王,看著這張蒼白如紙的臉,嘴角極緩慢地朝兩側咧開,露出一個陰冷的、志得意滿的笑容。
「父王,你的身體已經開始遭到血脈的反噬了,對吧?」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片空曠的裂谷深處顯得格外清晰。
「你方才親口說的。這反噬是什麼——我大概猜到了。阿沅口中的公主是長公主殿下吧!你當年親手從長公主體內抽出來的那股血脈,在你身體裡不安分地跳動了這麼多年。它不屬於你,所以你壓不住它。你的修為在倒退,你的身體在衰敗,你撐不了多久了。」
他在鳳王面前蹲下來,歪著頭,用那雙屬於南明遠的眼睛看著鳳王,嘴角掛著一個詭異的、像是兩個人同時在笑的弧度。那笑容里翻湧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殘忍。
「既然如此,不如把血脈還回去吧。反正你也要死了——與其讓它跟你一起化為灰燼,不如給兒臣。兒臣是你的兒子,兒臣替你把這份血脈繼承下去,替你把火鳳族的榮耀延續下去。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他伸出手。五指抵在鳳王的胸口,指尖穿透王袍,刺入那片蒼老的皮膚。鮮血從五道細小的傷口中無聲地涌了出來,順著他的指節往下淌。
他俯下身,嘴唇貼著鳳王的耳廓,用一種輕柔的、像是在跟父親請安一般的語調,說:「父王,反正在這裡沒人看到,對不對?你死了,你的血脈便是我的了。」
就在這瞬間,一團赤金色的離火毫無預兆地在他手臂上猛然炸開。
南明辰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猛地收回手,瘋狂地甩著那條被火焰覆蓋的手臂。
離火沿著他的皮膚往上蔓延,燒穿了他的衣袍,燒焦了他的皮肉,他幾乎是用盡了所有靈力才將那團火從身上甩掉。
他的右手小臂被燒得焦黑,衣袖化為灰燼,露出底下還在冒煙的皮膚。
他捂著那條手臂連連後退了好幾步,整個人跌坐在地,抬起頭,聲音劈了叉,尾音抖得不成樣子:「誰——誰在那裡!」
鳳王已經是殘敗之軀,無法使出離火。
這團火焰來得毫無預兆,帶著一股純粹的、灼人的赤金色光芒。
藍漪雪從他們來時的方向緩緩走了出來。
她的步伐不緊不慢,赤紅長袍在裂谷幽暗的冷光中獵獵翻飛,袍角繡著的百鳥朝鳳金紋隨著她的每一步輕緩地流轉。
她的周身還殘留著傳承試煉中那片離火的氣息,赤金色的光芒在她指尖流轉不息。
「自然是我。」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回答一道再尋常不過的問題。
她走到涅槃台邊緣,在南明辰幾步之外站定,低頭看著他被燒得焦黑的手臂,那雙杏眼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沒有憤怒,沒有快意。
「八皇兄,我來跟你算算帳。」
南明辰整個人僵住了。
他張著嘴看著面前這個本該死去的九公主,看著她在傳承試煉的熊熊離火中連灰燼都沒留下的那個紅衣身影,大腦一片空白:「你——你沒死?」
藍漪雪沒有先理他。她轉過頭看向鳳王,聲音平穩而從容:「鳳王陛下,我沒有騙你。這個試煉是真的。在您通過信念試煉時,祭壇已經激活了。以後我們的族人不需要再來燼淵了——每一個金丹圓滿的族人,都可以在南離山脈的祭壇上正常完成覺醒儀式。陛下為火鳳族做了一件好事。」
鳳王靠在石台邊緣,聽到這句話時,那雙深陷在眉骨之下的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了一絲淡而釋然的光芒。他已經只剩一口氣了,但聽到這個消息,還是露出了幾分欣慰。
南明辰指著地上那幾具屍體——南禹乾癟的軀殼,阿沅面容慘白、眼含血淚的屍體,還有南嚴被絞碎的殘骸。
他的聲音沙啞而尖銳,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試圖從這一片血腥和混亂中抓住最後一絲可以被理解為「真相」的東西:「怎麼可能。你沒動手腳,他們怎麼死的!你怎麼活的!」
藍漪雪低下頭看著他,然後輕緩地勾起唇角。
那笑容里翻湧著幾分冷漠、幾分釋然、還有幾分被他這句話逗到了的無奈:「試煉是真的。但不代表所有的東西都是真的。南禹和阿沅的確死於選錯了試煉屬性——那根羽毛飛向的是鳳王,南禹替主人擋了不該他接的試煉。阿沅的摯誠,她自己最清楚是不是足夠純粹。」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輕快了幾分,像是在分享一個藏了很久的小秘密,「至於南嚴,他確實很聰明。七星逆位陣,他一眼就認出來了。但他破解不了——因為那座陣不是先祖留下的。我的妻子把陣紋從底層改寫了一遍,模仿的是南嚴自己曾經用過的手法。他想破陣,就得推翻他自己這輩子最得意的作品。他做不到。」
南明辰狐疑地看著藍漪雪,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碎片正在飛速拼合:「什麼意思?妻子?你還有同夥——你不是一個人來的?」
藍漪雪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坦蕩和幾分毫不掩飾的諷刺:「同夥?難道不是八皇兄當初把我們兩個一起燒死在離火陣里的嗎?現在自然是要一起回來算這筆帳的。」
南明辰愣住了。他當時燒死的是那隻木偶——那隻替藍漪雪擋了無數次攻擊、被他困在離火陣中燒成灰燼的破爛木偶。藍漪雪和一個木偶結成了道侶?
他還在腦子裡理清這些亂七八糟的緣由,一道聲音忽然從裂谷深處傳來。
那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極其磅礴的威壓,將裂谷中翻湧的離火餘燼都壓得往下一沉。
那聲音說:「漪雪。別聽他多說。事後搜魂。」
南明辰猛地轉過頭。他確定自己對這個聲音沒有任何印象——這不是火鳳族任何一個人的聲音,甚至不像一個普通人類的聲音。
它的尾音里翻湧著一種古老的力量,沉得像萬丈深海,冷得像萬魔窟上空的風。
龍幽從藍漪雪身後走了出來。她穿著玄衣,披著黑色披風,兜帽已經取了下來。黑髮披散在肩側,面容清冷如玉,那雙深褐色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亮起了淡金色的豎芒。
她的步伐極其從容,每一步都踩在南明辰的心臟上。
南明辰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身量修長,五官絕色,這等姿容他不可能沒印象,但他確實從未在火鳳族中見過這個人。
他的目光從龍幽腰間那柄墨銀長劍掃到她那雙金色豎瞳,掃到她周身那股被刻意收斂卻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壓,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兩百餘年前在荒林中,他困住南漪雪逼她交出龍魂。那道龍魂之力不是從南漪雪身上發出來的——是從那具木偶身上發出來的。那隻被他燒死在離火陣中的破爛木偶。
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錘了一下,脫口而出:「你是那具木偶?!」
龍幽沒有回答他。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了——那是一種看屍體才會有的目光。
這時鳳王忽然開口了。他看著龍幽,看著那雙淡金色的豎瞳,感受著那股被壓制在化神期巔峰之下的磅礴龍息。
他說:「居然是龍族……你當初身上的龍魂之力,來自於她?」
南明辰愣在原地,整個人的表情在同一瞬間碎裂了。
他不知道這個木偶竟是一條龍——他當年困住南漪雪逼她交出龍魂,答案就在他眼前,就在那具被他扔進離火陣里的破爛木偶身上。
他就這樣把一條龍扔進了火里。他就這樣錯過了他追尋了半輩子的龍魂。
藍漪雪沒有理會南明辰臉上那副追悔莫及的表情。
她轉過頭看向鳳王問:「那陛下呢?陛下體內的火鳳之血又來源於誰?被親生兒子抽出血脈的滋味如何?」
鳳王靠在石台邊緣,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很短,卻在這片空曠的裂谷深處迴蕩了好一陣,像一面被敲破了邊的舊鑼。
他收斂笑意,開口時聲音沙啞而平穩,像是在做一道遲到了的交代。他說:「她是我的同胞妹妹,而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藍漪雪臉上,那雙深陷在眉骨之下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悲傷,還有某種被壓了太久終於可以釋放出來的、近乎癲狂的占有欲。
他看著藍漪雪的臉,就像在透過她,看另一個已經死去了很久很久的人。
「她的血脈比我還更純正,但她的心卻不屬於火鳳族。她喜歡自由,喜歡外面,喜歡不該喜歡的人。她甚至不要這個鳳王之位——她要去人族,要去週遊四方,要離開火鳳族,離開我。她根本不懂。她是火鳳族最純血的繼承人,她有義務留下。就算不為火鳳族留下,也該為我留下。」
藍漪雪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指節泛白。她的聲音很冷很平:「所以你殺了她。」
鳳王沒有否認。他甚至沒有猶豫。
他說這些話時目光始終釘在藍漪雪臉上,看著這張和他妹妹如此相似的面容,看著那雙杏眼裡翻湧的憤怒和悲痛。
龍幽無聲地往前邁了半步,她的肩膀幾乎貼著藍漪雪的肩膀,隔著那層薄薄的衣料,將一股極輕極穩的龍息渡了過去。她在告訴藍漪雪:我在。
鳳王接著說下去,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飄,像是在囈語,又像是在做一道臨終的告解:「她生下了你。她要去找那個人,你知道他是誰嗎?他甚至不屬於此間!」
藍漪雪眉頭皺得更緊了幾分。她對父親是誰沒有任何興趣——那個人在她出生時便不在了,在她母親最需要他的時候也不在。
她說:「這不重要。不管他是誰,我母親生我時他不在,他也沒有保護好她。」
鳳王冷笑一聲,說:「是,他保護不了她。他甚至無法回到此間——他已經飛升了,再也回不來了。」
藍漪雪沉默了片刻。她已經飛升的父親和她母親之間有過怎樣的過往,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母親一個人生下了她,一個人抱著她坐在那棵大榕樹下,一個人在她周歲那天被眼前這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人親手殺死。
但龍幽在她身側微微偏了偏頭,那雙淡金色的豎瞳極輕緩地眯了一下。
飛升——這兩個字在修仙界便是已證大道的仙人,是此間修士能抵達的最高境界。
她問:「他是誰?」
鳳王已經不需要別人催他了。他靠在石台邊緣,目光漸漸飄遠,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極澀的笑:「陵光神君。他飛升了。拋下了我妹妹,他再也回不來了——為了一個回不來的人,她要去找他,要離開我。如果不是生下了你,她早就走了,我更留不下她。」
藍漪雪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情緒重新壓回心底:「我得到了傳承之力。我看到了我的母親。看到了你對她做的事。你——該死!」
鳳王的目光終於重新聚焦了。他看著她,看著這張和他妹妹如此相似的臉上寫滿了他從未在妹妹臉上見過的憤怒和決絕,忽然覺得妹妹的女兒比她更有勇氣。
妹妹從來不會這樣對他說話,從來只是沉默地、固執地、一遍一遍地拒絕他。
妹妹從來不會對他說「你該死」,但妹妹用離開他一輩子來告訴他同一個意思。
「她生下你之後非常虛弱,她還在養身子。我為了留下她,費了很大的心力才將你快速孵化出來。她抱著你笑了,我以為她為了你可以留下來,留在我身邊。但她沒有那個打算,她還是想走。」
鳳王說到這裡時聲音忽然變得極冷極低,像是有人在他的喉嚨里塞了一塊冰。
「所以在你在周歲那天,阿沅將她帶到了祭壇之上。那上面我讓南嚴替我設了專門針對她的困殺陣。她太厲害了,即使是這樣也不願屈服。於是我從阿沅懷中抱出了你,她看到你便不再掙扎。我讓南禹劃開她的胸口,將她的血脈從體內活活抽乾。」
藍漪雪的手指在同一瞬間攥緊了。她的指甲嵌進掌心的皮肉里,指節泛白,鮮血從指縫裡滲了出來,一滴一滴落在腳下的碎石地上。
她在傳承之力里看到了這一幕——看到那個穿著赤紅禮服的女人被鎖鏈綁在祭壇上,看到那柄離火刃劃開她的胸口,看到那些鮮紅色的血液被從她體內一絲一縷地抽離。
她有心理準備,她已經見過那些畫面了。但當鳳王親口將這一切說出來時,當這個殺死她母親的人用一種近乎平靜的語調複述那場謀殺時,她依舊無法忍受。
然後鳳王笑了。那笑容是逐漸裂開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被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在這一瞬間徹底崩潰。
他的聲音在同一瞬間從沙啞變成了尖銳,從囈語變成了嘶吼,那雙深陷在眉骨之下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陰冷的、被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可以釋放出來的怨毒與貪婪。
他看著藍漪雪,又像是在透過藍漪雪看另一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
他說:「她終於屬於我了。她的血脈在我體內流動,再也不會離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