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忽然覺得鳳王與南明辰很像。
他們都是瘋子——一個為了占有妹妹親手殺了她,一個為了活下去親手抽了父親的血脈。他們都是一樣的貪婪,一樣的自私,一樣的永遠不會認為自己有錯。
南明辰站在原地,那條被離火燒得焦黑的手臂垂在身側,臉上翻湧著極其複雜的表情。
他方才還在想著怎麼把鳳王的血脈抽出來灌進自己體內,現在卻只想後退——他看到了藍漪雪的眼神。
那種眼神和他當年在荒林中看到的、她抱著那隻木偶撞進離火陣時一模一樣。
那是不顧一切、不計代價、不惜將自己的命也一同點燃的決絕。
鳳王靠在石台邊緣,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將目光從藍漪雪臉上移開,轉向她身後的龍幽。
龍幽從頭到尾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站在那裡,玄色披風在裂谷的灼熱氣浪中輕輕飄拂,那雙淡金色的豎瞳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鳳王忽然覺得這才是對的——他的妹妹從來不是他的,他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她。
但她至少留下了這個女兒。這個女兒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龍,那條龍此刻正站在她身後,用一種看死人的目光看著自己。
藍漪雪伸出手。赤金色的離火從她掌心裡無聲地燃起,化作一道極細極利的火線,沿著涅槃台邊緣蔓延開來。
她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在這片空曠的裂谷深處極輕極緩地迴蕩:「你們也該上路了。都該還給我娘了。」
南明辰猛地轉過身,拔腿就朝裂谷出口的方向狂奔。
龍幽抬手一握,化神期巔峰的龍息化作一隻淡金色的龍爪,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他被那隻龍爪掐住後頸,四肢在半空中瘋狂掙扎,發出極其悽厲而含混的嘶吼。
鳳王依舊靠在石台邊緣,他已經沒有任何掙扎的力氣了。他緩緩地閉上眼睛。
藍漪雪將最後那團離火輕輕按在了涅槃台上。
九根圖騰柱上的赤金色火焰同時垂落,化作一片翻湧沸騰的火海,將鳳王和南明辰捲入了那片灼目的光芒之中。
南明辰在火焰中發出極其悽厲的慘叫,他的身體在離火中寸寸化為灰燼,全部被這片赤金色的火焰吞沒。
鳳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的身體在火焰中緩慢地化為了灰燼,和那些曾經被他親手抽取的血脈之力一同消散在燼淵灼熱的風中。
藍漪雪站在涅槃台前,看著那片火焰漸漸熄滅,看著那兩攤灰燼被裂谷的風極輕極緩地吹散。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朝龍幽走去。龍幽伸出手,將她輕緩地攏進懷裡。藍漪雪將臉埋進那片雪後松林的氣息里,閉上了眼睛。
她們就這樣安靜地站了很久。裂谷深處只剩下岩漿翻湧的低沉轟鳴和九根圖騰柱上離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大師姐,你知道嗎。人族是沒有三歲前的記憶的。」藍漪雪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回來。
龍幽低下頭看著她,那雙淡金色的豎瞳里翻湧著一絲極淡的困惑。
藍漪雪繼續說下去,聲音沙啞而平穩:「因為如果人族能記住三歲前的記憶,沒有任何人能接受母親的離開。」
龍幽的手臂在同一瞬間收緊了幾分。她的記憶在破殼而出的時候便開始了,但她那時候已經失去了母親,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但她可以聽藍漪雪說。
「我在傳承里看到了那些記憶。從我破殼起——她抱著我,哄我睡,逗我玩。她把我放在那棵大榕樹下,讓我去抓那些垂下來的氣根,我抓不住,急得哭,她就坐在旁邊笑。然後她也哭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哭,我那時候太小了。」
藍漪雪的臉埋在龍幽懷裡,聲音越來越沙啞,眼淚無聲地浸濕了她的衣襟,「然後我看到了——她被鎖在陣法中,全身都是血。她在叫我的名字,不是求救,是在跟我說不要怕。她看到我在哭,然後停止了掙扎。她害怕嚇到我。她已經快死了,她還在怕嚇到我。」
藍漪雪的聲音終於出現了裂縫,那道裂縫從第一句「母親」開始便一直在擴大,直到此刻終於碎成了再也拼不回去的碎片:「她最後看向我的眼神……她在說她愛我。她什麼都沒有說,但我知道她在說她愛我。」
龍幽將她緊緊地、死死地箍在懷裡。
她的下巴抵在藍漪雪的發頂,手指極輕極緩地順著她的後背,沒有說多餘的話。
她就這樣陪著她,她可以一直這樣陪著她。
時間回到那個早上。藍漪雪從夢中驚醒,額頭上全是冷汗。
那不是夢——傳承之力讓她看到了母親的死亡。
她看到了祭壇,看到了那座困陣,看到了那個穿赤紅禮服的女人被鎖鏈綁在石柱上,胸口被離火刃劃開,血液從她體內被一絲一縷地抽離。
她看到了鳳王站在祭壇邊緣,她看到了南嚴在布置陣法,她看到了南禹握著那柄離火刃,她看到了阿沅抱著幼時的她站在角落裡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她將看到的事情告訴了龍幽。龍幽聽完思索了很久,然後設下了這個局。
試煉是真的,激活祭壇也是真的。
但其餘的都是她和龍幽為他們量身定做的,就連南禹會突然跳出來抓住第一根羽毛,都是龍幽早就算到的。
直接殺死他們太輕鬆了,得將長公主當時所受之苦一一清算,才算勉強解恨。
至於南明辰,剛好一起清算——他當年在荒林中燒死阿榕,如今在燼淵中被離火燒成灰燼,連死法都一模一樣。
龍幽將南明辰的魂魄搜了一遍。
有一條勉強算是有用的信息——蕭衍曾經利用棲梧樹在火鳳族吸取過慾念濁氣,而南明辰就是他在火鳳族的直接內應。
這不是什麼新鮮的情報,但也有額外收穫:南明燁當初抱著棲梧樹同歸於盡時,在離火陣中浴火重生,化成了一枚卵。蕭衍離開火鳳族時,將那枚卵帶走了。
藍漪雪將這條信息記在了心裡,準備回去後讓無邊城的暗影去查查蕭衍的舊部,看有沒有那枚蛋的消息。
藍漪雪回到了火鳳族祭壇。祭壇在她踏入的那一刻便亮了起來——那些被激活的古老陣紋在她腳下無聲地蔓延開來,赤金色的光芒從每一道刻痕中湧出,將整座祭壇映得如同白晝。
那是火鳳族兩百餘年來從未出現過的靈力共鳴,是先祖的意志重新與這座古老的祭壇產生的共振。
一群族人夾道歡迎,長老們跪在祭壇前激動得雙手發抖,年輕的族人們伏地參拜。
然而回來的只有藍漪雪一人。
藍漪雪站在祭壇前,面對所有人期待的目光,平靜地宣布了試煉的結果:試煉成功了,祭壇已經激活,以後每一個金丹圓滿的族人,都可以在南離山脈的祭壇上正常完成覺醒儀式,不再需要去燼淵。
但五位試煉者——鳳王、南禹、阿沅、南嚴、南明遠——全部在試煉中身亡。
沒有人懷疑她的話,因為她是唯一活著回來的人,因為祭壇確實在她手中重新亮了起來,因為她臉上的疲憊和悲傷不像是裝的。
她走向了皇室血脈里僅存的兩位公主——五公主南靖柔與七公主南靖宜。
兩個公主站在人群中,眼眶泛紅,手指攥著彼此的袖口,顯然還沒從接連失去父兄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藍漪雪走到她們面前,將鳳王的遺詔宣布了。
她聲音放得很輕很穩:「以後火鳳族就由你們做主了。祭壇已經激活,用不了多久,族中便會有大批金丹圓滿的族人突破元嬰。你們別怕。」
她從袖中取出兩枚銜珠城的特殊令牌,放進兩位公主各自的手中。
令牌正面刻著銜珠城的城徽,背面刻著龍幽的尊主印鑑——只要拿著這枚令牌去銜珠城,便可以越過所有關卡,直接面見城主。
「遇到難解之事,可以去銜珠城找城主。她會幫你們聯繫異界祖地的火鳳族。」
事情終於告一段落。藍漪雪走出祭壇時,天色已近黃昏。
南離山脈的火山谷地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那些在夜風中明明滅滅的燼火石依舊在極緩慢地燃燒。
她閉著眼,長發散落在肩側,玄色披風在風中輕輕飄拂。
夕陽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她看起來像一尊被歲月遺忘在這裡的舊雕塑。
藍漪雪遠遠地看著她,恍惚間似乎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個不會說話的木偶也是這樣坐在這棵榕樹下,穿著她給它做的月白長袍,等她下課回來。
她走了過去。腳步聲很輕,但龍幽已經睜開了眼。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間微微亮了一下,然後她從樹下站了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和落葉。
藍漪雪想也沒想便撲進了她懷裡。龍幽被撞得退了小半步,然後伸出手,極輕極緩地將她攏進了自己的披風之中。
藍漪雪把臉埋進那片雪後松林的氣息里,聞到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味道。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