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玥不見了。
藍漪雪得到這個消息時，正準備離開南離山脈。傳訊水晶亮起的瞬間，裴長瑛那張從來溫和從容的臉出現在光幕中，眉頭緊鎖，語速比平時快了整整一倍。
「月疏已經派人去找了，我現在才抽空跟你聯繫。」裴長瑛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隱約能聽到有人在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和壓低了嗓音的交談。
藍漪雪握著傳訊水晶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何時不見的？怎麼不見了？如何確定是不見了？她會不會只是暫時出去玩兒？」她一連串問題砸過去，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裴長瑛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責和幾分焦急：「那日你帶她回了無邊城，沒待足一天就離開了。懷玥當時沒發現，第二日便吵著要找你。」她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後來我又離開了，她便說你是不是受傷了，一定要找你。雲舟拗不過她，便答應帶她先去銜珠城。」
「銜珠城？」藍漪雪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寸。
裴長瑛點點頭：「人是在銜珠城丟的。雲舟抵達銜珠城時還給月疏發了傳訊報平安。昨日告訴我人沒了，左影已經派了人尋找，但至今沒有任何消息。」
龍幽的手在同一瞬間覆上了藍漪雪的肩膀，力道放得很輕穩。她的聲音平穩而篤定：「懷玥不會有事的，我們現在就去銜珠城。」
藍漪雪才掛了裴長瑛的傳訊水晶，雲舟的傳訊便一條接一條地涌了進來，每條都是大段大段的文字混著幾個錯別字，大意是懷玥在昨天傍晚離開了銜珠城城主府，說要去街對面買夜宵，後來便不知去向。
與此同時，龍幽袖中的傳訊符也亮了。她低頭掃了一眼，是左影發來的消息。內容與雲舟的大差不差，只多了一句——已經把銜珠城快掀翻了，沒有任何懷玥的消息。
二人抵達銜珠城時，剛進城主府大門，雲舟便從迴廊那頭沖了過來。她那雙從來爽朗明亮的眼睛此刻紅得像熟透了的桃子，衝到藍漪雪面前，開口就是一頓連珠炮般的輸出：「怪我不好，昨天傍晚她說要去買夜宵，我沒有跟著去。我想著那家店鋪離得那麼近——就街對面那個賣糖人的老嫗，她每次去都認識，哪知道最後一直沒回來。我在街上找了她一整夜，左影也派人把城門翻了個遍，連護城河底都搜了，就是找不到她。」
藍漪雪伸手拍了拍這個大徒弟的肩膀，力道放得比平時更輕緩了幾分：「懷玥也不小了，不至於出個街對面都要你陪。你別內疚，我會想辦法找到她的。」
雲舟聽她這麼說，哭得更厲害了。她寧願師尊罵她一頓，也比這樣輕描淡寫地安慰她來得痛快。
藍漪雪嘆了口氣，正準備再說什麼，屋內一前一後走出了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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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面的穿著一身粉色紗裙，裙擺曳地，步伐輕盈，面容溫婉秀麗；跟在後面的穿著深藍色勁裝，腰封束得利落，長發只用一根素色髮帶高高束起。
兩人身量差不多高，五官幾乎一模一樣，站在一起如同一面鏡子映出了兩個截然不同的倒影。
穿粉色紗裙的那位開口了，聲音略為低啞，但語調極溫柔：「雲姑娘別著急，銜珠城以外的位置，我們也派人去找了。」
穿深藍色勁裝的跟在後面，沒有說話，只是朝雲舟沉穩地點了點頭。
兩人見到龍幽後，同時行了一禮，喚道：「尊主大人。」龍幽點了點頭，算作回應。
左影這時也從內院走了出來，額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擦的細汗，顯然剛從外面搜尋回來。
龍幽也不跟他廢話，開門見山地說：「懷玥已經不在銜珠城了，我已經用神識掃過了。」
眾人皆是神情一緊，雲舟張了張嘴又合上，那張還掛著淚痕的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龍幽繼續說：「她甚至不在人界這邊了。左影你先回異界，去那邊找。」
藍漪雪愣了一下，偏頭看向她：「你怎麼知道？」
龍幽這才給她解釋：「懷玥在銜珠城失蹤，從時間上來看，不管她是跟誰走了，又或是被誰帶走了，我的神識都能掃到這個範圍。但現在我找不到她。」
左影恍然大悟，脫口而出：「尊主的意思是——除非懷玥是被傳送離開的。她很有可能通過傳送門去了異界？」
龍幽點了點頭。
這時方才那位沒開口的藍色勁裝開口了，聲音倒比方才那位粉色紗裙清脆了不少，帶著幾分冷靜的分析：「為何是在異界？異界的傳送門要通過，是要經過備書審查才能拿到傳送令牌，有沒有可能傳送到別處？」
龍幽搖了搖頭，語氣篤定而平穩：「懷玥身上有我的逆鱗。她如果還在人界，我能用龍息感覺到。但現在沒有。」
藍漪雪微微一怔——龍幽居然知道逆鱗在懷玥身上，這件事她可從來沒有主動提過。
左影沒有注意到藍漪雪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複雜表情，立刻應聲道：「我現在就走。」雲舟幾乎是同一瞬間脫口而出：「帶上我！」
龍幽沒有拒絕雲舟要跟著去，她說：「右影不在擎淵城，我讓她去了虺澤城。你們過去後在那裡與她匯合。我隨後就到。」
左影點了點頭，帶著雲舟轉身朝傳送門的方向掠去。
藍漪雪看著雲舟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忽然明白了龍幽的用意。與其讓雲舟在這裡乾等著、反覆咀嚼自己的內疚和焦慮，不如讓她去找——讓她覺得自己在做點什麼，讓她有地方可以奔跑。
等二人走遠，龍幽轉向剩下那對雙胞胎，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簡潔：「綃絳、淥瀾，以後銜珠城就交給你們了。左影向我說了，你們做得很好。去忙吧。」
二人恭敬地行了一禮，轉身退下。粉衣的那個步伐輕盈如踏水而行，藍衣的那個步履沉穩如踩實地，兩人一柔一剛，並肩走遠時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
藍漪雪目送他們消失在迴廊盡頭，這才有空轉過頭看向龍幽，問出了方才壓在心底的那個問題：「你知道逆鱗在懷玥那裡？」
龍幽輕描淡寫地應了一聲：「你們來銜珠城第一天，左影在集市里見到了她，便請了回來吃飯。」
藍漪雪回憶了一下，雲舟確實跟她提過這事——說被一個奇怪的異族請去吃飯，吃了一天一夜，還說那兩個人像人販子。當時她完全不知道那一頓飯把懷玥吃到了龍幽面前。
她的聲音有些發乾：「你的意思是，你當時見到她了。」
龍幽說：「見到了。起初懷疑是哪位同族遺留在人界的孩子，但我看到了逆鱗——龍族拔逆鱗是禁忌，那片鱗上有我的龍息，我認得。我看到它的瞬間便差不多推斷了大概。」
藍漪雪直接無語了。她還各種瞞龍幽，編造自己的身份，假裝自己只是個普通的人族使者。
而龍幽從第一天就知道懷玥是她的孩子，從第一天就看到了那片逆鱗，從第一天就推理出了所有的前因後果——她只是沒有拆穿。
藍漪雪有時候都覺得龍幽行事作風真是能裝得住事，不像她，什麼都裝不住，非得打破砂鍋問到底。
龍幽看著她那副「你居然什麼都知道」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伸手將她散落在臉頰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我猜到了大概。但你不願意說，所以我不逼你。」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情緒重新壓回心底，然後抬起頭看著龍幽，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穩：「所以，我們現在有什麼要做的嗎？」龍幽沒有著急找懷玥，必然有她的原因。她相信她。
龍幽的唇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我備了東西，先去拿。東西拿到，我們就走。」
她牽起藍漪雪的手，朝銜珠城最大的交易集市走去。銜珠城的主街依舊繁華如初，兩側的攤位擺滿了來自兩界的奇珍異寶，叫賣聲此起彼伏。
藍漪雪被她牽著穿過人群，忽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很多年前在無邊城的燈市上，她也是這樣和龍幽牽著手，穿過那些花燈和人潮。
她邊走邊給她說起方才那兩位新城主——綃絳和淥瀾。她說綃絳和淥瀾是鮫人一族，很早之前她便安插他們在銜珠城了，兩人各有所長，她便讓他們一起治理銜珠城。
藍漪雪問很早之前是多早，龍幽說：「在銜珠城原城主柏寒死之前。」
柏寒——那個她剛到銜珠城第一天就搞了千蟄出來作死的原城主，藍漪雪有印象。
原來龍幽那時候便已經安排了後手。
龍幽偏頭又看了她一眼，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極淡的、藍漪雪極其熟悉的玩味光芒：「左影給我報告了一事，你要不要聽？」
藍漪雪被她這語氣勾得心裡痒痒的。龍幽每次用這種語氣說話，接下來要說的內容都耐人尋味得很。
龍幽先說：「左影一直在追求淥瀾，但淥瀾無意於他。」
藍漪雪頭上冒出三個問號——左影追求人，龍幽給她說這個幹什麼。
龍幽看著她那張寫滿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的臉，繼續說道：「淥瀾喜歡女人。所以淥瀾不喜歡左影。左影無奈之下，一直讓雲舟幫忙送信。」
藍漪雪依舊是滿臉困惑。
龍幽又補了一句：「雲舟送信一直都送錯了，送給了綃絳。你能聽懂嗎。」
藍漪雪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件事和自己徒弟有關係，但那關係也太遠了吧。
她皺著眉頭理了好一陣，最後還是放棄了：「所以究竟是什麼意思？」
龍幽嘆了口氣，決定把話說得更直白一些：「綃絳是那個粉色衣服的，他性別為男。淥瀾是那個藍色勁裝的，她性別為女。」
藍漪雪整個人都頓住了，嘴巴無聲地張了好幾次，最後發出一聲拔高了八度的疑問。
龍幽點了點頭，表情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淡，但眼底翻湧著一絲被她刻意壓住的、極淡極微的幸災樂禍。
藍漪雪大腦一片混亂。她從頭開始理：左影喜歡穿男裝的女淥瀾，但女淥瀾不喜歡男的。所以左影讓雲舟去送信。雲舟送錯了，把本該送給淥瀾的信全部送給了穿粉色紗裙的女裝男人綃絳。
她感覺自己的大腦快要燒乾了。這雙胞胎也太奇怪了——男的穿女裝，女的穿男裝。
換成她是雲舟，去替一個男子給另一個「女子」送信，自然也會以為那「女子」指的是穿粉色紗裙的那位。
她不禁發出了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感慨，然後又追問：「所以最後結局呢？」
龍幽說：「目前是綃絳似乎有意於雲舟。」
藍漪雪滿臉黑線。那個穿粉色紗裙的鮫人男子喜歡上了她徒弟。
她思考了好一陣才組織好語言：「我不反對，只要我徒弟喜歡都可以。我之前還以為她和左影有什麼。」
她心想雲舟和綃絳在一起，頂多是對方穿女裝。要是和左影在一起——左影可是公龍！她迅速將這個更可怕的念頭掐滅在腦海里……
龍幽又說左影為了能讓雲舟幫他送信，還教了她不少劍法，結果每一封都精準地送到了錯誤的人手裡。不過淥瀾也和他說開了，不至於再繼續誤會下去。
藍漪雪對這個八卦真的很感興趣，於是繼續追問。
龍幽嘆了口氣，將最後一塊拼圖補了上去：「淥瀾說她喜歡右影。」
藍漪雪愣了一下，然後將兩隻手從龍幽掌心裡抽出來，用力拍了好幾下，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讚嘆和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精彩！真是精彩！他們單獨去演個話本劇吧！」
龍幽看著她笑得彎起了眼角，唇角也不由得浮起一絲淡而柔的弧度。她就知道這個八卦能讓藍漪雪放鬆下來。
妻妻二人一邊八卦一邊到了目的地，交易集市最頂層的天工閣。
天工閣是銜珠城最頂級的定製法器鋪，門面不大，但每一件陳列在櫥窗里的法器都散發著令人咋舌的靈力波動。
掌柜見到龍幽便恭敬地行了一禮，轉身從內室捧出一隻長條形的木盒，雙手奉上。
龍幽接過木盒，打開盒蓋。裡面靜靜躺著一柄劍，劍身袖珍偏小，通體銀白，劍格處嵌著一小片淡金色的龍鱗紋。
整柄劍的尺寸一看就是給小孩子用的，但每一處細節都打造得極盡精緻——劍鋒已開刃，泛著溫潤而冷冽的寒芒；劍柄的弧度恰好適合一隻小手握緊；劍穗上繫著一枚極小的墨色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玥」字。
龍幽說：「這是我之前就定好了的，給懷玥的見面禮。」
藍漪雪沒有問她的「之前」是多久——感覺是很早很早之前。
早到龍幽剛確認那片逆鱗在懷玥身上，剛知道自己有一個女兒在人界獨自長大，她便已經在這座城裡最好的兵器鋪里，定製了一柄只有小孩子才能用的劍。
藍漪雪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個「玥」字，指尖觸到玉佩溫潤的表面，然後抬起頭看著龍幽，彎起嘴角笑了一下：「走吧。去接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