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的女兒,」她說,「你們準備賣多少錢?」
全場死寂。
山羊鬍老頭的瞳孔在同一瞬間縮成了兩個極小的針尖,嘴巴大張,喉嚨里發出咯咯的含混聲響。
他認得這張臉——百年前他曾在擎淵城遠遠地見過她一次,那時她還只是條獨自殺穿了萬魔窟的龍族末裔,後來她成了異族的王。
所有鬼市背後的城主都收到過一道口諭——碰什麼都可以,絕不能碰龍族,絕不能碰有龍息標記的人。
如今這張臉就在他面前,而他方才還在拍賣她的女兒。他的膝蓋徹底軟了,整個人如同一攤爛泥般癱在拍賣台上,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那個斗篷修士仰面摔在地上,右手的邪氣早已被碾得粉碎,手指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
他拼命抬起頭想看清來者的臉,卻在看清那雙金色豎瞳的瞬間徹底僵住了——那是龍族,真正的、活著的、化神期巔峰的真龍。而自己方才用邪氣攻擊了她的女兒,當著她的面。
散座上那些叫過價的修士們臉色慘白如紙,有人當場嚇暈了過去,有人從椅子上滑落在地,四肢並用地想往門口爬,卻發現自己的腿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
二樓包間裡那個方才說「養在身邊做貼身侍婢」的女修連滾帶爬地從椅子上摔下來,整個人蜷縮在牆角,渾身劇烈地發著抖,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同一句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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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二樓最深處那個亮著燈的包間裡傳來一陣極其雜亂的撞擊聲。
那扇雕花木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撞開,一個身著華服的中年男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包間裡摔了出來。
他的頭頂生著一對向後彎曲的羊角,角上的紋路因極度的恐懼而劇烈震顫,那是蒙羊族在生死關頭才會出現的本能反應。
此刻這位在懸羚城說一不二的蒙羊族族長、這片地界上沒人敢招惹的元嬰巔峰修士,正四肢並用地從石階上滾下來。
他的膝蓋在石階上磕出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華服被磨得稀爛,滾到龍幽面前時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他四肢著地,額頭砰砰砰地往石板上磕,每一下都用盡了全力。
磕到第三下時額頭已經見了血,碎發混著冷汗黏在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羊角上的紋路已經變成了極其不祥的暗紫色。
他的嘴在不停地翕動,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劈了叉,混著哭腔和含混的嗚咽:「尊主大人!屬下不知道——屬下真的不知道她是您的女兒!屬下該死!屬下該死!求尊主大人饒命!」
尊主大人。那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劈在所有人的靈台上。那個傳說中的尊主大人,那個獨自打下整片異界江山的龍族,那個連大乘期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存在。他們方才在這裡,當著她的面,對她女兒叫價。
散座上那些還沒來得及嚇暈的人終於徹底崩潰了。
有人趴在地上失聲痛哭,有人拼命扇自己耳光,有人只是癱在椅子上目光渙散地反覆念叨著「完了完了完了」。
山羊鬍老頭的山羊鬍上沾滿了自己的鼻涕和眼淚,他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了。
龍幽低頭看著那個把頭磕得鮮血淋漓的蒙羊族族長,沒有動,沒有開口。
她只是看著他,那雙淡金色的豎瞳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像是在看一塊已經碎了的石頭。然後她移開目光,朝拍賣台中央那個巨大的鐵籠走去。
懷玥正站在籠子裡,雙手攥著籠子的欄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間亮了起來。
不是恐懼,不是哭泣,是那種「你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的理所當然。
她還記得這個人——在銜珠城城主府的書房裡,這個人把她抱在膝上,替她攏好衣襟里的逆鱗,對她說「我替你把師尊尋來」。那時候她不知道她是誰,現在她知道了。
龍幽走到鐵籠前,抬起右手,五指覆上籠門的玄鐵鎖。
她甚至沒有用力,那柄由萬年玄鐵打造、號稱化神期修士也劈不開的鎖,在她指尖無聲地碎成了齏粉。鐵粉從她指縫裡簌簌落下,落在拍賣台冰冷的石板上。
她拉開籠門,彎下腰,將懷玥輕輕地抱了出來。懷玥伸出雙手環住她的脖頸,把臉埋進那片雪後松林的氣息里,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龍幽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讓她穩穩地靠在自己肩窩裡。
然後她轉過身,重新看向台下那些還在發抖的人。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即刻起,懸羚城由虺澤城接管。封城徹查,凡涉事者,一個不留。城中所有被拐來的人族,全部送回銜珠城。」
她頓了頓,那雙淡金色的豎瞳極緩地掃過二樓那幾個包間,掃過散座上那些癱軟的身影,掃過跪在地上還在發抖的蒙羊族族長,「至於今日在場諸位,待查清各自來歷,該罰的罰,該殺的殺。」
沒有任何人敢發出任何聲音。
龍幽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窩在自己肩窩裡的懷玥。
那雙金色豎瞳里的寒意在同一瞬間化開了幾分。
懷玥正仰著臉看她,那雙和自己如此相似的眼睛裡翻湧著幾分好奇和幾分毫不掩飾的崇拜。
龍幽看著她,唇角浮起一個淡而柔的弧度。
然後她抬手再次撕開空間,淡金色的裂隙在她面前無聲地展開。她抱著懷玥踏入那道裂隙,身影消失在裂隙邊緣流轉的金色光芒之中。
裂隙合攏,龍威消散。但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站起來,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喘氣。
山羊鬍老頭癱在拍賣台上,看著那道已經消失的裂隙,嘴唇翕動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沙啞而破碎的話:「她……她是尊主大人的女兒……我們……我們拍賣了尊主大人的女兒……」
說完這句話他便兩眼一翻,徹底暈了過去。
那個斗篷修士在龍幽抱著女兒離開後,渾身突然凍成了一塑冰雕。
冰霜從他的胸口開始蔓延,無聲地覆過他的肩膀、脖頸、頭顱,將他臉上那個尚未成形的驚恐表情完整地封存在透明的冰層之中。
然後冰雕從內部裂開,裂紋如蛛網般密布全身,嘩啦一聲碎成了一地冰渣。
龍幽不想在懷玥面前殺人,走後那邪修才死。
不出一刻鐘,左影便帶著大批人從傳送門中湧出,玄色勁裝的龍族暗影將整座地下拍賣場圍得水泄不通。
那些還在發抖的買家們被一個一個從包間裡拖出來,散座上癱軟的修士被拎著後領提走,蒙羊族族長依舊跪在拍賣台前,額頭抵著那攤已經涼透了的血泊,連抬起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左影站在拍賣台中央,面無表情地指揮著暗影清點被關押在後室的所有被拐孩童,每一個名字、每一張面孔都要登記在冊,一個都不會漏掉。
龍幽抱著懷玥踏出空間裂隙時,已身在虺澤城城主府的內院。
院中那棵從虺澤城初建時便種下的老藤蘿正開著細碎的白花,花瓣被夜風一吹便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
藍漪雪正站在廊下,她的手指還攥著袖口,指節泛白,顯然是方才等待的每一息都在煎熬。
看到龍幽抱著懷玥從淡金色的裂隙中走出來的瞬間,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緊繃的力氣,三步並作兩步沖了上去。
「懷玥!!!」藍漪雪張開雙臂一把抱住她,剛好也抱住了龍幽。
三個人撞在一起,懷玥被夾在兩個大人中間,龍幽的手臂依舊穩穩地托著她的後背。
懷玥從龍幽肩窩裡探出半張臉,甜甜地喚了一聲:「師尊!」然後她皺著小眉頭,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補充道,「快喘不過氣了。」
藍漪雪愣了一下,連忙鬆開手,後退了半步。
她看著懷玥那張被擠得微微泛紅的小臉,看著那雙和龍幽一模一樣的深褐色眼睛裡翻湧的淡定和無辜,方才那股被擔憂壓下去的怒火又重新竄了上來。
「你……你這回給我好好解釋?你怎麼亂跑?!」藍漪雪的聲音又氣又心疼,尾音都在發顫。
懷玥依舊扒在龍幽懷裡沒下來,兩隻小手環著龍幽的脖頸,姿態從容得像坐在王座上的小君主。
她看著藍漪雪,語氣平靜而坦然:「師尊,我沒有亂跑。我是故意跟著他們走的。」
藍漪雪一聽,那股火氣直接竄到了天靈蓋:「故意跟著他們走的?你知不知道多危險!」
懷玥搖了搖頭,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沉靜:「我看到他們綁了好多人。好幾個小孩子,比我還要小,都被迷暈了裝在籠子裡。如果我不跟著一起去,那些人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藍漪雪卡了一下。她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那些準備好的斥責全部堵在喉嚨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柳河村,自己也是這樣——明知是陷阱,還是踩了進去。這孩子,怎麼連這個都和她一模一樣。
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幾分,但語氣里的擔憂絲毫沒有減少:「你有沒有想過,你也找不到了!」
懷玥歪了歪頭,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理所當然的篤定:「不會。師尊一定能找到我的。剛好也可以把那些壞人一起端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道已經被反覆驗證過無數遍的定理——她的師尊會找到她,就像太陽每天都會從東邊升起來一樣理所當然。
藍漪雪又好氣又好笑,她轉頭看向龍幽:「她被誰綁了?」
龍幽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無妨,不是什麼大事。懷玥是去救人了。」
藍漪雪愣住了。真是好得很啊!龍幽這是無條件護犢子!這麼大的事,還無妨!
她瞪著龍幽,龍幽回看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坦蕩。
藍漪雪深吸一口氣,把那股「你們母女倆聯合起來氣我」的複雜情緒壓下去。
龍幽之前在銜珠城第一次見到懷玥時,給逆鱗充了能——雖然當時她不能確定和藍漪雪是什麼關係,但她很確定懷玥是她的孩子。
這枚逆鱗與之前元嬰巔峰時不同,化神期巔峰的逆鱗只要觸發,龍幽便能得知懷玥的具體位置,她便能撕開空間直接過去。
所以她一開始如此淡定並不是不著急,而是她能感應到懷玥有沒有出事。
「回去給我抄書!抄書聽到沒!」藍漪雪放棄了跟這母女倆講道理。
她是真的被嚇到了,在銜珠城聽到懷玥失蹤的消息時她腦子裡閃過無數種可能性,每一種都以懷玥的身份暴露、被天樞真人抓走而告終。抄書已經是最輕的懲罰了。
懷玥沒有接抄書這個茬。她安安靜靜地趴在龍幽肩頭,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藍漪雪和龍幽之間來回看了好一陣,然後忽然開口,聲音清脆而認真:「師尊,她真的是我母親嗎?」
藍漪雪直接愣住了。龍幽難道就那麼直接地跟懷玥說了?她看向龍幽,龍幽就這麼看著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幾分坦蕩和幾分「你來解釋」的無辜。
藍漪雪嘆了口氣,指了指房間裡那面銅鏡:「你們照照鏡子吧。一模一樣。」
懷玥歪了歪頭,看了看銅鏡里映出的兩張臉——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薄唇微抿的弧度,確實一模一樣。
她轉過頭重新看向龍幽,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幾分認真和幾分孩子氣的不甘:「那……為什麼你生下我就走了。」
龍幽沉默了。她該怎麼解釋生的人是藍漪雪不是她呢。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藍漪雪——那個真正懷胎又獨自在白虎族禁地里把懷玥生下來的人,此刻正站在旁邊。
龍幽臉上寫滿了「這題我沒法回答」。
藍漪雪果然接過了話頭。她的聲音放得很輕緩,像是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因為她掉到異界了,也就是這裡。她花了一百多年的時間才打開了傳送門,才能見到你。」
懷玥的眼睛亮了亮。這個解釋她能接受——她聽雲舟說過,銜珠城是才打開的,以前異界的傳送門和人界是關閉的。
她重新看向龍幽,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幾分孩子氣的執拗:「真的嗎?那你是為了我才打開的嗎?你必須是為了我才行!」
藍漪雪聽她這個問法直接無語了。小小年紀表現出了和龍幽一樣的暗戳戳的占有欲——什麼叫「必須是為了我才行!」,這語氣和龍幽說那句「她搶不過我的」簡直一模一樣。
龍幽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覺得自己不能欺騙懷玥。於是她開口,聲音平穩而坦誠:「我是為了見你師尊。為了她。」
懷玥沉默了幾息。
藍漪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孩子該不會覺得龍幽不愛她吧。
哪知道懷玥想了半天,忽然點了點頭,語氣認真而通情達理:「也行。我師尊盼你盼了那麼久,你為了她是應該的。」
龍幽被她這話說得愣了一下。
藍漪雪則直接瞳孔驟縮,聲音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哪有?!我什麼時候盼她了!我都沒跟你提過她吧!你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嗎?」
她臉都紅了——但她真的認為懷玥在胡說!她從來沒有在懷玥面前提過龍幽,一個字都沒有。
懷玥連龍幽的名字都不知道,怎麼可能知道她盼了多久。
懷玥的表情很是無辜,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眨了眨,語氣坦然得像是陳述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那你說我盼她!」藍漪雪的聲音又高了幾分。
懷玥歪了歪頭,答得理所當然:「我聞得到味道啊!師尊你晚上要抱著那件衣服睡,那衣服上的味道不就是她的嗎?」
藍漪雪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她是經常抱著龍幽那件月白舊外袍睡——每次獨自入睡時都會把那件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邊。但那衣服上的味道已經很淡很淡了,淡到她自己都快要聞不出來了。懷玥居然能聞出來是龍幽的。
龍鼻子又不是狗鼻子,那麼靈的嗎。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龍幽那雙正微微彎起的深褐色眼睛時,所有狡辯的話全部卡在了喉嚨里。
算了,不說了。這對母女,一個比一個會戳她軟肋。
龍幽看著藍漪雪那張漲得通紅的臉,唇角浮起一絲淡而柔的弧度。
她將懷玥往自己臂彎里又攏了攏,然後伸出手,將藍漪雪那隻還在輕微發顫的手輕輕握進掌心裡。
她的手背貼著龍幽的掌心,那股熟悉的雪後松林氣息順著皮膚的紋理滲進來,將她所有的焦躁和後怕都一層一層地化開。
懷玥趴在龍幽肩頭,看著師尊被母親牽住手之後那張臉上彆扭又沒掙扎的表情,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好。
她以前在無邊城時,每次問師尊關於自己身世的事,師尊都會沉默片刻,然後說「等你長大就告訴你」。
現在她不用等了。她有師尊,有母親,而且她們都在這裡,就在她面前,牽著彼此的手。
她將小臉埋進龍幽的肩窩裡,極輕極輕地嗅了嗅那片衣襟上殘留的雪後松林氣息。
這個味道她認得——師尊枕邊那件舊衣袍上的味道,和她此刻聞到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