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影從懸羚城回來時,已是第二日午後。他穿過虺澤城城主府的迴廊,推開書房的門,腳步頓了一下。
書房裡的場景和他預想的有些出入——右影正癱在靠窗的椅榻上,四肢攤開,雙目無神地望著天花板,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樣。
龍幽則站在書案前,手裡翻著右影上交的公務冊子,面色如常,對身後椅榻上那隻半死不活的小黑龍視若無睹。
左影走到右影面前,低頭看了看她那張寫滿了「我已升天」的臉,又看了看站在案前專注批閱公務的龍幽,眉頭皺了起來:「主人都站著呢,你幹嘛?」
右影連眼皮都沒抬,聲音沙啞而虛弱,帶著一種被榨乾了最後一絲精力的悲壯:「我快死了。」
龍幽依舊毫不在意右影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翻過一頁冊子,繼續處理公務。
左影在右影旁邊的椅凳上坐下來,難得地露出幾分關切——畢竟右影平日裡再怎麼喊累,也不至於癱成這樣。
他問:「那麼累?」
右影終於動了。她緩慢地轉過頭,用那雙寫滿了血絲的眼睛看著左影,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折磨了太久之後的麻木:「那群蛇族的長老們,天天吵架,天天斗。今天這個說要按資歷排,明天那個說要按血脈選,後天又冒出個說自己才是佘郎親傳弟子的。我已經快瘋了。」
佘郎犯了大事被關押後,蛇族這邊群蛇無首。龍幽去棲梧城前留給右影的任務便是去虺澤城選下一任城主。
佘郎平日裡行事作風極端,他的管轄下眾人都是屈於他的淫威才勉強維持表面和平。
如今他被關,一群人急紅了眼地爭奪這個城主之位,把右影折騰得夠嗆——她一隻剛成年的小黑龍,既要鎮住那群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蛇族長老,又要逐一審查候選人的資質和背景,還要防止有人在評選過程中動手腳。這些天她幾乎沒合過眼。
龍幽將最後一本冊子翻完,合上擱在案頭。
那上面羅列了好幾個不同的城主人選,每個都附了右影密密麻麻的評估批註。
她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掃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點評一道不太成功的菜:「都不怎麼樣。」
右影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寸——都不怎麼樣意味著她還要繼續在虺澤城待下去,繼續面對那群天天吵架的蛇族長老。
龍幽從冊子裡抽出一頁,遞給她:「就先這個吧。讓他上位,順便把懸羚城也管了。」
右影聽到有結果了,幾乎是彈起來去接那張紙。她的眼睛在看到上面那個名字時驟然亮了起來——不管是誰,只要有個結果就行。
這意味著她不用繼續在虺澤城待下去了,不用再聽那群蛇族長老從早吵到晚,不用再每天抱著厚厚一摞候選名冊看到半夜。
她捧著那張紙,臉上浮現出一種劫後餘生的、發自肺腑的笑容。
左影這時上前一步,開始匯報懸羚城的情況。
懸羚城定時定點會派人去銜珠城輸送物資,將異界的食材運去人界,回來時將人界的東西又運回來。
兩界跨度極大,起初只是偷運些違禁的靈材和丹藥,後來膽子越來越大,便開始做這見不得人的勾當——從人界拐孩子,藏在空車廂里運回異界,再經由地下鬼市拍賣出手。
因為人界失蹤的案件無法上報到異界,而異界這邊沒有失蹤人口,這條黑色生意便一直安然運轉至今。
「這鬼市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左影的聲音冷了幾分,「進來拍賣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龍幽的目光依舊落在案上的冊子上,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湧的冷意已經透了出來。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懸羚城城主和他手下的涉案成員,挑個日子,在所有人面前斬殺。那些進來買賣的成員調查清楚,凡是買過人口的一起殺。其他人你酌情處理。」
左影點頭應下。龍幽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穩,但平穩底下壓著一層極沉極冷的東西:「執刑之前,務必通知各族群眾。我要讓所有人知道犯了此事的下場。」
左影鄭重地應了一聲,轉身退出書房。
處理完公務,龍幽轉身回了房間。此時正是午睡時刻,虺澤城的午後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青石地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懷玥被拐走這兩日累壞了——被關在籠子裡時她雖然面上不顯,但神經始終繃得緊緊的,直到被龍幽抱在懷裡才真正放鬆下來。
此刻她正躺在藍漪雪旁邊睡得香甜,月白小衣裙在被褥間皺成一團,小臉半埋在藍漪雪的臂彎里,呼吸平穩而綿長。
藍漪雪側躺在床榻外側,一隻手虛虛地攏著懷玥的後背,姿態是隨時準備護住她的本能。
她也睡著了——從銜珠城到虺澤城,從焦急到等待到終於把懷玥接回來,她緊繃了太久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鬆了弦。
她的睫毛在午後的光暈中投下兩道淡而柔的陰影,呼吸和懷玥的呼吸疊在一起,輕緩而安寧。
龍幽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這一幕。
懷玥那張幾乎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埋在藍漪雪的臂彎里,睡得毫無防備;藍漪雪側躺著,手攏在懷玥身後,即使睡著了也不曾拿開。
她忽然覺得心口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是她錯過了一百多年的畫面,是她曾經在獨自入睡的夜晚裡反覆想像卻從未見過的場景。
她彎下腰,極輕緩地在床沿邊躺下來,伸出手臂將藍漪雪和女兒一同擁入懷中。她的動作放得很輕很輕,像是怕驚醒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露珠。
藍漪雪睡得迷迷糊糊,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雪後松林氣息從身後攏上來,那隻熟悉的手臂環過她的腰側。
她沒有睜眼,只是下意識地將聲音壓到最低,帶著幾分還沒睡醒的慵懶和幾分緊張:「別有動靜。懷玥睡著了。」
龍幽低頭看了看懷玥。這孩子睡得死沉,小臉埋在藍漪雪的臂彎里,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一下。
她又看了看藍漪雪——這個人明明被她抱在懷裡,卻連頭都沒回,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女兒身上。
怎麼有女兒了,還不讓抱了?
她抬手打了個極輕的響指。
一道淡金色的禁制無聲地籠住了懷玥的周身,將那一片小小的區域徹底隔絕開來——外面任何聲響都傳不進去,裡面翻個身踢個被子也不會被驚擾。
這道禁制她布得極其精準,力道輕而穩,懷玥連睫毛都沒動一下。
藍漪雪愣了一下,側過頭看向龍幽。
那雙杏眼裡翻湧著剛睡醒的朦朧和幾分警惕的困惑。
龍幽也看向她,坦坦蕩蕩,深褐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她真的只是想讓女兒睡得更安穩一些——禁制一布,懷玥聽不到外面的動靜,便不會被吵醒。
然而藍漪雪顯然不是這麼理解的。
她看著龍幽那雙在午後光暈中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又看了看懷玥周身那道淡金色的隔音禁制,腦子裡飛速閃過了無數種可能性,每一種都比前一種更讓她臉紅。
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緋紅,聲音都變得有些發緊:「你……什麼意思?」
龍幽也愣住了。她沒什麼意思。她就是想布個禁制讓女兒睡得好一點。
但藍漪雪這副表情——她太熟悉了。
每次藍漪雪以為她有那方面意思的時候,臉上就是這副又緊張又想拒絕又不太確定要不要拒絕的表情。
龍幽忽然就不想解釋了。
她看著藍漪雪那雙瞪得溜圓的杏眼,看著那裡面翻湧的緊張和窘迫,心底湧上一股極其熟悉的、屬於龍族血脈最深處的玩味。
她往前湊了半寸,壓低聲音,語氣平穩而從容:「懷玥聽不到。」
藍漪雪瞳孔微張。果然!果然龍幽有那個意思!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後背撞上龍幽的胸口,退無可退。
她的聲音又急又窘,尾音劈了個叉:「聽不到也可能會醒!」
龍幽低頭看了看懷玥——這孩子睡得像一尊被封印了的小石雕,別說醒了,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藍漪雪,聲音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淡,但平淡底下翻湧著一絲藍漪雪極其熟悉的玩味:「我看她累到了,想來不會醒。」
藍漪雪的臉色在一瞬間完成了從緋紅到通紅的全套轉變。
她想起了在棲梧城的寢殿裡,龍幽問她「那明天」。每次都是這樣——龍幽用這種平淡的語氣,說著讓她臉紅心跳的話。
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控訴:「尊主大人,你怎麼總是——總是在你們異族說的那個雨露期啊!」
龍幽聽懂了。藍漪雪在問她為什麼總是發春。
她輕輕笑了一聲,把臉埋進藍漪雪的發間,聞到那股獨屬於她的清甜氣息。
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只是將手臂收緊了幾分,將藍漪雪更穩地攏進自己懷裡。
她說:「我就想睡個午覺。你讓我抱抱。」
語氣很輕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她真的只是想抱著她睡個午覺,只是這個。
藍漪雪沉默了很久。
她的後背貼著龍幽的胸口,能感覺到那顆心臟正一下一下平穩而有力地跳動著,能感覺到那隻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力道放得輕而穩,像是在攏一件極珍貴的寶物。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極其重大的決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好吧。那你輕點。小聲一點。」
龍幽愣了一下。
藍漪雪這話的意思是——同意了。
可她還真沒那個意思。
她只是單純地想抱著她睡個午覺,只是想在處理完那麼多讓人頭疼的公務之後,抱著她的妻子和女兒安安靜靜地躺一會兒。
但藍漪雪顯然是誤會了。她背對著她,肩膀明顯緊張地繃著,手指還攥著懷玥的小被子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龍幽看著藍漪雪這副明明很緊張卻還是說了「好吧」的模樣,沒忍住,俯下身在她的後頸落下了一個吻。
藍漪雪只覺得後頸被那片溫熱的唇輕輕碰了一下,酥麻的感覺從那個點無聲地擴散開來,順著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的手指攥緊了懷玥的小被子邊緣,指節泛白,那張臉紅得像被煮透了的蝦。
懷玥依舊在淡金色的禁制里睡得香甜,全然不知這間屋子裡正在發生什麼。
龍幽的吻從後頸一路往上,落在她的耳廓上。溫熱的吐息拂過那片早已紅透的皮膚,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極輕,帶著幾分壓抑的欲望和幾分溫柔的哄勸:「那我……悄悄地。」
藍漪雪還沒反應過來這個「悄悄地」是什麼意思,龍幽的手已經從身後伸進了她的裙衫之下。
那隻手修長有力,指尖微涼,貼著她腰側的皮膚緩緩往下,探入她的褻褲邊緣。
然後她感覺到龍幽勾住了那層薄薄的布料,極輕極緩地往下拉。沒有脫她的衣裙,沒有解開她的腰封,只是褪下了那一件——僅僅只是那一件。
藍漪雪這下明白她說的「悄悄地」是什麼意思了。不脫衣服,不換姿勢,不大動干戈,就這樣側躺著,讓下半身在裙衫的遮掩下無聲地交合。
龍尾在同一瞬間從龍幽身下無聲地蜿蜒而出,覆著淡金色細鱗的尾梢極輕緩地纏上了她的腳踝。
那片微涼的鱗片貼著皮膚,沿著她的小腿內側一寸一寸地往上滑。
藍漪雪緊張得渾身繃緊,手指幾乎要把被角攥出洞來。
這個姿勢確實不方便——她側躺著,龍幽從背後貼著她,兩個人之間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間。而且她太緊張了,緊張到連腳趾都蜷了起來。
龍幽察覺到了她的緊繃。她湊過來,輕柔地吻著她的肩膀和脖頸,嘴唇貼著她的皮膚一寸一寸地描摹,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貓。
她的聲音沙啞而溫柔,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壓到了極限之後反而顯得格外珍重:「別緊張。你這樣會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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