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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別怕。姐姐在呢。

2026-09-22 23:42:39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藍漪雪把那個少年從樹上撈下來時,才發現他的情況比她預想的嚴重得多。

  他身上的衣服灰撲撲的,袖口和領口磨得起了毛邊,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但料子不算差,只是舊得厲害。

  最讓她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睜著,瞳孔卻沒有任何焦距,像是蒙著一層極淡極薄的灰霧。

  藍漪雪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那雙眼睛紋絲不動,連本能性的眨眼反射都沒有。

  她心裡咯噔了一下,放輕了聲音:「你還能看得見嗎?」

  顧衍之只感覺身體一輕,被什麼人用靈力從樹上摘了下來,穩穩地落在了地面上。那力道控制得極精準,不是普通的修士能做到的。

  聽到問話,他先是搖了搖頭,然後開口,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我的眼睛失明了。」

  藍漪雪愣了一下,下意識追問:「你是掉下來撞到頭了嗎?」

  「我是被人弄瞎丟下來的。」

  藍漪雪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這句話太輕太淡了,不像是在控訴,不像是在求助,更像是在複述一道已經被人反覆書寫了無數遍、早就不會再引起任何波瀾的判決書。

  他用這種語氣說出來,說明他早就習慣了。

  藍漪雪心底忽然湧上一股極其強烈的不忍。這孩子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修為只有築基後期,渾身瘦得像一根被風吹歪了的竹子。被人弄瞎,被人丟下懸崖,被掛在樹上等死——而他連喊一聲救命都沒有。

  她蹲下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輕柔一些。

  她覺得再多問就是戳人肺腑,便只說了句:「沒關係,我給你看看。我身上有藥。」

  她俯下身,手指小心翼翼地懸在他的眼睛上方,用靈力探了片刻。

  那傷不是物理撞擊造成的,是被人用靈力灼傷的。

  下手的人修為至少在金丹期以上,用的是極陰毒的火屬性功法,將他的視網膜活活燒壞了。

  藍漪雪皺起了眉,聲音卻依舊是那種慣有的輕快,只是輕快底下多了一層被刻意壓平了的心疼:「你呀,運氣真好。恰好我師姐給了我這方面的藥——我師姐可是曠世神醫。」

  她從袖中取出裴長瑛出門前塞給她的那堆藥瓶,挑了好一陣才挑出合適的那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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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長瑛給她準備這些藥的時候,大約也沒想到她會用在六百年前的一個陌生少年身上。

  她一邊將藥膏極輕緩地敷在他的眼睛上,一邊說:「可能要敷藥很長一段時間。你這幾日暫時先忍耐一下。」

  顧衍之沉默了很久。那藥膏敷上去時有股極淡的清涼感,將他眼眶裡那些灼燒了不知多久的刺痛壓下去了幾分。

  然後他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依舊是那種平靜的調子,但平靜底下翻湧著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太確定的東西——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樣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他不知道該伸手去接,還是該轉身離開:「為何救我?」

  藍漪雪被他問得莫名其妙。她歪了歪頭,理所當然道:「救人要理由?害人才需要理由吧。」

  顧衍之沒有說話。他似乎在思考什麼——思考這句話的真實性,思考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子到底想要什麼回報。在他的世界裡,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另一個人好。

  藍漪雪見他這副模樣,以為他是被人害成這樣連求生欲都沒了。

  她將藥瓶塞進少年袖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鼓勵:「等你出去再找他們報仇,先把眼睛治好吧。」

  顧衍之又愣了很長一段時間。

  報仇,他從來沒想過這個詞。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他只有築基後期,他什麼都沒有,那些害他的人每一個都比他強太多。

  但她說「等你出去再找他們報仇」時,語氣是那樣理所當然,仿佛報仇是一件和他沒什麼關係的事,先治好眼睛才更重要。

  他開口時聲音依舊是那種平靜的調子,但這一次多了一層極其細微的、生澀的鄭重:「多謝。救命之恩必報,你叫什麼?」

  藍漪雪正要說名字,嘴剛張開便猛地想起了小白的告誡——不要做任何可能改變歷史的事,連一個名字都可能有連鎖反應。

  她將即將出口的那三個字硬生生吞了回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故意裝出來的老成:「報恩就算了。我比你大不少,你喚我一聲姐姐就行。」


  顧衍之微微頓了一下。他知道對方不願意暴露身份,也知道這一聲「姐姐」大約只是隨口一說的權宜之計。但他沒有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極輕緩地喚了一聲:「姐姐。」

  藍漪雪被他這聲「姐姐」叫得心口微微發軟。

  她低頭看了看這個瘦得皮包骨的少年,又環顧四周那片幽暗空曠的谷底,忽然嘆了口氣。

  這時候無妄涯谷底還沒有被孢子蘑菇占領,也沒有龍幽和冷月疏的劍氣把山壁削成兩半。要出去,只能靠走的。

  她蹲下來,背對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認命般的無奈和幾分理所當然的利落:「我不能離開這裡,我把你背出去。你到了外面,用傳訊符聯繫人接你。」

  顧衍之猶豫了好一陣,然後伸出手臂,輕緩地攀上了她的肩膀。

  藍漪雪將他背了起來。比她預想中輕太多了,輕得像一片被風吹乾了的枯葉,手臂上的骨頭硌得她肩胛隱隱發疼。這孩子好像從來沒吃飽過飯一樣。

  她自從生了懷玥之後,對小孩子總有一種抑制不住的心軟——不管是自己的女兒,還是眼前這個被人弄瞎了眼睛、從懸崖上扔下來的少年。她忍不住問道:「你一個男孩那麼瘦,你父母呢?」

  背上的人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藍漪雪以為自己問了不該問的話,正想說點什麼岔開話題。

  然後顧衍之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平:「我父母死了。」

  藍漪雪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說「對不起」,說「我不該問」,說「你也太慘了」。

  最後她說出口的卻是:「我小時候也是孤兒。不過我被師尊撿回去了,過得比你好。」

  說完她立刻意識到那句「過得比你好」實在是太傷人了。

  她趕緊轉移話題,語速快了好幾拍:「這裡是無妄涯谷底,那些人害你怎麼會把你扔那麼遠?」

  「是我自己來的。他們不過是跟過來。」

  藍漪雪更好奇了:「這裡可是龍族戰場,雖然戰爭結束了——但你一個築基期跑這裡來?」

  顧衍之的聲音依舊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被極緩慢地、極費力地擠出來的:「我父母死在了龍族戰場上。我想給我父母收屍,卻連這外圍都進不去。」

  藍漪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母親死的時候,她連收屍都做不到——鳳王把她母親的屍體扔進了離火陣,連灰燼都沒留下。

  她沉默了好一陣,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柔了好幾分:「那你得提升提升修為再進來。你要是把自己命搭進去了,你父母在天上得多心疼。」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清虛真人那句「注意分寸」——無妄涯禁地化神期都有去無回。

  她立馬補了一句,語氣斬釘截鐵:「不過你以後還是別來了,這裡危險得很。特別是這個祭壇!」

  顧衍之沒有說話。藍漪雪背著他已經走了好長一段路,然後她忽然停住了。

  因為她迷路了。

  這裡的路線和她當初來的時候完全不同——山壁的輪廓不一樣,地面的碎石分布不一樣,連空氣里那股硫磺的氣息都比六百年後更濃更烈。

  顧衍之察覺到了她腳步的停頓:「怎麼了?」

  「沒事,我找找路。」藍漪雪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用神識探路。

  她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慣有的輕快,但心裡已經開始犯嘀咕——她方才明明記了路的。

  顧衍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你不了解這裡的地形,怎麼會在這裡面?」

  藍漪雪隨口胡謅,說得臉不紅心不跳:「我和你一樣,誤入的。不過比你修為高點,所以沒死。」

  顧衍之又沉默了好一陣。也不知道他信了沒信。最後他只是輕緩地說了一句:「你可以不用管我,背上我不方便。」

  「放心,」藍漪雪將他往上託了托,腳步依舊輕快,「我元嬰巔峰,多帶個人而已,這算什麼。」

  她用自己的「直覺」挑了一條路。

  這條路很安靜,很平整,沒有碎石,沒有裂縫,連空氣里那股硫磺味都淡了幾分。

  就在藍漪雪覺得這條路應該很安全時,她的身體忽然穿過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那道屏障沒有任何顏色,沒有任何聲音,甚至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她只是忽然覺得周遭的空氣驟然變了,一股極寒極涼的冷意從她後頸猛地竄上了天靈蓋,像是有一隻冰涼的、沒有血肉的手從虛空中探出來,極輕極緩地撫過了她的脊柱。


  與此同時,她背上的顧衍之抓住了她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衣料攥碎。

  他只有築基後期,他的神識還不足以感知這道屏障的存在,但他的人類本能在尖叫。

  藍漪雪瞳孔驟縮,她幾乎是瞬間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衝去。

  但那股磅礴的、古老的、不帶任何感情的靈力已經將她推了回來,像一堵無形的牆,將她與外面那片普通的谷底隔絕開來。

  那力道並不猛烈,甚至可以說輕緩,但無論她怎麼衝撞,都無法撼動分毫。

  藍漪雪站在原地,那股寒意從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完蛋了。她好像不小心進了無妄涯禁地。

  那個化神期都出不去、大乘期都不敢輕易踏入的無妄涯禁地,那個龍族覆滅之後殘魂和邪氣吞噬一切的禁地。

  陸珩還在祭壇等她,龍幽還在六百年後等她,懷玥還在等她回去。

  而她站在這裡,背著一個渾身是傷、雙目失明的築基期少年。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恐慌重新壓回最深處,然後輕輕拍了拍背上少年的手背,聲音依舊是那種慣有的輕快,但輕快底下翻湧著一層被壓得極穩極沉的篤定。

  「別怕。姐姐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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