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站在那片幽暗的虛空之中,後背緊貼著那道看不見的屏障。
她能感覺到那股古老而冰冷的力量正沿著她的脊椎往上攀爬,像是無數條細小的冰蛇在數她的骨節。穿不過去了。
這道上古屏障是單向的——從外面進來容易,從裡面出去,憑她元嬰巔峰的修為根本不可能。
她可以催動傳送晶石直接回六百年後,小白說過晶石的能量足夠支撐一次她的往返,但如果她現在就走,陸珩在祭壇就等不到她了。
更重要的是,她背上這個少年——雙目失明、築基後期、渾身是傷——如果她走了,他必死無疑。
所以唯一的辦法是原地等待,盼著陸珩發現她不見了之後來找她。但她絕不能再往前走了。無妄涯禁地,化神期進去都出不來。
她站在這片幽暗的虛空之中,腳邊是嶙峋的黑色碎石,頭頂是高得望不見頂的岩壁。此刻這裡只有寂靜,寂靜得令人後背發麻。
然後她被鎖定了。一股磅礴陰冷的邪氣從禁地深處無聲地涌了出來,精準地釘在了她的靈台上。
藍漪雪的寒毛在同一瞬間全部豎了起來——這股力量她覺得有點熟悉!
來不及多想,那股邪氣已經朝她猛撲了過來。
藍漪雪背著顧衍之,腳尖在碎石地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道被風吹折的柳枝般朝側面翻轉。
她只躲不攻,因為背上這個少年只有築基後期——任何一道攻擊的餘波都足以將他碾成齏粉。
那道攻擊擦著她的肩膀掠過,將她身後的山體轟出了一道數尺深的裂縫。
她腳底還沒站穩,第二道攻擊已從頭頂劈落,她側身一讓,赤金色的離火在周身炸開一道護罩,將那道邪氣硬生生彈開了半寸。
但那邪氣太濃太烈了,撞上離火護罩時激起的衝擊波將她整個人往後推了好幾步,靴底在碎石地上犁出兩道深溝。
她的右手在同一瞬間被那股力量的餘波震得虎口發麻,指尖滲出了一絲極細極淡的血珠。
就在這時,那藏匿在黑暗中的東西似乎看穿了她的投鼠忌器。
它不再一道一道地試探——數十道攻擊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湧來,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藍漪雪背著顧衍之在攻擊的縫隙之間穿梭,側身、翻轉、貼壁掠過,每一次閃避都踩在那些邪氣合攏的前一瞬。
但最後一道攻擊的角度太刁鑽了,她堪堪側身避過要害,那道邪氣擦著她的腰側掠過,將她整個人震飛出去。
她的後背撞上碎石地面,顧衍之在同一瞬間從她背上甩了出去,額頭磕上了一塊凸起的岩石。
那少年的身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額頭瞬間出了血,沿著他的眉骨往下淌。
藍漪雪從地上爬起來,顧衍之也撐著地面坐了起來,血從他的額角流下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那隻手在極輕微地發著抖。
但他沒有出聲,沒有喊疼,只是朝著藍漪雪的方向偏了偏頭,像是在確認她還在不在。
藍漪雪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手指在虛空中極快地畫了幾道符文。
一道赤金色的離火盾從地面無聲地升起,將他整個人攏在其中。
那光罩極亮極暖,將他那張被血污和灰塵糊得看不出原貌的臉映得明明滅滅。
「坐著別動。等我。」她的聲音沙啞而平穩。
顧衍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那個女人的腳步聲已經遠了,快得他根本來不及開口。
藍漪雪轉過身。離火劍在同一瞬間從她掌心憑空而現,劍身燃起了熊熊的赤金火焰,將她整個人籠在那片灼目的光芒之中。
這裡的邪氣極重,她直接催動了火鳳傳承之力。那股沉睡在她丹田深處的赤金色火焰在同一瞬間全部甦醒,沿著她的經脈無聲地蔓延開來。
她在龍族的埋骨之地祭出了鳳凰真焰,這世間最克制邪祟的火焰在這一刻照亮了整片禁地邊緣。
那個東西終於在離火的照耀下現了身。
是一條通體漆黑的龍,沒有實體,魂魄狀的輪廓在赤金光芒的映照下若隱若現。
它的鱗片從魂體表面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腐爛的肉質,每一次呼吸都有碎鱗從魂體上簌簌往下掉,落在地面上便蝕出一道道細密的黑痕。
這是一條墮龍——被不甘與怨恨吞噬了所有龍族驕傲的墮落殘魂。
藍漪雪獲得火鳳傳承之後,視力得到了質的提升。
她能看清那墮龍魂體內部翻湧的濁氣,能看到無數細密的黑色絲線從禁地深處延伸出來,連接著它殘破的魂魄,源源不斷地給它補充力量。
這裡是它的領域,這裡的濁氣是無限的。
殺不死。但藍漪雪沒得怕,怕就死定了。
她渾身燃起赤金色的離火,那雙杏眼在同一瞬間亮起了極其耀眼的赤金光芒。
她動了。沒有起手式,沒有預兆,整個人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手中的長劍與墮龍的利爪在半空中轟然相撞,炸開一圈赤金與暗黑交織的氣浪。
那墮龍的攻擊毫無章法,每一道邪氣都裹挾著不甘與怨毒。
藍漪雪的劍卻極快極准,側身避過正面撲來的龍爪,劍鋒在同一瞬間橫削,斬斷了那墮龍探出的爪尖。
斷口處噴湧出大量黑色濁氣,那濁氣在離火的灼燒下嘶嘶蒸發。
但墮龍沒有痛覺,它只是在不停地進攻、進攻、進攻。
藍漪雪在戰鬥中逐漸摸清了它的規律——它的力量來源于禁地深處源源不斷的濁氣,只要它還連著那些黑色絲線,她便永遠無法真正殺死它。
所以她改變了策略。她不再試圖斬殺,而是用離火在它周身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火網,將那墮龍困在其中。
與此同時她的左手掐訣,一道離火咒精準地切向那些連接墮龍與禁地深處的黑色絲線——她燒不斷它們,但至少能暫時削弱它的力量來源。
墮龍被火網困住,發出極其憤怒的嘶吼。
它的魂體在離火中瘋狂掙扎扭曲,那些被燒斷的黑色濁氣如同無數條被斬斷的蛇尾,在空氣中抽搐了片刻便化為灰燼。
藍漪雪在火網收攏的前一瞬從縫隙中脫身而出,落在顧衍之身前不遠處。
她的腳底踩在碎石地上時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她咳嗽了兩聲,用手背極快地擦了一下嘴角,然後朝顧衍之走了過去。
顧衍之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邪氣的嘶鳴,不是濁氣的翻湧,是腳步聲,是人踩在碎石地上那種極細微極真實的沙沙聲。
這個姐姐沒事。他攥著衣擺的手指微微鬆了幾分。
藍漪雪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看了一眼他那瘦弱的身軀上又多添的幾道擦傷——大概是方才摔出去時在地上蹭的。
他額頭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沿著眉骨往下淌,將他半邊臉都染成了暗紅色。
她皺了皺眉頭。然後嘶啦一聲,她把這件該死的、透得過分的、陸珩引以為傲的紗裙從裙擺處撕了一條下來。
她蹲下身,將那條白紗極輕緩地繞上他的額頭,繞過他眉骨上方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在他腦後極輕極柔地打了個結。
顧衍之只覺得有一陣清淡的香氣忽然靠近了。
是某種乾淨清冽的氣息,像是雪山頂上被日光曬暖了的松枝。
然後他額頭的傷口被人小心地包紮了起來,力道放得很輕柔。
藍漪雪的咳嗽聲再次傳來,他感覺有什麼濕潤的東西滴在了自己攤開的手掌心裡。
他抬起手聞了聞——鐵鏽味,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離火餘溫。略帶震驚的問:「你受傷了?流血了?」
藍漪雪正好把他額頭的繃帶打完結,收回手,用那隻還在微微發顫的手背極快地擦了一下嘴角。
她的指節上沾著一道還在往下淌的血痕,她把手背在身後蹭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像是只是撣了撣灰。
「小傷。」她不敢多說,怕再說話又咳嗽。
但她的目光落在顧衍之那雙被藥膏覆蓋的眼睛上,停了好一陣。
幸好那條邪龍攻擊時沒有碰這道離火盾,否則他就危險了。
顧衍之沒有說話。他那隻沾了血的手還攤在膝蓋上,手指極輕緩地蜷了一下。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她傷在哪裡,她為什麼要救他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她明明可以把他丟下,那樣她就不會受傷。但他沒有問。
他只是一直看著藍漪雪所在的方向,而就在他們看不到的角落裡,那具被離火燒散的墮龍殘骸正在無聲地重組。
存在于禁地深處的濁氣如同無數條黑色的觸手,從四面八方湧來,重新灌入那具殘破的魂體之中。它的身軀在黑暗中無聲地凝聚、膨脹、重生。
藍漪雪正背對著它。
就在她低頭給顧衍之包紮的那一刻,那墮龍猛然暴起,裹挾著比之前更濃、更烈、更致命的黑色濁氣,直直朝她的後背襲來。
藍漪雪察覺時已經晚了。
那道攻擊太快了,快到她的離火盾才剛撐開半寸。
但她沒有躲——她不能躲。
她躲了,她面前這個築基期的少年就會被這道攻擊碾成碎片。
她拔劍,格擋。
然後一道極其耀眼的淡金色光芒從她面前猛地射入,精準地撞上了那道黑色濁氣。
那光芒裹挾著一股磅礴古老、屬於大乘期修士的靈力,將那道濁氣連同墮龍整個身軀都釘在了半空中。
陸珩的身影在同一瞬間出現在她面前,單手一抓,那條墮龍便被他挾在了空中,如同一隻被捏住了七寸的蛇。
他語氣略帶薄怒:「我不是讓你不要亂跑嗎?」
藍漪雪看到陸珩出現,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
她邊咳嗽邊說:「抱歉族神大人……咳咳,我只是想把他送出去。」
陸珩眉頭皺起。他看了一眼藍漪雪嘴角那道還沒擦乾淨的血痕,再看了看她身後那個額頭上纏著白紗、渾身是傷的少年。
他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開口,聲音沉了幾分:「築基期在這個地方?能活下來,怕是百年——不,是萬年難得一遇。」
藍漪雪站起身來,端端正正地給陸珩行了一禮。「多謝前輩相救。我確實並非故意來到這裡,實在是找不到路,咳咳……」
陸珩冷哼一聲,那雙琥珀色的虎瞳在她臉上掃過,聲音里翻湧著毫不掩飾的責備:「你剛才可以躲,卻為了個陌生人擋在前面。你知道嗎——你差點喪命。」
藍漪雪擋在前面是條件反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還在微微發抖的右手,然後抬起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坦蕩和幾分被罵了之後的心虛:「救人救到底。是我不小心走錯了路,才害得二人如此境地。」
陸珩眉頭緊鎖,聲音拔高了半度:「別說話了。一直咳血。」
他看著她嘴角那道還在往下淌的血痕,搖了搖頭,像是在評價一道極其不划算的買賣,「你是個什麼樣的傻子啊。」
他抬手,一股溫厚而磅礴的靈力便從他的掌心湧出,輕緩地灌入藍漪雪的胸口,將那股還在她經脈里亂竄的濁氣一層一層地化開。
藍漪雪只覺得胸腔里那股火辣辣的刺痛終於消退了幾分,她深吸一口氣,發現喉嚨里那股鐵鏽味已經淡了。
她正想道謝,便發現陸珩的目光正以一種極其複雜的、類似於痛心疾首的表情釘在她身上。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她始料未及的話:「本王設計的衣服!你居然給撕了!」
藍漪雪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裙擺上那道參差不齊的撕口,又看了看顧衍之額頭上那條綁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止住了血的白色繃帶。
算了,不解釋了。她剛才只是找不到包紮的繃帶——畢竟她都元嬰期了,受傷用靈力自己癒合,確實沒帶繃帶這種東西。
誰能想到會在六百年前的無妄涯禁地里,給一個築基期的少年包紮傷口。
陸珩無語地看了她片刻,最終選擇放棄追究。
他將那隻還在半空中掙扎的墮龍單手一抓,縮小收入掌中,像是在收一件不太聽話的行李。
「這無妄涯禁地的東西非常危險,最主要是殺不死。這墮龍我剛好帶回關進雪色牢籠研究研究,看有沒有什麼方法能淨化。」
藍漪雪點了點頭。
「族神大人,這個小朋友不小心從懸崖上掉下來的,您能帶他出去嗎?」
陸珩低頭看了看那個從頭到尾沒有說話、額頭纏著白紗、渾身是傷卻依舊挺直了脊背坐在原地的少年。沉默了好一陣。
「他這樣都不死,也算是一種機緣。修行之人最講究的就是機緣。」他將目光從顧衍之身上收回來,對藍漪雪點了點頭,「我一會兒把他帶出去。」
「多謝前輩。」
「別謝我。你該慶幸你只是在禁地邊緣——你要是再敢深入,我也救不了你。」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手中戒指里取出了一株通體火紅的仙草。
那仙草在他掌心裡散發著溫潤而磅礴的赤金光芒,每一片葉子都像是用最純粹的離火凝成的,葉脈深處流轉著極淡極柔的火紋。
「這是朱雀花,我也只有這一株。你已經元嬰巔峰,回去後服下它,只需調息幾個周天,突破化神沒問題。」
藍漪雪雙手接過那株朱雀花,鄭重地點了點頭:「前輩的幫助我感激不盡。」
「別感激不盡了,」陸珩擺了擺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容商量的嚴肅,「我交代的事你做好就行。」
藍漪雪愣了一下,然後忽然反應過來。
那件透得過分的白色紗裙,那個「以後白虎族祭壇的聖女服就按這個款式」,那個「回去給我的後人們帶話」。
她深吸一口氣,將朱雀花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然後端端正正地點了點頭。
她一定會如實轉告陸霜和小白的。
就在這時,有人輕輕地拉了拉她的衣擺。藍漪雪轉過身,發現是那個少年。
她在他面前蹲下來,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被血污黏成一綹綹的額發。
「你別怕。陸珩大人是好人,能帶你出去。」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幾分,像是在哄一個孩子,「你出去以後,可別再被人這麼欺負了——不然我就白救你了。」
顧衍之沉默了好一陣。
那雙被藥膏覆蓋的眼睛依舊看不到任何東西,但他的臉朝藍漪雪聲音的方向微微仰著,像是在用盡了所有的感官去記住她的聲音、她的氣息、她說過的每一個字。
他輕緩地點了點頭。他還有太多問題想問——她的名字,她來自哪裡,他以後怎麼才能找到她。
她說不要報恩,所以他只是點了點頭。
藍漪雪站起身來,對陸珩說:「前輩,那麻煩你了。我要離開了。」
陸珩看著她,看著她嘴角那道還在隱隱滲血的傷痕,看著她裙擺上那道參差不齊的撕口,看著她那雙經歷了一場惡戰之後依舊亮晶晶的杏眼。
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記住,善待小白。我養它時,它還小。」
藍漪雪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想起小白在她洞府里偷吃蛟龍內丹,在她浴池裡四仰八叉打呼嚕,在無妄涯谷底叼著毒蘑菇把她嚇得半死。
她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鄭重:「前輩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它。」
然後她催動了傳送晶石。
淡金色的光芒從晶石中無聲地湧出,將她的身影一點一點地裹住。
她的輪廓在光芒中越來越淡,最後那道赤金色的離火餘韻在她消散的位置無聲地流轉了片刻,然後徹底融入了無妄涯禁地幽暗的冷光之中。
顧衍之坐在原地,他能感覺到那股包圍著他的溫暖氣息消失了。
他能感覺到那個救了他兩次、替他包紮傷口、背著他走了一路、說「姐姐在呢」的女人已經離開了。
他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她來自何處,不知道她是哪個門派哪個種族,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見到她。
她什麼都沒有留下——只留下了他額頭上那道被她親手包紮的繃帶。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比他強很多很多,如果她沒有背著他這個累贅,那條墮龍根本傷不到她。是他拖累了她。
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他的父母死在了龍族戰場上,那些曾經說會照顧他的人拿走了他父母留下的一切,然後弄瞎了他的眼睛,把他從懸崖上推了下來。
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別怕,姐姐在呢」,從來沒有人在他受傷時撕下自己的衣擺替他包紮,從來沒有人背著他走過那麼長的路,明明自己也在咳血,卻對他說「小傷」。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她只是路過,只是恰好從那裡路過,只是恰好看到他被掛在樹上。
她說「救人要理由?害人才需要理由吧」,
她說「等你出去再找他們報仇」,
她說「你別怕」。
她和他素不相識,她救他,什麼都不圖。
顧衍之想,他也要像她一樣強,化神期,甚至更高,高到再也不會拖累任何人,高到再也不會被人弄瞎眼睛從懸崖上推下來,高到將來有一天如果能再見到她,可以告訴她——姐姐,我沒有白費你救我的這條命。
陸珩看著這個渾身是傷、雙目失明、卻從頭到尾沒有掉過一滴眼淚的少年,沉默了好一陣。
「走吧。我帶你出去。」他伸出手,一股溫和而磅礴的靈力將顧衍之從地上輕輕託了起來。
他抬頭看向藍漪雪消失的方向。
那裡什麼都沒有了,只有禁地邊緣的冷風裹挾著極淡極遠的離火餘溫,無聲地拂過他的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