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裴長瑛的丹藥還沒煉出來,冷月疏的肉身還沒修復完,但紫微宮的人已經到了。
一個穿著紫微宮正式禮服、手持天樞真人親筆文書的中年修士,帶著兩名隨從,從紫微宮正門出發,御劍穿越整整兩日,在銜珠城門前降下劍光。
他遞上的文書以紫微宮最高規格的禮儀寫成,措辭極其考究,先用了大半頁的篇幅追述上古時期兩界交好的舊誼,再以「天道昭昭,兩界生靈皆為蒼生」的名義,正式邀請異界尊主於一個月後親赴簽訂兩界和平條約。
簽約的地點定在紫微宮與銜珠城之間的一處中立地帶——滄瀾宗的論道台。選擇此處而非紫微宮,是冷月疏在公開信函中提出、並由各大宗門聯名附議的結果。
文書末尾蓋著紫微宮七位掌教的聯合印鑑——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七枚印章一字排開,在淡金色的靈力微光中顯得格外莊重。
這意味著這份邀請不只是天樞一個人的意思,至少表面上,是整個紫微宮管理層的共同決定。
使者將文書呈遞給銜珠城的接待官員時,還口頭轉達了天樞真人的一段話。
措辭依舊是那種滴水不漏的溫和:「兩界交好乃千古大計,天樞不敢獨斷。此番盟約,需由尊主大人親自過目,若有異議,盡可提出,紫微宮定當從善如流。」
話說得漂亮,姿態放得很低,仿佛天樞真人是全天下最謙遜的和平倡導者。
龍幽是在銜珠城收到這份文書的。她當著眾人的面拆開火漆封印,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說了兩個字:「去告訴天樞,本座會到。」
她頓了頓,唇角浮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讓他好好準備。」
她倒要看看,當天樞真人發現異界的尊主大人是她時,那張永遠從容的臉上會露出什麼表情。
是當著天下人的面指認她是個欺師滅祖的龍?還是打落牙齒和血吞,簽下這份保證兩界和平的條約?龍幽很期待。
接下來的幾日,藍漪雪一直待在無邊城。
一來無邊城有冷月疏和她準備的證據要好好看著,到時天樞若當場翻臉,便能在全天下人面前揭穿他利用魔神殘害玄都山、嫁禍龍幽的真相。
二來裴長瑛煉製的朱雀花丹藥還沒成,她得等著突破化神。
藍漪雪索性安下心來,一邊閉關一邊處理城中積壓的公務。
懷玥倒是很開心——龍幽不在,她晚上抱著小枕頭準時出現在藍漪雪寢殿門口,那雙和龍幽一模一樣的深褐色眼睛裡寫滿了「今晚沒人跟我搶」。
然後消息傳來了。
不是從紫微宮傳來的,是從南疆——火鳳族的故土,那些剛恢復覺醒通道的族人聚居的地方。
起初是一處偏遠的山村,整村被燒成了灰燼,廢墟中殘留著極其純粹的赤金色離火灼痕。
不到兩日,又一處集鎮遇襲,目擊者稱襲擊者周身燃著赤金色的火焰,看不清面容,火焰所過之處房屋盡毀,平民死傷無數。
又過了一日,襲擊發生在一個有頭有臉的中等宗門附近,幾名外出歷練的年輕弟子被捲入離火之中,屍骨無存。
三個地方,三次襲擊,數十條人命,全部死於火鳳族的本命離火。
流言是從南疆開始蔓延的。先是有人說火鳳族重新覺醒之後離火與以往不同,被邪氣侵蝕才會如此失控——畢竟覺醒通道是用異界的方法激活的,誰知道那邊到底是什麼來路。
接著有人翻出火鳳族當年被金烏族奪走領地、險些滅族的舊事,說這一族壓抑了太久的怨氣一朝釋放,已經分不清敵人和路人。
再後來傳言越滾越大,說所有通過異界幫助覺醒的種族都可能步火鳳族的後塵,下一個失控的會是誰,誰也說不準。
最致命的是恐慌本身——各大宗門開始召回在外的弟子,與異界的往來驟然減少,銜珠城的商路也冷清了不少。
沒有人願意和一個可能隨時在自己的地盤上失控屠殺的種族簽訂和平條約。
藍漪雪接到消息時正在書房批閱無邊城的公文。懷玥坐在她旁邊的小案上練字,握筆的姿勢已經比剛學時有模有樣了不少。
清凝從門外快步走進來,臉色極其難看,將暗影加急送來的情報放在藍漪雪面前。
藍漪雪看完了那份通告,又看了一遍。
她放下通告,對清凝說:「把懷玥送到我二師姐那裡去。」
清凝有些擔心地看著她:「您這是要去南疆?」
藍漪雪點了點頭。
簽約儀式就在一個月後,兇手在這個節骨眼上專挑平民下手,用的還是火鳳族的本命離火,就是要讓這場兩界修好徹底泡湯。
她必須在簽約之前找到那個離火殺人的兇手,為火鳳族洗清嫌疑,讓和平條約如期簽訂。
藍漪雪走之前給龍幽發了道傳訊,大致講了自己要去南疆調查線索。
龍幽如今正忙著逐條審閱簽訂條約的細則條款——天樞那邊送來的草案里藏了不少只有她能看出來的陷阱,她一條一條地挑出來打回去,案頭的文書堆得比懷玥還高。
她攔不住藍漪雪,索性不攔,只是在傳訊里回了八個字:「注意安全,別闖禁地。」
藍漪雪看著那八個字,覺得龍幽的「別闖禁地」大概已經成了某種口頭禪,跟裴長瑛的「多加三斤黃連」一樣,說得多了便有了肌肉記憶。
藍漪雪尋著暗影給的蹤跡,一個一個查過去。
第一處是那個被燒成灰燼的山村。她站在廢墟中央,蹲下身,指尖懸在那些殘留的離火灼痕上方,閉眼感受了片刻。赤金色的離火確實純粹,純度與她自身不相上下。
但她知道人界火鳳族剛恢復覺醒通道,所有新突破的元嬰都還停留在初步掌握本命離火的階段,沒有任何一個族人的修為能達到這種程度。
難道不是人界的火鳳族?她睜開眼,眉頭皺得更緊了。
第二處,那個被襲擊的集鎮,同樣的灼痕,同樣的純度。第三處,那個中等宗門附近,幾名年輕弟子喪生的地方——她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空氣中除了離火的焦灼味,還裹著一股極其淡、卻讓她後脊驟然繃緊的氣息。
那股氣息她太久太久沒有聞到過了,但絕不可能認錯——是魔化棲梧樹。
那棵當年被南明燁用本命離火抱著同歸於盡的棲梧樹。那股甜膩而腐朽的邪氣,即便過去了數百年,她也忘不了!她依舊在這片廢墟中聞到了殘留的氣息。
藍漪雪站起身來,神色變得極其嚴肅。
她想起自己從火鳳族回去後,讓無邊城的暗影去查過一件事——蕭衍。那個死在龍幽劍下的紫微宮典獄司司主。
暗影查回來的情報寫著:蕭衍,本名蕭念安,天樞真人的狂熱信徒,後改名為蕭衍,一直在幫天樞真人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而當年從火鳳族帶走南明燁那顆火鳳蛋的人,正是蕭衍。
藍漪雪心底湧上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這顆蛋是南明燁浴火重生後留下的,蕭衍把它帶走,定然交給了天樞。
天樞孵化了它,而現在——在人界能擁有和她同等純度火鳳離火的人,除了她,只有南明燁。
她的大哥,那個在六百年前用自己的本命離火抱著棲梧樹同歸於盡的人。
藍漪雪將小白從靈獸戒指里放了出來。
自從上次布了法陣把她送回六百年前之後,小白又開始每天睡大覺——用他自己的話說,他現在是「恢復期」,需要「閉關調養」。
藍漪雪覺得他就是單純的懶。但此刻小白從戒指里出來時,是一隻肩高過腰的大白虎,額間那道冰藍王紋在日光下泛著溫潤而冷冽的光芒。他甩了甩尾巴,那雙金色虎瞳清明而銳利——是聰明虎,不是智障虎。
藍漪雪鬆了口氣。
「小白,這裡有一股邪氣你能聞到嗎?幫我追蹤這個味道。」藍漪雪蹲下來,指了指腳下那片殘留著離火灼痕的焦土。
小白抖了抖尾巴,用一種被冒犯了尊嚴的語氣糾正道:「藍漪雪,我是白虎!不是狗!」
藍漪雪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都一樣。這是正事——我要調查清楚究竟是誰在幕後搗鬼。」
她的語氣在說到「正事」兩個字時變得嚴肅了幾分,小白便知道這不是鬥嘴的時候。
他低下頭,鼻尖在焦土上方極輕極緩地掠過。
那雙虎眼在同一瞬間眯了起來,耳朵猛地往後貼平,變成了標準的飛機耳。
白虎一族的警覺本能在這一刻被徹底激活了——這片廢墟里殘留的氣息,讓他這隻活了好幾百年的守護靈獸都覺得後脊發涼。
他的聲音沉了幾分,不再是方才那種懶洋洋的調侃:「有股很不祥的氣息。你坐上來,我帶你追過去!」
藍漪雪翻身跨上虎背,雙手抓住他後頸的鬃毛。小白四爪騰空,踏空而行,冰藍色的光痕在他腳下無聲地暈開。
他邊跑邊甩了甩耳朵,語氣裡帶著幾分抗議:「藍漪雪!別扯耳朵!」
藍漪雪鬆開一隻手,在他虎頭上輕輕拍了一下:「別廢話!快追!」
小白的速度極快,踏空而行,冰藍色的光痕在雲層中拖曳出兩道長長的尾跡。
不過片刻便追到了一處宗門的制高點。藍漪雪從他背上跳下來,腳步落在碎石地上,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這片制高點下方是一片被離火燒成焦土的廢墟。房屋盡毀,地面上橫七豎八地倒著來不及逃走的修士屍體,赤金色的離火還在廢墟的縫隙中隱隱燃燒,空氣里瀰漫著燒焦的皮肉與木材混在一起的刺鼻焦臭。
而那股魔化棲梧樹的邪氣,在這裡比之前任何一處都更濃、更近。
小白站在她身側,耳朵貼平,尾巴繃得筆直,聲音壓得很低:「好像來晚了一步。」
「沒晚。」藍漪雪的目光釘在前方那片還在燃燒的廢墟深處,杏眼在同一瞬間亮起了赤金色的光芒——火鳳傳承之力灌入雙目,她的視力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火焰與焦煙,鎖定了那個身影。
那是一個渾身燃燒著赤金火焰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肩上扛著一個昏迷的修士,正以極快的速度朝廢墟另一側的密林中掠去。
他在挑——藍漪雪看到那人在幾具屍體之間短暫停留,用火焰探了一下便丟棄,直到找到那個修為最高的金丹期修士才扛上肩。
他在搜集高修為的活口。
「追!」藍漪雪翻身上了虎背,小白不等她坐穩便四爪騰空,如同一道離弦之箭朝那道人影的方向猛撲過去。
密林的枝葉被白虎周身凌厲的氣浪朝兩側劈開,那道人影的速度極快,但小白在全力追擊時更快。
藍漪雪甚至已經能看清那道人影肩上扛著的修士腰間掛著的破損玉佩,但就在小白的前爪即將踏入那人身後數丈範圍時,那道人影忽然消失了。
沒有加速,也沒有隱匿,——是徹底的、毫無預兆的消失。連同他肩上扛著的那個修士,連同那股還在空氣中翻湧的魔化棲梧樹邪氣,全部在同一瞬間戛然而止,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將這一切從這片密林中完整地挖了出去。
小白一個急停,四爪在地面上犁出數道深溝,藍漪雪從他背上躍下來,神識鋪天蓋地地展開,將周圍方圓數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翻了個遍。
什麼都沒有,沒有人,沒有邪氣,連一隻受驚的飛鳥都沒有。
「不對。」藍漪雪眉頭緊鎖,火鳳傳承之力加持下的雙眼在密林中極緩慢地掃過每一棵樹、每一塊岩石、每一寸泥土。
她沒有找到那道人影,但她找到了別的什麼——一道極淡極細的陣紋,埋在一棵枯死的老樹根部的苔蘚之下,紋路古老而詭異,既不是人族的九宮八卦,也不是異族常見的血脈符文。
它極暗淡地、極輕微地搏動著,像是某種活物的心跳。
藍漪雪蹲下來,伸出手懸在那道陣紋上方,還沒來得及探入靈力,腳下的地面便猛然亮起一片極其耀眼的暗紫色光芒。傳送法陣,觸發了。
「遭了!」藍漪雪伸手去抓小白的鬃毛,但那片暗紫色的光芒已經將兩人同時吞沒。
她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裹挾著往下急速墜落。眼前所有的光影全部消失了,連她指尖燃起的離火都被這片黑暗無聲地吞噬。
不知過了多久,落地時藍漪雪單膝著地,一隻手撐在潮濕冰冷的石板上,另一隻手還攥著小白的鬃毛。
她站起身,指尖燃起一簇離火,赤金色的火苗在幽暗中炸開一小片暖光,勉強照亮了周圍數尺的範圍。
這是一處天然的地下岩洞,洞壁漆黑潮濕,覆滿了一層黏稠的暗綠色苔蘚,那些苔蘚在離火的映照下極緩慢地蠕動著,像是無數條正在呼吸的軟體蟲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