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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姐姐,你沒有白救我

2026-09-22 23:43:11 作者: 太上老君的大黑豬

  顧衍之站在門外,背靠著那扇已經被淡金色禁制重新封死的門。

  藍漪雪方才說的每一句話都在他腦子裡反覆迴蕩,她的語氣、她的氣味。他的姐姐一點都沒變。

  她用那種困惑而警覺的目光看著他,像是在看一道解不開的謎題,卻不知道她自己就是那道謎題的答案。

  他將手從門上收回來,垂在身側,手指在袖中極輕微地蜷了一下。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好笑,他花了六百多年走到了這個世間最高的位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任何人的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間。可他站在這裡,不敢告訴那個人他是誰。

  六百多年前。顧衍之走在迴廊上,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他很少回憶那段日子,太遠了,也太狼狽了。

  他只記得那場大戰之後,無妄涯上空瀰漫著幾個月都散不盡的血腥氣。

  他跪在紫微宮的靈堂里,對著兩塊空蕩蕩的靈牌磕了三個頭,然後獨自一人去了無妄涯。他想給父母收屍,想把他們的屍骨帶回故鄉安葬,讓他們不至於做孤魂野鬼。他只有築基後期,連無妄涯外圍都進不去。

  他在崖邊徘徊了好些天,終於找到了一條可以往下攀爬的路徑。他爬了一天一夜,手指磨得見了骨,膝蓋磕在岩石上磕得血肉模糊。

  然後他被人從背後襲擊了。他已經不記得是誰,也許是那些一直欺負他的人——父母死後,那些曾經對他笑臉相迎的叔伯們拿走了他家裡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把他從父母的舊宅里趕了出來,說他一個廢物不配住在那樣的宅子裡。

  他不敢反抗,他太弱了,弱到任何反抗都只會換來更狠的毒打。他只記得有人掐著他的後頸,用一種極其陰毒的火屬性功法灼燒他的眼睛,劇痛從眼眶炸開之後他便什麼都看不見了。然後那人把他從懸崖上推了下去。

  他以為自己會死。他掛在懸崖邊的一根枯樹上,手指已經被樹皮磨得血肉模糊,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滑。他聽到風聲從耳邊灌過去,聽到碎石從崖壁上簌簌滾落,聽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慢、越來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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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那腳步聲極其輕快,踩著碎石,停在了他面前。一隻手將他從樹上摘了下來,將他整個人輕緩地放在地上。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聞到了一股清淡乾淨的氣息。

  「你還能看得見嗎?」那個聲音問他。

  他搖了搖頭。他的眼睛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你是掉下來撞到頭了嗎?」那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斟酌該用什麼方式跟一個渾身是傷的人說話。

  他說:「我是被人弄瞎丟下來的。」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靜,他早就習慣了。

  那個人沉默了好一陣。他感覺到一股極溫和的靈力覆上了他的眼睛,清涼如泉水,將他眼眶裡灼燒了不知多久的刺痛壓下去了幾分。

  那個聲音又響了,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輕快和幾分哄小孩般的耐心:「沒關係,我給你看看。我身上有藥。」

  她真的在給他上藥。她的手指很輕很穩,指尖帶著一股清淡的香氣,不是脂粉香,不是花香,是某種更乾淨更清冽的氣息,像是雪山頂上被日光曬暖了的松枝。他聞到那股味道時,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還活著。

  她一邊塗一邊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自豪,像是在哄一個需要被鼓勵的孩子:「你呀運氣真好。恰好我師姐給了我這方面的藥——我師姐可是曠世神醫。」

  他問她為何救他。他習慣了等價交換——他被打是因為他弱,他被奪走遺產是因為他弱,他被推下懸崖是因為他弱。這個世界對他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從來沒有。

  「救人要理由?害人才需要理由吧!」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不解,理所當然。就好像她說的是天經地義、從來不需要被質疑的真理。

  他愣住了。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話。

  她又說:「等你出去再找他們報仇,先把眼睛治好吧。」

  報仇。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時,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他從來沒想過這兩個字。他這樣的人可以報仇?他配嗎?

  但她說了,他信。因為那是她說的。

  她背著他走了一路,他趴在她的背上,感覺到她肩膀的骨頭硌得他下頜生疼。

  他在那人的背上聞著那股清冽的香甜氣息,覺得這是他這輩子離光最近的一次。

  那人問他父母呢,他說死了。


  那人沉默了好一陣,然後說我也是孤兒,不過我被師尊撿回去了過得比你好。

  他聽到這句話時忽然想笑——不是因為覺得被冒犯,是因為她連安慰人都不會,說完之後還自己補了一句「過得比你好太傷人了」,然後飛快地轉移了話題。

  然後她走錯路了,走錯了很長一段路,就那麼撞進了禁地。

  那條墮龍出來時她把他藏在離火盾後面。他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到兵刃相撞的尖嘯和血肉撕裂的悶響,聞到那股清冽乾淨的氣息混進了鐵鏽味兒。

  她回來時渾身是血腥味兒,咳著嗽,聲音都在發抖,但她蹲下來做的第一件事是撕下自己的裙擺替他包紮額頭。

  她的血滴在他的掌心裡,溫熱的,混著離火的餘溫和那股清冽的氣息,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皮膚上。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股味道。

  她說:「小傷。」

  她說:「別怕,姐姐在呢。」

  她說:「你出去以後,可別再被人這麼欺負了——不然我就白救你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他不敢問她的名字。

  他一個築基期的廢物,連眼睛都瞎了,連給父母收屍都做不到。她救了他,替他擋了墮龍,為了護他差點死在這裡。

  他憑什麼問她的名字。他連知道她名字的資格都沒有。

  但從那天起他變了。他不再忍受。他不再低頭。他不再把臉埋進臂彎里等那些拳頭自己停下來。

  他用了各種辦法變強——從族中藏經閣最深處那些被封印的禁術,從紫微宮廢棄的典獄司檔案里那些不該被人看到的魔功殘卷,從秘境裡那些正派修士不屑碰、邪修不敢碰的灰色地帶。

  他的機緣從來不是從天而降的,是搶來的,是從死人手裡掰下來的,是在一個又一個絕境中翻出來的。他的修為越來越高,他的手段越來越毒辣,死在他手上的人越來越多。

  顧衍之在迴廊盡頭停下了腳步。窗外是冬日裡灰白的天光,遠處的天門在夕陽下緩緩合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在無妄涯的懸崖邊上被樹皮磨得血肉模糊的手,如今乾淨修長,指節分明,覆著一層屬於大乘期修士的淡而柔的靈光。

  他的仇人死光了。他花了太多時間來復仇,等他終於站到了最高處,等他終於擁有了能夠與任何人匹敵的修為,等他終於成為此間唯一的大乘期——他發現他已經沒有仇人了。

  那些曾經讓他恨得咬牙切齒的人,一個一個都變成了他腳下的屍體,變成了他記憶里模糊的灰燼。

  所有的恨都清算完了,所有的債都討還乾淨了,而他站在最高處,手裡還握著刀,刀上還滴著血,卻不知道該砍向誰。

  所以他找了一個新的仇人。

  龍族。就是龍族。

  如果龍族不那樣強,如果龍族不引起那場戰爭,他的父母就不會死,他就不會變成孤兒,不會被人弄瞎眼睛從懸崖上扔下去。

  龍族就是原罪。不是一條邪龍的問題,是所有龍的問題。他們太強了,強到只要有一條龍起了邪念,整個世間就要跟著陪葬。

  他要讓龍族永遠抬不起頭,他要讓世間所有人都知道龍族不配活在這世間,從來都不配。

  殺?太簡單了,他現在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一條龍。

  但那不夠,遠遠不夠。他要讓所有人都恨龍,讓所有人都覺得龍該死,讓龍死得理所當然,讓龍死後還要被人唾罵。

  清虛真人真的很可惜。

  他還很年輕的時候,在一個秘境裡隨手救過一個少年修士。那少年被人暗算,渾身是血地倒在秘境出口處,他路過,替他擋下了追殺者的最後一擊。那少年便是清虛真人,比他小了一百多歲。

  後來清虛真人繼任了玄都山掌教。

  清虛真人始終記著當年那救命之恩,對他客氣,對他信任,在紫微宮會議上替他說話,在他需要借閱古籍時替他開方便之門。

  所以他設局將清虛真人騙來時,對方毫無防備。一個化神期修士在他大乘期的靈壓下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他親手將清虛真人推進了邪龍的濁氣之中,看著那雙溫和從容的眼睛被黑暗一寸一寸地吞沒。

  他把清虛真人變成了一具被濁氣吞噬的軀殼,逼著龍幽親手刺穿了那具軀殼,然後在全天下人面前一遍又一遍地播放那個畫面。


  他讓她成名——玄都龍幽,世間唯一覺醒的真龍血脈,紫微宮最鋒利的一柄劍。

  然後他讓她從雲端跌落——化神期真龍,龍性失控,暴戾弒師,屠戮玄都山。

  他花了數百年寫就這道判決書,龍幽是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案例。

  他要的不是龍幽的命,是龍族的罪證,是所有龍族後代永遠洗不掉的污名。

  顧衍之只覺得人生變得無趣極了。他又沒有仇人了——龍族死絕了,龍幽死在她師妹手裡,玄都山覆滅了,清虛真人死在他手裡。

  他的判決書寫完了,他的復仇又完成了

  於是他開始找姐姐。他翻遍了整個修仙界,翻遍了所有秘境,翻遍了所有門派的名冊。沒有人見過一個用離火的化神期白衣女子。沒有人知道她叫什麼名字。沒有人知道她來自哪裡。

  他只知道她定然突破化神了,她身上有白虎族族神給的仙草,她背過他,她替他包紮過傷口,她對他說過「等你出去再找他們報仇」。

  就是這句話,就是這個人,把他從那個掛在樹上等死的廢物變成了現在站在這裡的人。

  他想找到她,想告訴她——姐姐,我沒有白費你救我的這條命。

  但他找不到她。白虎族神已經坐化了,此間唯一知道他姐姐是誰的人已經不在了。

  他手裡只有那塊從無妄涯谷底帶回來的白色衣料,被她親手撕下來替他包紮額頭的衣料,上面沾過她的血和他的血。

  他找了她太久太久。久到他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已經飛升了。畢竟那時候的她已經是元嬰巔峰,他親耳聽到白虎族神給了她一株朱雀花,他說那株花能幫她突破化神。

  以她的天資,化神只是時間問題,大乘期也未必不可能。他想她應該已經飛升了吧。她已經離開此間,去往更高的世界。而他永遠追不上她。

  直到那個地下空間裡,他聞到那股血腥味。

  離火刃扎進她胸口的瞬間,她的血濺在他的靈壓上。那股血腥味穿過暗紫色的邪氣,穿過赤金色的離火餘溫,穿過六百年的漫長時光,精準地刺入他的鼻腔。

  那股清冽乾淨帶點甜的鐵鏽味,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味道。

  他鎖住了那柄離火刃。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快,快到他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他的手已經在發抖。

  他在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是六百多年沒有過的、連他自己都以為自己已經喪失了的情緒。

  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恐懼了——是比他自己瀕死更深的恐懼,是他以為他這輩子再也不會對任何人產生的恐懼。

  他差點殺死姐姐。

  只差半寸。只差半寸她就會死在他面前,死在他手裡。他收回靈壓的手在發抖,他鎖住那柄離火刃的指尖在發抖。

  她是姐姐。六百多年了,她的修為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她還在元嬰巔峰。他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心思去想為什麼。

  她是姐姐,是那個在無妄涯禁地里背著他走過漫漫長路的人,是那個對他說「別怕,姐姐在呢」的人。

  而他親手用靈壓將她釘在原地。他親手造出的怪物用離火刃刺穿了她的胸口。

  她的師尊,是他殺的。她的師門,是他覆滅的。她所有的不幸,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找了她六百年,然後在她心上捅了一刀。

  他把姐姐從那個地下空間裡帶出來。將她安置在自己的居所最深處,那個他從不讓任何人踏足的私人領域。他把她放在離他最近的地方。

  她的眼睛依舊是乾淨的,乾淨得像那夜晚的月光。她和六百多年前一樣,為了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可以放棄自己活命的機會。在那個地下空間裡她明明可以自己逃,卻先把那個金丹修士推進了空間裂隙。和當年一模一樣。

  但他沒有心思細想這些。他在考慮更重要的問題。姐姐是清虛真人的小徒弟。這個發現讓他的手指再次發抖。

  清虛真人。他親手騙來,親手推入濁氣,親手設計讓龍幽殺死的那個清虛真人。是姐姐的師尊。

  幸好姐姐不知道。她曾站在無妄崖的崖邊,她以為是龍幽殺的。

  她親手刺穿了龍幽的心口,將那條龍推下了萬丈深淵——她恨龍幽,她為清虛真人報了仇。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龍幽,所有的罪名都是龍族的。只要姐姐永遠不知道真相,她就不會恨他。


  這次她撞到他培養魔物了,沒關係。

  姐姐只有元嬰修為,他可以抽個空抹掉她這段記憶,就像他曾經抹掉過那麼多人的記憶一樣。

  然後他再告訴她,我是那個被你救的人。六百多年了,我終於找到你了。

  姐姐,你沒有白救——我站到了最高處,我成了此間最強的人,我替你殺了所有龍,我替你把那個害死你師尊的龍幽釘在了恥辱柱上。

  你沒有白救我。

  一切都不是他的錯。是龍族。

  都是龍族。龍就是原罪。

  姐姐不會知道。她永遠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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