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疏帶著一堆畫像到擎淵城時，已是三個月後。藍漪雪的肚子已經顯了懷，圓潤的弧度將她的紅衣輕輕撐起一道溫柔的曲線。
她遠遠看到冷月疏的身影出現在龍淵殿前的落龍台上，便噠噠噠地跑了過去，腳步輕快得冷月疏心頭猛地一跳。
冷月疏忙往前邁了幾步，伸出手臂將人穩穩地攏住，一邊穩住她的身形一邊將她往殿內帶，眉頭皺得死緊，還沒來得及開口訓她「懷著孕還亂跑」，藍漪雪已經仰著臉對她笑得燦爛：「月疏！你好久沒來了！這次帶了什麼好玩的？」
冷月疏還沒來得及回答，藍漪雪便身子一軟，整個人往她懷裡栽去。冷月疏一把撈住她的腰，低頭看時，那雙亮晶晶的杏眼已經闔上了。呼吸平穩而綿長，面色比上次見面時更蒼白了幾分。
方才還衝她笑得燦爛的人，幾乎在瞬息之間便睡著了。
冷月疏將她打橫抱起來，輕穩地放在寢殿的床榻上，替她攏好被角，然後轉過身，眉頭緊鎖地看向坐在書桌前的龍幽。
龍幽面前攤著一沓還沒批完的文書，但她握著筆的手指從頭到尾沒有動過，周身那股神識始終籠罩著藍漪雪的方向——從藍漪雪跑出殿門去接冷月疏，到藍漪雪在冷月疏懷裡睡著，到冷月疏將她放在床上，龍幽的神識都沒有離開過她片刻。
龍幽嘆了口氣，開口時聲音里翻湧著疲憊與心疼：「月份越大，越嚴重。如果再持續下去，我可能會——」
她沒把後半句話說完。冷月疏卻聽懂了。龍族的孩子需要雙親共同輸送靈力才能正常發育，藍漪雪沒有靈力可以供給，全靠龍幽一個人撐著。
隨著胎兒月份增大，需要的靈力越來越多，龍幽便需要渡入越來越多的龍息。但藍漪雪的身體承受能力是有限的——她神魂不全，體質本就虛弱，如果龍幽渡入的靈力超過了她的身體能承載的極限，她會撐不住。
到那時龍幽能做的只剩下一個選擇：放棄這個孩子。那是她最不得已的選擇。冷月疏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時間緊迫，她來這裡不是來寒暄的。
她將儲物袋裡的東西全部倒了出來。十幾卷畫軸被她的靈力同時催動，唰唰唰地在房間內全部展開，每一幅畫上都繪著一位年輕的女子。有身著華服的異族貴女，有穿著粗布麻衣的平民修士，有人族，有妖族，有混血。她們的共同點是——都很美。
冷月疏進來之後，左影和右影也跟著踏進了寢殿。左影手上還抱著厚厚一摞畫軸，顯然是剛從另一條調查線趕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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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影跟在左影身後，先瞟了一眼床上又在沉睡的藍漪雪——她已經習慣了每次來寢殿藍漪雪都在睡覺這件事，只是每次看到那雙闔著的眼睛和那張愈發蒼白的臉，她的心還是會輕輕揪一下。
然後她看向剛來的這位冷城主——黑龍肉身，琥珀色的眼睛，腰間懸著一柄短劍。這人是主人的四師妹，她在銜珠城時就聽說過，只是從未近距離接觸過。
右影兢兢業業地幫左影把手上那摞畫軸也全部打開。兩摞畫軸加起來，整個屋內起碼展開了三四十幅美人畫像，懸在半空中，密密麻麻地環繞著整座寢殿。
右影實在忍不住了，轉頭看向龍幽，壓低聲音不悅地問：「主人這是作何？選妃？」
左影白她一眼。他現在已經習慣了右影腦子裡時不時蹦出來的離譜猜測，手上繼續將畫軸一幅一幅按失蹤順序排好，嘴上簡潔利落地解釋道：「我手上這堆是異界最近失蹤的美人。冷城主那些想必是人界的。」
右影「啊」了一聲，這才收起她那套「選妃」理論，認真地端詳起面前這些畫像來。
她從左翼踱到右翼，從人界失蹤者踱到異界失蹤者，那雙龍瞳極認真地、一幅接一幅地掃過去。這些美人各有不同，穿著的服飾風格迥異，面容特徵也不統一，唯一的共同點是都很好看。
她皺著眉頭端詳了好一陣，又提出了一個更專業的推測：「兩界失蹤人口加起來也不少，這些挑出來的有什麼特點嗎？是不是什麼連環殺手，專挑美人下手？」
左影順著她的思路往下接：「哪個連環殺手那麼厲害，能跨兩界殺人？而且連環殺手不都有什麼怪癖嗎？比如專殺某種特定長相的。」
右影盯著那些畫像又看了好幾圈，忽然伸手點了點其中一幅，又點了點另外一幅，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發現了規律之後壓抑不住的興奮：「這兩個長得有點像，但是又和另外的人不像！你看這兩個——眼睛的弧度差不多。」然後她又指向另外幾幅，手指在畫像之間來回跳躍，「這三個又有點像。但整體來看，沒有統一的共同特性。她們穿衣風格和顏色也不統一。」
左影也湊近了仔細觀察，眉頭越皺越緊：「會不會是都愛用某種香料，或者別的什麼特徵，我們在畫像上看不出來的？」
冷月疏聽了半天這兄妹二人的一唱一和，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淡，像是在無邊城的議事廳里做案情簡報：「畫像上我存了影像。大師姐，你看一下。」
她抬手在虛空中極輕極緩地一點。一道淡紫色的靈力從她指尖擴散開來，將房間裡所有畫像同時激活。
那些懸在半空中的美人畫像在同一瞬間全部呈現出了立體的模樣——旋身微笑的，撫琴低眉的，執劍而立的，憑欄遠眺的。各個顧盼生姿，栩栩如生，仿佛那些失蹤的女子此刻正站在他們面前。
右影看得眼花繚亂，還在一幅接一幅地尋找共同點。左影也依舊皺著眉頭，顯然還沒看出門道。
龍幽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所有立體影像上極緩慢地掃過一圈。她的目光在每一張臉上停留的時間都很短，卻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些被刻意隱藏的共同點。
龍幽和冷月疏向來在預測推理上不需要多費口舌。此刻冷月疏看向龍幽，龍幽對她微微頷首。這個頷首的意思很明確——她看出來了，也確認了。
左影依舊是一臉迷茫。右影的目光卻在這群立體影像中極快速地穿梭著。她從左看到右，從上看到下，目光在一個又一個美人之間來回彈跳。
然後她猛地指向其中一個：「這個——這個人的眼睛和藍漪雪有點像！」左影愣了一下，順著她的指向重新審視那些立體的身影。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逐漸從迷茫變成了某種恍然。他指向另一個：「這個的身形像。」右影的手指又移向另一幅：「對！還有那個——那個她的嘴唇像。」
龍幽的聲音平穩而篤定：「顧衍之乾的。」
冷月疏點了下頭，然後補了一句她推測出來的結果：「他有漪雪的一半神魂，卻沒有肉身。所以我懷疑，這些女子應該已經沒了。」
右影這時候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聲音有些發乾：「什麼意思？這些女子——他拿去給藍漪雪做肉身？需要那麼多嗎？」
冷月疏這才偏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右影。
她現在是黑龍肉身，對同族的龍息感知敏銳得近乎本能。她感覺得到眼前這條小黑龍身上的龍息淺薄而不穩，顯然剛成年沒多久，修為還淺。
至於性格——從她方才進門到現在，不是「選妃」就是「連環殺手」，被左影糾正了也不惱，被冷月疏看了也不怯，一看就是被龍幽縱容大的。
她開口時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多餘的情緒，但說出來的話卻讓右影后背竄過一道涼意：「漪雪有沒有給你講過，顧衍之喜歡在地下搞什麼東西。」
右影搖了搖頭。她只知道顧衍之是天樞真人，是大乘期修士，是害得藍漪雪神魂碎裂的罪魁禍首。至於他在地下空間裡養過什麼東西、做過什麼實驗、喜歡用什麼手段，藍漪雪從來沒有跟她提過。
冷月疏看著她那雙還帶著幾分天真和好奇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那這次你可別跟著去。」
右影立刻不服氣了。她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帶著幾分年輕氣盛的不甘和幾分真心實意的不願被排除在外：「那不行，我得見見世面。」
左影在冷月疏開口之前便已經聽出了這位冷城主話里的分量。
他伸手極輕極快地按了一下右影的肩膀，然後轉向冷月疏，語氣沉穩而鄭重：「多謝冷城主提醒，一會兒我帶右影下去查查卷宗。」
他說這話時看了右影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別在冷城主面前逞能，回去我給你補課。
龍幽的目光從那些懸在半空中的立體影像上收回來。
三四十個美人，每一個都有某一部分和藍漪雪相似——眼睛、嘴唇、下頜的弧度、側臉的輪廓、身形的曲線。
顧衍之在拼湊。他沒有一具完整的、能夠容納藍漪雪神魂的肉身，便在兩界之間瘋狂地捕獵，將所有和藍漪雪有相似之處的女子一個一個搶過來，取出她們身上最像的那一部分，試圖拼出一具完美的軀殼。
那些女子大概在被搶走之前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盯上，她們只是剛好眼睛長得像那個人，只是剛好笑起來嘴角的弧度差不多，只是剛好側影在某一個角度里能讓顧衍之想起他的姐姐。
龍幽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好一陣：「要去那麼多人嗎？」她的聲音很輕很平，不是問句，是嘆息。
冷月疏說：「我通過這些女子失蹤前的信息反向追蹤過去，找到了一座城。從外面看上去是一座空城，但顧衍之在裡面。他是大乘期修士，我不敢貿然用神識探查，怕被他察覺。所以用了藏息術潛進去外圍查了一圈。」
她頓了頓，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起極其嚴肅的光芒，「裡面起碼布置了數十種陣法和禁制。如果就你一個人進去，可能剛把禁制強行破開，他就跑了。」
「不能再讓他跑了。」龍幽的語氣斬釘截鐵。
這個人手裡攥著漪雪一半的神魂，這個人擄走了那麼多無辜的女子去拼湊一具永遠不會成功的軀殼，這個人把漪雪害成現在這副模樣。
她不能再讓他跑掉，不能再讓他繼續在這兩界之間像個幽靈一樣遊蕩，不能再讓他有機會再傷害任何一個人。
冷月疏點了下頭，她看了一眼床上睡得還算香的藍漪雪——那個人蜷在被褥里，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夢裡也不太安穩。
冷月疏收回目光，語速比方才快了幾分，顯然這套方案她已經推演了無數遍：「到時候進去，我會安排人同時破除所有陣法。外圍的禁制、中層的神識屏障、核心區域的防禦陣——這些陣法的破解邏輯我已經摸透了七成，剩下三成需要實地校準。我的人會在外圍同時動手，將那些禁制從根基上全部拆掉。大師姐你直接進去找人。他在裡面定然有藏身之處——密道、地下空間、傳送陣的節點，都有可能。破陣的速度越快，他反應的時間越短，我們抓住他的概率便越大。」
龍幽點了下頭。她轉向左右影，目光在兩人臉上停了片刻，開口吩咐道：「書房裡我的案桌旁，第四卷，封面寫著歸雲山莊那一沓——把那裡看完。看完後去找月疏背陣法。」
右影發出一聲哀嚎：「歸雲山莊那沓下面還有那麼厚！」緊接著是左影沉穩的回應：「別嚎了，去書房。」然後是右影被左影拖走了。
冷月疏收回目光，走到床榻邊，低頭看了看還在沉睡的藍漪雪。那張睡臉比三個月前更蒼白了幾分，睫毛極輕微地顫動著，像是在夢裡正和什麼人說話。她看了良久良久，然後轉過身，開始將那些懸在半空中的畫像一幅接一幅地收回儲物袋中。
龍幽依舊坐在書桌前，握著筆，面前攤著那沓還沒批完的文書。但她的神識始終籠罩著床上那個人，從冷月疏進門到現在，片刻沒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