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紙人林之後,便是內城。與外城相比,內城的房屋輪廓更加清晰,連街道兩側的廊柱都保存得更為完整。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極膩的腐甜,混著木頭腐朽和泥胎半乾的氣味,鑽進鼻腔後沉甸甸地墜在喉嚨深處,讓人渾身都不太舒服。
街巷裡不再有紙人。取而代之的是各種材質的人偶。它們被隨意地靠在牆邊,丟在屋檐下,堆在巷角,像是在某家手藝極差的人偶工坊倒閉之後,被人從後門一筐一筐地扔出來的廢品。
右影看著那些橫七豎八的木偶,抬手扶住了額頭,聲音裡帶著一種經歷了太多精神衝擊之後由衷的疲憊:「這個天樞真人是個什麼變態啊……紙人搞完搞木偶,木偶搞完不會還有別的吧……這也太瘮人了。」
左影跟在她身後,目光掃過腳邊一具半靠在牆角的木偶。那木偶的臉被削掉了一半,半張完好的面容上刻著一隻眼睛和一個歪斜的嘴角。
他說:「你剛才是不是說,你什麼都不怕,就怕邪門玩意兒?」
右影沒好氣地回他:「那我也沒跑,我這不是還走著嗎!」
龍幽走在最前面,龍瞳已經開啟,金色的豎芒在幽暗中冷冷地掃過整片街巷。
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只讓身後的人跟緊:「有木頭的,也有石頭的,還有陶燒的。這地方分了好幾片區域,別落單。」
她說話時目光落在一具靠在斷牆邊的木偶上——桐木雕成的,關節處嵌著陳舊的銅絲,兩條腿斷了一條,手臂被折成了一個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扭曲角度。那張臉雕得粗糙而失真,眉骨太粗,下巴太方,眼窩深得能塞進去半截手指。
冷月疏也掃了一眼,然後說了句:「這些東西是漪雪最害怕的玩意兒。她要是知道自己被製成了她最害怕的樣子,不知道會是什麼心情。」
她的語氣聽起來很淡,但熟悉她的人都能聽出那平淡底下壓著的一股冷意。
龍幽沒有看那些木偶,只是說:「結束後,把這裡燒了。」沒有人有異議。右影更是用力點了點頭:「燒,必須燒。連紙人帶木偶一塊兒燒,一丁點兒渣都別留。」
幾人繼續往裡走。除了木頭做的,還有石頭雕的。
青灰色的石質人偶比真人略小一圈,面容是鑿出來的,線條粗獷,不像是匠人所為,更像是誰用指甲在脆石上一塊一塊地摳出來的。
有些石偶的胸口被鑿開了洞,洞裡空蕩蕩的,只在邊緣留下幾道極深的鑿痕,像是有人想往裡面塞什麼東西,塞到一半又放棄了。
有一座石像沒有臉,整張面部都被鑿掉了,鑿痕密集而雜亂,像是有人盯著它看了太久,越看越不像,最後親手把它最不像的那部分毀掉了。
再往前走,出現了陶土燒制的陶俑。陶俑比紙人和木偶都更接近真人,也更為詭異。
它們的皮膚是燒制後那種滲白的灰黃色,眼睛是畫上去的,雙目同時望向同一個方向,嘴唇是兩片極薄極淡的硃砂。
有些陶俑在燒制過程中裂了,從額頭到下巴裂開一道長長的細紋,像是被誰從正中間劈開過又隨手擺了回去。
有幾尊陶俑碎成了好幾大塊,碎片散落在地上,唯獨那張臉完好無損,面朝上,睜著眼,望著頭頂那片暗紫色的天空。
四人站在人偶冢和陶俑街之間,沉默了良久。連一向愛吐槽的右影都沒話說了。
她醞釀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這個顧衍之,是個癲子。上一次這麼癲的還是佘郎——這個比佘郎還癲。」
左影向來愛接右影的話,此刻卻難得地沒有立刻接腔。他點點頭表示同意,安靜了片刻,才理性地開口:「這些木偶也好,石頭也好,還有那些陶俑,都開始升級了。之前外城還只是紙人,只要求畫得像。這些不太一樣。」
但他說不出具體哪裡不一樣——只是覺得那些木偶的關節會動了,石像的胸口被掏空了,陶俑的眼睛望向了同一個方向。
它們不再只是擺在街邊的一件東西,像是隨時都會從牆邊站起來。
他看著那些不同材質的人偶,皺了皺眉:「工藝更好了,做出來的東西更像人了。但臉還是不像。」
冷月疏已經走到一尊胸口被鑿開洞的陶俑旁邊。她垂著那雙暗紅色的豎瞳,看了片刻,接了一句:「他要求『活人感』了。他想讓這些東西有心跳。」
此話一落,連空氣都仿佛凝了一瞬。
右影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活人感……那下一步他是不是就該往裡面裝心臟了?」
左影皺眉道:「他是大乘期修士,要真那麼做,並不難。」
龍幽看著前方那排立在街角的陶俑——有的完整,有的碎了半邊,有的只剩臉還完好無損地對著街面。
她語氣依舊平穩:「這些也是他淘汰下來的東西。並且他的行為升級了。」她頓了一下,龍瞳緩緩轉向那些陶俑胸口的空洞,「接下來我們要看到的恐怕……」
話未說完,腳下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晃動。那晃動不是地震,不是外力撞擊,是腳下的地面本身像是活了過來,以一種極隱秘的方式在慢慢流轉。
冷月疏臉色微變,語速驟然加快:「移形陣。靠過來。」
然而她話音才剛落,左影和右影腳下的地面已經變了——兩人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街巷在瞬間裡扭旋了一個角度,再抬頭時,龍幽和冷月疏不見了。
他們被人分開、隔遠了。這移形陣比普通的迷陣快太多了,不是尋常的那種慢慢將人引入陷阱的迂迴,是直接撕開空間、將人強擄到另一片街區。
冷月疏轉頭看向龍幽。龍幽臉上沒有太多意外,只微微頷首。
冷月疏便說:「大師姐,你繼續往裡走。我去找他們,然後把這個陣破了。」
龍幽點頭,交給冷月疏她自然是放心的。
冷月疏身形一閃,朝著方才左影和右影消失的方向掠去。
龍幽獨自站在街頭。她望了一眼前方。
那是一片更深的街區,兩旁的建築像是用同一塊巨石鑿成的,參差不齊,仿佛有人在這裡反覆拆建、反覆重修。
她穿過人偶街,走到一處拐角時,腳下踢到了一塊斜插在泥土裡的木牌。
那木牌上寫著兩個字——「不對」。
字跡比之前那塊更用力、更潦草,有幾筆幾乎要將牌子劃穿了。
龍幽只看了一眼,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她邁過那木牌,繼續往裡走。
移形陣啟動的瞬間,右影甚至沒來得及喊一聲「主人」,整個人便被一股難以抗拒的力量從原地抽離出去。
她只覺得腳下的青石地面忽然消失了,整個世界如同一張被人揉皺又展開的紙,街巷、牆壁、陶俑全都在她眼前飛旋翻轉。
等她重新站穩時,四周已經變了——內城那些或倒或立的人偶統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極窄極暗的巷子。
兩側的牆壁高得望不到頂,頭頂那一線暗紫色的天光幾乎透不進來。
四周靜得可怕,靜得她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左影?」她試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窄巷裡來回撞了幾下,沒有回應,反而像是什麼東西被驚醒了。
巷子深處傳來一陣極輕極細的摩擦聲,像是有很多沒有骨頭的軟體在碎石地上同時蠕動。
右影打開龍瞳,暗紅色的豎芒在黑暗中亮起來,將巷子兩邊照出一小片模糊的輪廓。
然後她看到了那些東西。之前在內城見過的木偶,此刻就靠坐在巷子兩側的牆根下,一具挨著一具。
它們的眼睛本來都只是嵌著的晶石凹槽,此刻卻在龍瞳的紅光里極慢極慢地轉動,朝她轉過來。
最前面那具斷了腿的木偶,正用兩條完好的手臂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朝她爬過來。
它的關節里那些陳舊的銅絲髮出極輕微的吱嘎聲,在死寂中響得格外清晰。
右影后背汗毛全豎了起來。她先是往後退了半步,隨即猛地拔出了腰間的短刀。
她跟著龍幽出過那麼多次任務,不是那種碰到邪門玩意兒只會尖叫的性子。
那木偶爬到她跟前時,她手腕一翻,短刀裹著暗紅色的龍息,乾淨利落地劈入那木偶的面門。桐木在龍息的灼燒下寸寸崩裂,炸成漫天碎屑。
右影沒停,她借著這一刀的反震力旋身而起,鞋尖在巷壁上猛地一蹬,回身又是兩刀。
龍息凝成兩道暗紅色的弧光,切入從側面圍上來的兩具木偶關節處,將它們的銅絲齊根削斷。
兩具木偶轟然散架,桐木碎片叮叮噹噹地滾了滿地。
「一群破木頭,也配追著我跑。」右影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語氣重新囂張起來。
但她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巷子深處又湧出了更多的木偶。
它們不撲人,只用那種緩慢的、持續的、密密麻麻的爬行朝她逼近。
右影忽然就懂了——它們是在消耗她的靈力,逼她一直出刀。
龍瞳的持續開啟本身就極耗靈力,再加上每一刀都裹著龍息,長此下去,她會被耗死在這條巷子裡。
她握刀的手緊了幾分,正盤算著是一路殺出去還是想辦法往上翻出去,一股極其磅礴而精準的龍息從她頭頂斬了進來。
那龍息掠過她的頭頂,將她前方一整排木偶齊中劈開。桐木和銅絲崩裂的聲音像是暴雨砸在瓦檐上。
右影猛地抬頭,看到巷子上方的房檐上站著一個玄黑色的身影。
冷月疏。那雙暗紅色的豎瞳在夜色中亮得沉靜而鋒利。
冷月疏沒有多話。她縱身躍下,單手抓住右影的肩頭,將她從地面提起,幾個起落之間便帶她翻出了那條窄巷。
外面的街比巷子開闊許多,左影已經在這裡了。
他不是被救出來的,是殺出來的。他腳邊橫七豎八地倒著十幾具被震碎的陶俑,斷裂面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龍息餘韻。
他聽見動靜回過頭來,看到右影被冷月疏拎著從巷子裡翻出來,先是鬆了口氣,然後目光落在右影短刀上沾滿的桐木碎屑上,挑了挑眉:「還行,沒被破木頭按在地上撓。」
右影沒好氣地回他:「你才被破木頭撓!我在裡面至少砍了七八個,你呢?」
左影抬起手裡那柄還冒著龍息餘光的窄劍,淡淡道:「比你多。」
冷月疏沒有理會他們兄妹二人的鬥嘴。她鬆開右影的肩頭,那雙暗紅色的豎瞳極快速地掃過三人所在的這條街,聲音又低又穩:「這是移形陣,陣眼被顧衍之藏在了內城中心的空間夾層里。這陣隨時會再次啟動,在它下一次轉動之前,我們得破掉它。」
右影問:「怎麼破?」
冷月疏說:「用你們的龍息,從三個方向同時衝擊地面。這移形陣的陣眼藏在空間摺疊里,只有足夠大的干擾才能把它從夾層中震出來。」
左影皺眉:「三個方向,你我她——好。那一次能震出來嗎?」
冷月疏沒有回答他能不能,只說了句:「全力。」
她半蹲下來,將右手手掌極輕極緩地按上地面,暗紅色的黑龍龍息從她掌心無聲地滲入腳下的青石板中。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片刻後她收回手,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陣眼的位置在流動。顧衍之在這陣里加了一道游移禁制,陣眼每隔幾息便會換一次位置。我們必須同時擊中它此刻所在的那一處,慢一瞬都會落空。」
右影和左影同時沉默了。怪不得這陣如此難纏——它連破綻都是會動的。
冷月疏沒有給他們太多猶豫的時間。她再次將龍息灌入地下,這一次她灌得極深、極廣,將整條街地下數十丈的空間全部籠罩在自己的感知之中。
她的額角滲出極細極薄的汗,呼吸比方才重了許多。右影注意到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左影用一個極輕的眼神制止了。
他們都知道,冷月疏如今的黑龍肉身是與言諾那具重新融合的,雖然修為已至化神期,但肉身和神魂還在磨合。她剛才強行用龍息覆蓋整條街的地下結構,已經是在透支自己。
「找到了。」冷月疏的聲音很輕,卻極穩。
她抬起頭,那雙暗紅色的豎瞳里翻湧著極其專注的光芒,「你們就站在我指定的位置。我數到三,同時轟擊你們腳下正前方三步處的那個點。不管發生什麼,不要偏。」
右影和左影同時點頭。三人各自站定,暗紅色的龍息從三人體內同時湧出。冷月疏數到三。三道龍息在同一瞬間轟入地下。
整條街的龍息同時炸開,地面劇烈震顫,裂縫如蛛網般朝四面八方蔓延。
一道淡紫色的陣紋從裂縫中猛然亮起,極細極密,泛著顧衍之特有的靈力印記。
冷月疏瞳孔一縮,雙手結印,暗紅色的龍息如同長槍般精準刺入那陣紋中心。一聲極沉悶的碎裂聲從地底傳來,仿佛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折斷了。
陣紋劇烈閃爍,掀起一圈圈靈力漣漪。冷月疏將龍息往下再壓了一寸,她的額角已經全是細汗,手指極輕微地發著抖,但那道龍息始終穩穩地釘在陣眼上。
直到那淡紫色的陣紋徹底暗淡下去,她才收回手,半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移形陣,破了。
右影連忙跑過去要扶她,被冷月疏輕輕擋開。
她直起身,緩了緩呼吸,然後看向左右影,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平淡:「這陣不光是困人用的。它同時撐著一道神識屏障,覆蓋整座內城。只要這陣還在,顧衍之便能通過它察覺一切闖入者。」
她頓了頓,望向內城更深處那座高塔,「大師姐已經進去抓顧衍之了。我們的任務就是破掉這些陣。屏障一消失,顧衍之就會變成瞎子——他再也感應不到大師姐的位置。」
右影眼睛都亮了:「那我們還等什麼,趕緊繼續往前走啊!」
左影點了點頭,將劍收回鞘中,走到冷月疏身側低聲道:「冷城主,接下來怎麼走,你指路,我們開路。」
冷月疏沒有客氣,她提步朝城主府的方向掠去,左右影緊隨其後。
他們身後的街巷在夜色中漸漸沉寂,滿地碎木、陶片和崩裂的陣紋殘光堆疊出大戰後特有的荒涼。
而前方,那座懸浮城的最高處,隱隱約約亮起了一道極淡極淡的金色光芒——那是龍幽的龍息,正在穿透顧衍之最後幾層防線。
左影和右影緊跟在冷月疏身後,穿過內城最後一片廢墟。越往裡走,街巷越窄,兩旁的建築也越發低矮、破敗。
到後來,那些曾經矗立在街邊的陶俑人偶都已不見,只剩下一條直通向城主府的青石長階。
石階盡頭,便是一座半塌不塌的府邸。門楣上的匾額早已腐朽,字跡模糊,只剩幾片破舊的木屑在風裡微微打顫。
「就是這裡,我的神識探到了裡面。」冷月疏低聲道。
三人踏入府邸。府內已經空了,只剩四面斑駁的牆壁和幾根斷裂的廊柱。
冷月疏沒有停留,徑直穿過前堂,朝更深處走去。左影和右影對視一眼,緊跟而上。
越往裡走,那股在整座浮空城裡都沒散過的腐甜氣味便越濃。起初還只是若有若無,到了府邸深處,那味道已經濃得像是有人將成桶的蜜糖潑在了腐爛的肉上,又放在地底封了不知多少年。
府邸深處有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階。石階極窄極暗,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台階表面覆著一層滑膩的灰綠色苔蘚,腳步踩上去時,能感到一種極其微弱的、腳底被什麼東西輕輕吸附的錯覺。
左右影學著冷月疏的樣子,貼著牆壁緩緩向下。石階旁沒有燈,只有冷月疏龍瞳和左右影龍瞳散發出來的微光映著腳下的路。
越往下走,那股腐甜的氣味便越濃。它混著泥土的腥、蠟質的膩,還有某種活物身上才有的溫熱。
右影忍不住用手背擋了擋鼻端,小聲說:「我有種不祥的預感。這味道……是活物。」她的聲音在窄窄的石階里壓得極低,卻還是顯得比平時更清晰。
左影跟在她身後,低聲接話:「你能想到的,怕是都沒看到的那麼恐怖。這個顧衍之……」
他說到一半,話便自己斷了。因為前方的冷月疏忽然停了下來。他們已經抵達石階盡頭。冷月疏沒有轉身,但左影和右影能看到她後背的線條陡然緊繃。
石階盡頭,是一個幾乎被掏空了的巨大地宮。穹頂極高,石壁上嵌著一排排早已熄滅的燭台,燭淚從壁上淌下來,凝成一道道灰白色的痕跡。
地面凹凸不平,有的地方高高隆起,有的地方深深凹陷,像是一整片曾被巨大力量攪碎、又勉強拼回去的土地。
空氣里瀰漫著一層極淡的灰霧,細小的塵埃在霧中極緩慢地飄浮,像是永遠落不到地面。
然後就是那些東西。就是那些東西讓冷月疏停住了腳步,讓左影后半句話卡在喉嚨里。
人。如果還能叫人的話。
她們被切開過,被拆散過,再被重新拼在一起。
不是縫——縫需要針線,需要針腳,需要把兩塊皮肉硬扯到一起的痕跡。
這裡的人沒有縫合的痕跡。切下來的部分被拼在另一個人身上,像是兩塊被切開的蠟,被極緩慢、極細緻地壓在一起。
手指是拼的,腳踝是拼的,眼睛是拼的。
左邊半張臉可能屬於一個女人,右邊半張臉屬於另一個,中間只剩一道泛著粉紅色的肉痕。
有些「人」沒有臉皮,整張臉上的血肉模糊成一片,只有半隻眼睛從破碎的傷口裡露出來,極緩慢地轉著。
這些生物不直立行走。它們用四肢在地上爬。
有的有四條腿,像蜘蛛一樣伏在地面上,脊骨彎成一個人類絕不可能達到的弧度;有的長著三隻手,第三隻手從後脊的位置伸出來,無力地垂在身後,像一條多餘的、不屬於任何人的死肢;有的身體兩側各長著一條尾椎,從腰下分叉出去,每條尾椎下又連著一雙完整的人腿,走起路來整個身體一起一伏,像是某種被詛咒的節肢動物。
它們不發出任何聲音。它們只是極緩慢地在地宮中來來去去,低著頭,長發從臉側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經過時能隱約看到髮絲間的眼睛——一隻、兩隻、三隻,在不同角度緩緩地轉著。
那些眼睛裡沒有恨,沒有痛,沒有對這個地獄般世界的疑問。
它們只是轉著,像是在黑暗裡找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不找,只是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很久了。
右影猛地吐了出來。
她彎著腰,扶著石壁,吐得整個身子都在發抖,吐到最後只剩一聲接一聲乾嘔,連苦膽水都跟著涌了出來。
左影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一個字來。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石壁,才勉強穩住身形。
冷月疏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宮深處那些緩慢爬行的生物上。她的臉色也不太好,但好歹站穩了。
她只慶幸自己當年見識過鬼母生子的場面,見過不破峰那些從肉山褶皺里湧出來的鬼嬰。
否則此刻她大概也會和左右影一樣吐得直不起腰。
右影又吐了一口,才抬起那雙淚汪汪的眼睛,啞著嗓子問:「這些……這些是……嘔……」她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冷月疏替她把話接了下去:「不然你認為,那失蹤的幾十個女子去了哪裡?」
右影聽完,臉色更白了幾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左影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問:「我們……要穿過這裡嗎?」他說著,腳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
冷月疏猛然伸手,一把將他拉了回來。左影踉蹌著退到冷月疏身側,滿臉不解。
冷月疏朝他方才想要落腳的方向指了指:「噬靈禁制。你再往前一步,靈力全無,和普通人無異。待在這片地宮裡,沒有靈力,你連那些東西的一擊都擋不住。」
左影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抬眼望了望那片灰霧瀰漫的地宮。就在他剛才差點踏進去的地方,空氣里確實有一道極淡極薄的、仿佛水面般的折光。若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這個怎麼辦?」左影低聲問。
冷月疏沒有回答他,只抬起下巴,示意他看向地宮另一側。
那是一條通向下方的甬道,與這片地宮隔著好幾十丈的距離。甬道極窄,勉強能容兩人並肩通過。
他們若是強行橫穿這片地宮,定然會驚動那些爬行的東西,還要撞上那層噬靈禁制。只能繞過去。
冷月疏說:「我會撐起一片隱身屏障。你們跟緊我,別出聲,全速通過。」
左右影同時點頭。冷月疏的龍息忽然從她體內溢了出來。那龍息是黑色的,極淡極薄,像一層流動的霧。那霧緩緩擴大,將三人全部罩了進去。
然後那股淡淡的腐甜氣味忽然就變遠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月疏身上那股屬於黑龍的、清冷而古老的氣息。她的龍息像是能將三人的生氣都吞沒、隱藏起來。
他們動了。三人像幾道影子,在灰霧中極快地穿行。
那些在地宮裡緩慢爬行的生物沒有察覺他們,連頭也沒有偏一下。
那些從它們臉上垂下的亂發,在灰霧中極輕極緩地浮動著。
冷月疏領著二人一路掠過那些爬行的身體,最終悄無聲息地落進了地宮最深處的那條甬道里。
安全了。
右影一落地,腿便有些軟。左影扶了她一把。
右影拍開他的手,小聲說:「我能行。」然後她自己先沒站穩,又拽住了左影的袖口。
左影沒有笑她,只低聲道:「能行就快點。冷城主不會等我們。」
右影這才站直了身子,朝冷月疏看去。
冷月疏正收回那層黑色的龍息,暗紅色的龍瞳朝他們掃了一眼,確定兩人都還活著,才開口:「黑龍與金龍不同。金龍擅長淨化與壓制,是外放的。黑龍更擅長吸取、隱匿和轉換,是內收的。方才那層隱身屏障,就是黑龍龍息的一種用法。等這次任務結束,我再慢慢跟你們說。」
左右影同時點了點頭,眼神里都透著說不出的慶幸。
龍族血脈本就稀少,這世上還能見到第二條強大的黑龍,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能得冷月疏這樣一位前輩親自帶著走這一遭,他們覺得這大概算是自己龍生中最幸運的一段了。
三人繼續朝甬道深處走。這條通道極窄極長,比他們想像中還要深。
越往裡走,那股腐甜的氣味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冷、更乾的古怪氣息。
通道兩側的牆壁上,漸漸出現了那些東西。
手。無數雙手,從手腕處齊根截斷,被人用靈力固定在兩面牆壁上。
那些手的五指以不同的姿勢張開著、蜷曲著、半握著。有的手指還在極緩慢地動著,重複著一個無意義的抓握動作,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又永遠抓不到。
右影只看了一眼,便偏過頭去。左影也皺緊了眉。
再往裡,是眼睛。
牆壁上嵌著一排排的眼睛,都是完整的、沒有失明的眼睛。
眼珠極緩慢地轉著,但瞳孔沒有焦距。這些眼睛的弧度、大小、顏色,都和藍漪雪不沾邊。
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有的眼距不對,有的睫毛太疏。它們在牆壁上極緩慢地轉動著,像是在替誰繼續尋找什麼。
左右影見識過外頭那些拼湊的怪物之後,再看到這些手和眼睛,已經有些麻木了。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跟著冷月疏往裡走。
終於,他們在通道最暗的拐角處,看到了一塊藏在暗處的小木牌。上面只刻著幾個字,和外面那些牌子一樣,筆畫深淺不一,卻比之前更添了幾分絕望的凌亂。
「拼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