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疏停下腳步,抬頭望了一眼地宮上方,又收回目光看向通道盡頭,低聲說:「顧衍之不在這地宮下面。他在最上面,整座浮空城的最高點。那裡布著他親手設下的七層防禦禁制,每一層都是大乘期靈力凝成,單靠蠻力強攻破不開。」
她邊說邊帶著二人往裡走,腳步極穩極輕。這條通道已經很深了,兩側牆壁上嵌著的手和眼睛開始變得稀疏起來。
冷月疏沒有回頭,語氣依舊平淡:「我們方才已經破掉了那道神識屏障。現在得把撐起那七層防禦禁制的東西找出來。那東西應該就在這下面。防禦禁制一破,大師姐那邊才能真正進得去顧衍之的塔樓。」
通道盡頭是一處相對開闊的地下石室。穹頂比方才的通道高了許多,地面也不再那麼逼仄。
石壁上嵌著幾盞早已熄滅的燭台,空氣中那股腐甜散了許多,卻又多了些銅鏽似的冷澀氣味。
冷月疏在石室中央站定,環顧四周,眉頭緩緩皺了起來:「我的神識探不到那東西。那七層防禦禁制,都有極強的遮蔽。」她語氣依舊平穩,但左右影都從她的停頓里聽出了幾分棘手。
右影聽完,忽然說:「這個藍漪雪給我說過。」
左影偏頭看她:「什麼?」
右影一邊說一邊往自己腰後摸,聲音裡帶著一種要解決麻煩前慣有的輕快:「她講,一旦碰到這種情況,很簡單!」話音落時,她已經從腰後抽出了一截長鞭。
那鞭子通體玄鐵,尾部帶著倒鉤,每一節鞭身都刻著極細的鱗紋。
右影的手腕一抖,玄鐵長鞭便如一條活蛇般展開,拖在地上,發出極輕極利的一聲「唰」。
左影一看到那鞭子,眼皮便是一跳。他太了解右影了。
這條鞭子一出來,意味著她接下來的對敵方式會是大範圍、無差別、連自己人站哪兒都不一定顧得上。
左影下意識地往旁邊退開兩步,又往四周看了一圈,確認石室里除了他們三人之外沒有別的會動的敵人,才皺著眉問:「什麼意思?這裡沒有敵人。」
右影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暗紅色的龍瞳映照下顯出一種少年人特有的跋扈:「一力降十會!」她話音剛落,鞭子已經掄圓了。
玄鐵長鞭在空中劃出一道極大的弧線,鞭身裹著她元嬰期的全部龍息,暗紅色的光芒如同一道半月的焰刃,猛地抽向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手臂和眼珠。
那一瞬間,整條通道都亮了。右影這一鞭幾乎用足了勁兒,鞭尾倒鉤撕裂空氣,帶著嗡鳴。
第一鞭落下時,石壁上的手臂成片成片地往下掉,混著破碎的碎肉和乾涸許久的暗血,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那些嵌在牆裡的眼珠也在這一鞭下被震得紛紛脫落,滾了一地,還有幾顆順著地磚縫隙滾到了冷月疏腳邊。
整個地宮都跟著震了起來,灰塵和碎屑簌簌往下掉。
「右影!」冷月疏神色驟然一變,厲聲道:「住手!你會把剛才那些東西激過來!」
右影的第二鞭已經揮出去了,嘴上還答著:「怕什麼!這邊又沒噬靈禁制,來就殺!正好拿它們試我的——」她後半句話沒說出來。因為整個地宮都開始「醒」了。
那些被右影抽落的斷肢殘臂,本該是死物,卻紛紛在地面上抽搐起來。
先是手指。成百上千根手指從那些掉落的手臂上、從牆縫裡、從塵埃下鑽出來,在地面上極快速地爬行。
它們像一群發了瘋的黑色蟻蟲,最先聚到一起,十幾根、幾十根地纏扭在一起,擰成一隻又一隻新的手掌。
那些手掌的掌心裂開,露出裡面擠著的幾張縮小了數倍的臉。那些臉的嘴和眼睛都在不規則地亂轉。
緊接著,外面那片地宮裡的東西也動了。它們感應到了核心處的異變,像是早已等待了許久,此刻終於被某種信號喚醒。
三隻手的、四條腿的、兩條尾椎的、臉上縫著臉的、背後長著半張臉的——那些被切碎又拼合的生物從地宮的各個方向翻湧而來。
它們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太多,像是被什麼力量同時抽走了原有的遲緩與沉默。
它們在地上翻滾、爬行,互相撞擊,最後如同被捲入同一道旋渦的枯葉,同時沒入了地宮中央最黑暗的那片窪地。
黑暗開始蠕動。那團黑暗裡翻湧著幾十種不同的皮膚顏色,有手從裡面伸出來,有腿從裡面折出來,有好幾張臉同時從側面擠出。
它們彼此擠壓、彼此融合、彼此吞吃,骨骼與骨骼摩擦的聲音極悶極沉,持續了許久。
然後那東西站起來了。不,是撐起來了。
它用十幾條腿將龐大到不像話的身軀從地底頂了起來,全身上下全是手臂、腿、軀幹、眼珠和裂開一半的嘴。
它像一隻由三四十個女人拼成的巨大蜘蛛,像一條只剩骨骼和肌肉的蜈蚣,像一座肉塔。
有的臉長在正前方,有的臉長在肋側,有的臉長在膝蓋窩裡,倒著張著,嘴一張一合,發出無聲的尖叫。
每張臉都不一樣。每一張臉都曾經是個活生生的人。
她們的眼睛大多空空如也——那些眼睛早已被抽走,此刻全攢在正中間那團隆起的深紫色軟肉上,嵌了滿滿一片。
數百隻眼睛同時朝外睜開,每一隻都和他們記憶中藍漪雪的眼睛差了那麼一點。
太大了,太小了,眼距不對,眼皮太單,睫毛太疏,眼珠的顏色淺了或深了。
像的早就被顧衍之拿走了,留下的全是不像的。
這些「不像」在怨氣里彼此吞噬、彼此融合,最後變成了這麼一個東西。
她們不是在攻擊。她們是在宣洩。宣洩「我們為什麼不像」,宣洩「我們為什麼被丟在這裡」。
冷月疏臉色徹底沉了下去。她的短劍已經出鞘,暗紅色的龍息覆在劍身上,像是一層流動的血光。
她的目光死死鎖住那東西,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萬相合體。我們得殺了這東西。」
她的語氣不帶半點猶豫。這東西今日若是從這裡爬出去,它身上已經帶了顧衍之的邪氣與怨氣,一旦散出,不知道還會污染多少地方。
右影已經笑不出來了。她剛才還囂張得用鞭子亂抽,此刻那東西全須全尾地從地底長出來,她只覺得自己渾身的雞皮疙瘩像是從脊梁骨上炸開來,一路竄到了天靈蓋。
她下意識往左影身後挪了半步,又強撐著沒挪。
左影沉聲道:「你出的主意,現在把這麼個東西抽出來了。」
右影聲音有點飄:「我哪知道它還能合體……這也太邪門兒了。」
左影瞥了她一眼,忽然嘆了口氣,隨後抬起自己的窄劍,劍尖斜指那東西。劍身上暗紅色的龍息也燃了起來。
他說:「來吧,右影。它能合體,我們也能。」
左影和右影是異卵雙胞胎。他們分開作戰時,各自都只是普通的元嬰期龍族;可他們血脈相通,又同出一源,一旦並肩,雙龍聯手的威力能逼近元嬰巔峰。
這套合擊術是龍幽親手教他們的。
右影咽了口唾沫,握緊了手中的玄鐵長鞭。左影的劍尖指向前方,暗紅色的龍息與右影的龍息交織在一起,兩股氣息順著二人之間的地面蔓延出去,在地磚上勾出一雙極淡極細的龍紋。
那萬相合體似乎也感應到了對面的壓迫,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像是從無數張喉嚨里同時擠出來的嗚咽。
它的十幾條腿同時動了。龐大的身軀如同一頭從噩夢裡爬出來的活物,朝三人猛衝而來。
冷月疏率先掠出,暗紅色的劍光在黑暗中劃開一道裂縫。
左右影緊隨其後,一左一右夾擊而上。
龍息、碎肉、黑氣、斷肢、劍光與鞭影在這座地宮深處炸成一片,整個空間都被震得不住顫動。
他們必須殺了這東西。而且得快。
因為外面還有更重要的事——那七層禁制,還等著被破。
與此同時,龍幽已經踏入了這座城的最頂層。整座浮空城的最高處,矗立著一座塔樓。
那塔樓通體灰黑,沒有多餘的雕刻,也沒有任何裝飾。遠看像一座祭天的神殿,近看卻更像一座被人遺忘在虛空里的墳冢。
塔樓頂端是平的,四周連欄杆都沒有,只有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卷著那些像哭一樣的嗚咽聲,在塔身周圍一圈圈打轉。
龍幽站在塔樓前方。她面前是一道近乎透明的牆,不,是七道。
那七層禁制每一層之間都隔著一小段極窄的空隙,層層疊疊地鋪開,像七重看不見的水幕疊在一起。
每一層上都流轉著極淡極暗的光紋,顏色各不相同,有灰白的,有暗紫的,有墨綠的,有褐紅的。那光紋安靜地浮動著,像是七隻閉著的眼睛,不看你,卻無時無刻不在警告你。
冷月疏破掉的那道神識屏障果然起了作用。
龍幽一路走到這裡,顧衍之始終沒有反應,塔樓內外也沒有任何一道靈力朝她發動攻擊。
大乘期修士最能依賴的感知,如今被人從他眼皮底下摘掉了。
龍幽握住喚雪劍。劍身嗡鳴起來,泛起白光。
那白光並不刺眼,只是冷,冷得她腳邊的碎石都覆上了一層薄霜。
她將龍息灌入劍中,橫劍在身前,望向那七道禁制。憑她一人想要完全破除這七層,要花太久。而且這不是她的任務。
冷月疏告訴過她,這七層禁制的陣眼藏在地宮深處,要由他們三人從下面破。
她的任務,是削弱。只要她能在上方削弱這七層禁制,哪怕破不了全部,只要打開幾道,就能讓地宮裡那個大麻煩同時弱下去。
她能從劍柄上感受到腳下地宮的震顫。那些怨氣、濁氣、靈力,在地底深處攪在一起,正和冷月疏他們纏鬥。
龍幽閉了一下眼,呼出一口氣。然後她睜開眼,金色豎瞳亮起,一劍劈了下去。
白光如虹,切入第一層禁制。
那一瞬間,整座塔樓前的空間都震盪起來。那第一層禁制像被燒熱的琉璃,在劍光中從中心裂開,朝四面蔓延出無數細紋。它沒有碎,只是裂了。
龍幽要的就是裂。她收劍,再次劈下。
同一位置,第二劍。第三劍。那裂縫越擴越深。到第五劍時,第一層禁制轟然碎開,碎片化作漫天流光,被塔頂的狂風一卷便散了。
地宮深處。冷月疏的短劍正削過萬相合體最前面的一條腿。劍光划過之後,那條腿從中間斷成兩截,掉在地上,還在抽動。
右影的鞭子緊隨其後,鞭尾倒鉤釘入斷腿的斷口,猛地一扯,將它從合體上整個撕了下來。
左影的窄劍在同一時間從另一側切入,劍尖沒入那具身軀側面最脆弱的一道肉縫裡,暗紅色的龍息順著劍身灌進去,在內部炸開,將那一小片區域炸得血肉翻飛。
萬相合體發出嘶吼。那不是一種聲音,是無數種聲音同時從不同的嘴裡擠出來。
有女人在尖叫,有喉嚨像被堵住的人在嗚咽,有牙齒打顫的咔咔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場被壓縮了太久的噩夢猛地炸了開來。
它十幾條腿同時揮動,將周圍的碎石、斷肢、塵土全部掃得滿天亂飛。
左影被其中一條腿掃中,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撞在石壁上,又滾了兩圈才穩住身形。他低頭一看,自己的護體龍息竟被那一擊震出了一道裂口。
「這玩意兒力氣大得離譜。」左影爬起來,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右影的鞭子被合體反手扯住,鞭身繃得筆直。
她兩隻腳陷進地里,仍被那東西一點一點往深處拖。
右影咬緊牙關,乾脆不再硬拽,反而借著那合體的力道縱身躍起,整個人在鞭子上翻轉半圈,接著回身一鞭抽向那團嵌著眼睛的軟肉。
然而鞭子還沒碰到,那團軟肉上的數百隻眼睛同時睜到最大,一股極大的神識衝擊便從那些眼睛裡迸了出來。
右影只覺得腦中像是被塞進了一整片墳場的哭聲,痛得她險些從半空中摔下來。
冷月疏忽然閃現在她身側,伸手拎住她的後領,將她往左影那邊一推。
「別盯那些眼睛。」冷月疏說。她的聲音極穩,語速極快,顯然是已經看穿了這東西的若干攻擊方式。
她手裡短劍反手擋下那合體掃來的一爪,劍身與那爪子碰撞,迸出一串暗紅色的火星。
就在此刻,整座地宮猛地一抖。
那萬相合體的身軀像是忽然被抽走了什麼東西,肉眼可見地往下一沉。
冷月疏目光微變。她抬頭望向地宮上方,唇極輕地彎了一下。
龍幽在上面。七層禁制,第一層已經破了。
左影和右影也感覺到了。那合體被削弱之後,動作慢了幾分,那些四處亂轉的眼睛也有些黯淡了下去。
冷月疏抓住這個間隙,低喝:「左右影,合擊。」
左影右影沒有再廢話。兩人同時運起龍息,一個劍在前,一個鞭在後,左右包抄。
他們的龍息再次匯合,纏成一道暗紅色的雙龍紋。
左影的劍先至,劍尖直取那合體中央嵌入眼睛最深的位置;右影的鞭後至,鞭身如蛇,纏住了那合體僅存的幾根支撐腿。
冷月疏從上方落下,短劍在半空中便已經蓄滿了黑龍最純粹的侵蝕之力。
三道光。劍光、鞭影、短劍之力,同時落在那合體上。
那萬相合體像是被三道龍息從不同方向貫穿,發出最後一聲極其悽厲而綿長的嘶鳴。
它龐大的身軀開始從內往外崩解,那些被硬生生融合在一起的血肉、斷骨、眼珠和臉皮,如同被抽掉了線的萬花筒,嘩啦啦地散落一地。
它們沒有再拼起來。那些肢塊抽搐了幾下,最終也安靜了。
與此同時,塔樓外。
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禁制在龍幽連續的劈砍與地宮深處陣眼被破的雙重作用下,一層接一層地碎裂。
到第七層時,龍幽已不需要再揮劍。她將喚雪劍收回鞘中,伸出手,掌心貼上最後一層禁制。
那層禁制顫抖著,從她掌心處裂開,朝四面八方迅速崩解。
七層防禦,全破。
塔樓的大門終於露了出來,灰黑色的石質門面上沒有任何封印。
裡面,只有一道極暗極長的台階,盤旋著向上,通向塔頂。
龍幽站在門外,沒有回頭。
她輕聲道:「我到了。」
這句話是用傳訊符送到冷月疏手裡的。
地宮中的冷月疏收起染血的短劍,抬起頭,朝那處黑暗的塔樓方向望了一眼。
她身旁,左右影站在滿地碎肉與斷骨之間,各自喘著氣,誰也沒有說話。
最後是右影先開口:「我們是不是把最難的活兒幹完了?」
左影道:「你剛才差點被那東西拖過去。」
右影道:「我不是沒被拖走嗎。」
左影道:「是冷城主抓你回來的。」
右影道:「那也算我沒被拖走。」
冷月疏沒理他們,只道:「還沒完。顧衍之還在上面。」
右影剛揚起來的那點神氣又蔫了下去。
左影低聲道:「主人已經上去了。」
冷月疏點頭:「我們上去。」
三人順著來時的那條長階往地面走。
冷月疏走在最前面,左右影一左一右跟在身後。
誰都沒有回頭。
那些曾經嵌滿手臂和眼睛的牆壁,此刻空蕩蕩的,只剩下一排排深淺不一的凹槽。
凹槽里還殘留著極淡的暗紫色邪氣和一點點散不掉的血腥味。
顧衍之殺了那麼多人,把「像」的取走了,把「不像」的扔在這裡。
到頭來這些「不像」的,卻成了他最後的防線。
現在這道防線也沒有了。
剩下的,只有塔樓里那個等在原地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