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幽推開門,看到了顧衍之。
他坐在一張極舊的椅子上,閉著眼,姿態不算端正,也不算鬆弛。
腳邊放著一隻早已碎了的青銅盆,盆中殘留著幾縷乾涸的灰燼和半截沒燒完的香。
身旁的架子上擺著一具人偶——他拼出來的、他認為最像姐姐的那一具。那具人偶有他最滿意的眼睛,有他反覆雕琢過無數次的下頜弧線,有他在三四十個女人身上一塊一塊摘下來又重新拼合的面容。
但即便是這一具,也只是「最像」而已。顧衍之自己也知道。他拼了那麼多人,始終拼不出一個真正的藍漪雪。因為藍漪雪只有一個,他造的這些,永遠只是和藍漪雪沾一點邊的東西。
顧衍之緩緩睜開眼,看見龍幽,他並不驚訝,神情淡然自若,仿佛早就料到了今日。「你來了。」他說,語氣平靜,像在等一個赴約的故人。
龍幽看了一眼那具「最像」的人偶,只說了一句話:「這具也不像。」她的聲音不高,語氣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薄刃,精準地扎進顧衍之最不能碰的那道舊傷上。
顧衍之沒有生氣。他慢慢地、閒庭自若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唇角甚至浮起一絲淡而奇異的笑。
「費盡心機破除我的陣法,到我這裡來,是想拿到姐姐剩下的半分神魂。」他笑得自然,甚至帶著幾分揶揄:「我早就知道你要來。你認為,我還會把姐姐的神魂留在這裡嗎?」
龍幽臉色冰冷了下來。顧衍之這話的意思非常明確——他早就知道她會來,也早就等著她來。現在她來了,藍漪雪的神魂卻不在這裡了。
龍幽握緊了喚雪劍,劍身上的白光冷得幾乎將周圍的空氣都凍住。她的聲音像是從冰層下面壓出來的:「她在哪裡?」
顧衍之歪了歪頭,那動作裡帶著幾分天真的困惑,又帶著幾分深不見底的惡意。
他說:「你想要姐姐的神魂?難道我就不想要嗎?」
他忽然咧嘴笑了起來。那個笑容只是單純地勾起唇角,弧度精準,卻異常詭異,像是一張面具被強行提到了某個不該到達的角度。
他說得沒有錯。他也想要。他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更想要藍漪雪的神魂——要她完整,要她回來,要她對他笑,要她像六百年前那樣輕聲對他說「別怕,姐姐在呢」。
龍幽瞳孔微縮。她已經反應過來了。大乘期的修士早就能夠分神而出。這塔樓里的顧衍之只是一半,另一半去了哪裡,不用想也知道。
他的本體分神去了龍幽最沒有防備的地方——去了藍漪雪身邊。
龍幽周身龍息驟然暴漲,整座塔樓被她的殺意壓得嗡嗡震顫。
顧衍之卻在這時癲狂地大笑起來。整座浮空城都在他的笑聲中動了,那些殘存的禁制碎片、斷壁殘垣、紙人木偶的殘骸,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同時托起,懸浮在空中,將龍幽圍在中央。
大乘期的修為從他體內猛然炸出,如同沉睡已久的火山驟然噴發,將整座塔頂的暗紫天幕都撕開了一道口子。
「龍幽,」他笑著說,聲音里裹挾著化不開的瘋狂與決絕,「你先殺了我,再考慮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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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空城只有黑夜沒有日光。而與此同時,在另一頭的擎淵城,卻是明媚的艷陽天。
藍漪雪正坐在花園中的石凳上。花園裡的星葉花開得正盛,淡金色的花瓣被微風輕輕捲起,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她肩頭和手邊。
她面前的石桌上堆滿了東西,清一色都是小孩的衣物和玩具,有繡著龍紋的小肚兜,有綴著軟布鱗片的小靴子,還有幾隻用靈木雕成的小龍玩具,龍角還沒磨圓滑,摸上去有些扎手。
她手裡正拿著一隻玩偶,翻來覆去地打著結。她打結時手指翻得並不快,時不時還要停下來,將布角仔細按平,再一點一點往下折。
顧衍之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後。他站在那裡,沒有出聲,也沒有再往前走。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陽光落在她的發頂。
藍漪雪聽到了腳步聲,轉過頭來看向他。她愣了一下,露出困惑的神情。
眼前這人她不認識,但他沒有殺氣,沒有敵意,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株被風吹得不知該往哪邊倒的枯樹。她歪了歪頭,眼神里沒有戒備。
顧衍之被她這樣看著,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浸滿苦水的棉花,半晌才低低喚了一聲:「姐姐。」
藍漪雪對顧衍之的記憶已經被冷月疏封存。她聽到這一聲「姐姐」,只當對方是出於禮貌。
她說:「咦?你是迷路了嗎?」她的聲音輕而溫軟,像被陽光曬暖的花瓣,沒有稜角,沒有任何防備。
顧衍之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發紅。他記憶里的姐姐,在無妄崖的谷底,也是這樣,用這種困惑又關切的聲音問他:「你還能看得見嗎?」
這是真實的藍漪雪,對他沒有仇恨沒有敵視,沒有地牢里的尖叫和眼淚,沒有那雙恨不得殺了他的眼睛。
她只是在問他,你是不是迷路了。像六百年前一樣。兩次,她都朝他伸出了手。
顧衍之點了點頭。
藍漪雪皺了皺眉,說:「你怎麼走到這個地方了?這裡確實不好找。」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操心,像是在路邊看到一個外地來的問路人。
顧衍之又點了點頭,樣子有些拘謹,又有些捨不得說話。
她以為他是誤闖進來的,她又看了一眼顧衍之,補了一句:「你在這裡等等我,我一會兒帶你出去。」
顧衍之還是只點了點頭。他的眼眶還紅著,喉嚨動了動,沒有出聲。
藍漪雪便轉身重新坐回石凳上,繼續擺弄手裡那隻玩偶。顧衍之沒有站在原地,他輕緩地走到藍漪雪身旁,坐在了離她最近的那張石凳上。
他沒說話,目光落在她指尖翻來翻去的布料上。
藍漪雪見他自己坐下了,便隨口說:「這裡平常進不來人的,你肯定是不小心走錯了。一會兒我送你出去,不然那些侍衛會為難你。」
她說這話時沒有抬頭,手指還在和那截細布帶較勁。
顧衍之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很久沒有開口的喉嚨里擠出來的。
他猶豫了好幾息,才問:「姐姐在做什麼?」
藍漪雪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個笑容極美,是顧衍之從未見過的明媚,像是這滿園的星葉花同時被風吹開了,又像是頭頂的日光整個傾瀉下來,灌進了她的眼睛。
她稍微往後仰了一點,露出微微隆起的肚子。那弧度還不太大,卻已經將她素白紗裙腰間的褶皺撐出溫柔的曲線。「這些是給寶寶準備的。」
顧衍之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視線在那裡停留了很久。他的手極輕慢地攥緊了膝頭的衣擺。
然後他緩緩將眼睛移到桌子上,那上面堆著層層疊疊的小孩衣裳和玩具。不是一兩件,是很多,而且樣式大小各不相同。
有新生的肚兜,有兩三歲穿的小袍子,有五六歲的靴子,還有再大一些的、已經縫了袖口的衣裳。
他看了半晌,輕聲問:「這些……都是給同一個人的?」
藍漪雪難得有人陪自己說話,便耐心地給他解釋:「都是給寶寶的。你看這堆,是兩歲多的。那邊那些是五六歲的。這些粉色的是給女孩子的,如果他是個男孩子,就穿這些。」
她的手指在那些不同區域上一一划過,告訴他哪一疊是哪個年紀穿的,哪幾件是她新縫的,哪幾件繡了一半還沒收針。
顧衍之聽得極認真,像是要把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住。直到藍漪雪停下來看向他,他才如夢初醒般問了一句:「那麼早準備嗎?」
藍漪雪點點頭。她把這些衣服一件件疊著,神情很溫柔。
她說:「我現在精力不如從前,趁著還好的時候多做一些。」說完,又補了一句:「你是哪裡的人?怎麼會走錯路呢?」
顧衍之沉默片刻,才說:「我是人族來交接條約的使者。不小心走到了這裡。」
他的語氣很穩,理由也編得很順。藍漪雪點點頭。和人界簽訂友好條約之後,確實經常有人族使者來遞送文書。
她沒有起疑,甚至覺得這人挺有禮數,說話也文氣,不由多了幾分親近:「我以前也住在人界,那裡很好。」
顧衍之問:「姐姐會回人界嗎?」他問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藍漪雪聽到這句,沉默了一息,輕聲說:「我可能沒機會回去了。」
顧衍之倏地看向她。他眼底翻湧的殺意和焦急只泄出了一瞬,又被他死死壓了回去。
他腦子裡率先冒出來的念頭是——難道龍幽限制了姐姐的自由?
他的臉色不可察地冷了下去,聲音也跟著沉了幾度:「為什麼?」說完又覺得自己這話語氣太硬,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語氣軟了下來:「姐姐為何不能回去?我還想……在人界看到姐姐呢。」
藍漪雪怔了一下。她看向這個陌生的男人,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叫她姐姐,他說還想再見到她。可她分明不認識他。也許他認識的是失憶之前的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撫了撫腹部隆起的弧度,然後緩緩地說出了那句她從未對任何人直接說出口的話:「因為……我快死了。」
顧衍之愣住了。他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雷從頭劈到了腳。
他的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句極輕極輕的:「什麼?」
那兩個字像是從他喉嚨深處被硬生生剜出來的,帶著不確定,帶著不肯信,帶著一種被巨大恐懼迎頭擊中的震顫。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卻已經顧不上去掩飾。
「姐姐這話是什麼意思。」
藍漪雪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個淺淡的笑,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顧衍之心底發寒:「他們所有人都瞞著我,以為我不知道。但我感覺得到。我沒有靈力了,越來越支撐不住。每天醒著的時間越來越少,睡得卻越來越沉。」
顧衍之僵住了。他沒有說話,手指死死摳著膝頭的衣擺,指節泛白。
他看著她,像是要把她方才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嚼碎了吞下去,又像是一個字都不肯信。
他拼命想從她的臉上找出任何一絲玩笑的痕跡,但沒有。
她說這話的時候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準備了很久的事。
藍漪雪嘆了口氣,埋下頭,繼續擺弄手裡那隻沒做完的玩偶。
她的指尖繞過那截細布帶,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又拆開,重新繞,重新打。
「他們總是聚在一起說些什麼,一定又是在為我的身子想辦法。這次連右影也去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撫了撫自己的肚子。
「我不怕死。我只是想在死之前,為他多做一點。希望他能在每一年,都收到我的禮物。哪怕我不在了,也當是我陪著他長大了一點點。」
顧衍之一直沒有說話,直到她的手停下來,才啞著嗓子開口:「姐姐,你人那麼好,你不能死。」
他的聲音極低極啞,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什麼極其沉重的東西壓著,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藍漪雪抬起頭,對他笑了笑。那個笑容極其輕柔,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隨時會被風吹散。
她伸出手,輕緩地拍了一下顧衍之的肩膀,反過來安慰他:「你真是個溫柔的人。聽我這麼說,都共情了。」
她的手心溫熱,透過衣料傳來輕柔的重量,像六百年前她從樹上將他摘下來時,穩穩托住他身體的那道力。
顧衍之的眼眶紅得厲害。他從藍漪雪嘴裡聽到「我快死了」這四個字時,像有人把他塵封了六百年的舊傷重新撕開,往裡面灌滿滾燙的鐵水。
藍漪雪看著他,見他半天不說話,嘆了口氣,說:「你別這樣看我,看得好像我明天就要走了似的。」她頓了頓,又笑了一下,「我還想再多撐一陣子。至少……撐到他出生。」
她低下頭,輕輕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目光極盡溫柔,「我不怕死。真的。」
然後她極輕地說了一句,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風裡飄來的,「你要到我這個年紀就明白了。活著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顧衍之聽到這話,忽然有點想笑,笑自己。他活得可比藍漪雪久多了。可有些東西,不是活得久就明白的。他活得越久,越不明白。
藍漪雪看了看桌上那堆沒弄完的東西,又看了看花園外頭越來越密的陽光,輕聲道:「我死了便死了,沒有記憶,沒有知覺。可她還活著。她們都還活著。」
她深吸了一口氣,停了很久,才把那句藏了太久的話說出來:「如果我不在了,她會一直想著我吧。」
顧衍之問:「你說的是龍幽。」
藍漪雪點了點頭。她沒有去想,為何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弟弟」會對龍幽直呼其名。
她只是接著往下說,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穩:「她是我這輩子最捨不得的人。如果可以,我寧願她把我忘了。不要承受失去我的痛苦。」
顧衍之說:「姐姐寧願讓她忘了你?」他的聲音帶著極深的困惑。
藍漪雪點了點頭。
顧衍之沉默了許久,才問:「為什麼。我不理解。」
藍漪雪抬起頭,望著花園盡頭那一片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的星葉花。她的目光很清,很亮,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倦與溫柔。
「你想啊,」她說,「如果哪天我忽然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留下她一個人。她會哭的。沒人給她擦眼淚。她會記得我,記得我在這個花園裡摘過花,記得我坐在這個位置上給寶寶縫衣裳。她以後每做一件事,都會想起我。」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像一聲嘆息,「我捨不得讓她那樣。」
顧衍之靜靜地聽著。他找了姐姐很多年。他寧願一輩子活在那段無妄崖的記憶里,也不願忘記。
如果有一天連這個記憶都沒有了,他還會剩下什麼。
他不會忘記姐姐。到死也不會。
可姐姐不願意讓龍幽過這樣的日子。姐姐寧願龍幽忘了她。
顧衍之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無人問我粥可溫,無人與我立黃昏。」
藍漪雪轉頭看他,點了點頭:「你真有學問。就是這個意思。」她停了一下,又說,「不過她身邊不會缺人的。所以她最好……把我忘了。」
顧衍之卻笑了。那笑容極淺極澀,像是一朵被風從枝頭摘下來的花,還沒落地就碎了。
他說:「姐姐。你看這滿園的春色,可美?」
藍漪雪抬頭看了看滿院子的星葉花,金色的花瓣在陽光里像撒了一地的碎星。
她說:「美。」
顧衍之說:「我也覺得很美。可如果不是和姐姐一起看的,再美的景,也黯然失色。」
藍漪雪疑惑地轉過頭看向顧衍之。她不明白,這個陌生的弟弟為什麼會在第一次見面時說出這樣似有若無、似深似淺的話。
她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笑了笑:「你可真會說話。好了,我帶你出去吧。」
她說完,手指在玩偶上打了最後一個蝴蝶結,那蝴蝶結打得並不算好看,但勝在認真。
她站起來,正要說「這邊走」,顧衍之忽然對她說:「姐姐放心。姐姐不會死的。」
藍漪雪以為他在安慰她,正要笑著道謝,後頸忽然一麻,眼前的世界毫無預兆地暗了下去。她只覺得身體一沉,整個人朝前栽去,被一雙手極穩地接住。
顧衍之伸手接住了她。他低下頭,看著藍漪雪安安靜靜靠在自己懷裡的臉。
陽光落在她眼睫上,像兩把極細的小扇子。
她的肚子輕輕抵著他的手臂,溫熱而柔軟。
顧衍之就這樣看著她,像要把這張臉刻進魂魄最深處,像在告別,又像在重逢。
然後他慢慢閉上眼睛,又睜開,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六百年都未曾散盡的執念,和一種剛剛被點燃的決絕。
他問:「姐姐,你真的,不怕死嗎?」
藍漪雪睡著了,無法回答他。
顧衍之忽然笑了。
他說:「姐姐不怕,那我也不怕。」
顧衍之輕輕將覆在她臉頰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他的手指很輕,輕到沒在她皮膚上留下任何痕跡。
大乘期的靈力從他體內無聲湧出,將藍漪雪整個人溫柔地籠在其中。那靈力極其輕柔,像是怕驚擾了她,又像是用盡了此生全部的溫柔。
他抬起手,放在自己丹田的位置。然後猛地插入。
那枚內丹,從築基期起便陪著他,從那個瞎了眼的廢物少年,到殺盡所有仇人的紫微宮掌教。
如今他將它掏了出來。鮮血從他腹部湧出來,浸透衣袍,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他沒有停。
他將那枚內丹一點一點地、生生地,從自己身體裡扯了出來。
那內丹離體的瞬間,他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額角青筋根根暴起。
他跪了下來,膝蓋砸在星葉花鋪了滿地的青石板上。可他嘴角竟然還掛著一點笑意。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依舊昏睡的藍漪雪,用那隻沾滿自己鮮血的手,極輕地將那枚內丹按在她的眉心。
金光炸開,一縷一縷地沒入她的靈台。整片花園的星葉花在同一瞬間全部亮了起來,像是千萬顆碎星被人同時點亮。
他忽然想起六百年前,他在無妄涯的懸崖上,掛在那棵枯樹上等死。是她把他摘了下來。
他問她為什麼救他,
她說,救人要理由?害人才需要理由吧。
她說,等你出去再找他們報仇,先把眼睛治好吧。
她說,別怕,姐姐在呢。
那些話像火種,落在他一片荒蕪的魂魄里,燃了六百年。
如今這火也該熄了,融進更該活著的人身上。
她救過他的命,他也該還給她。
他殺了她的師尊,覆滅她的宗門,剜了她的刻印,逼得她捏爆內丹。
他欠她的,該還了。
「姐姐該還給你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六百年那麼遠的時光里飄過來,落在這滿園的星葉花中。
他的掌心裡全是金色的光。那光從他的指縫溢出來,落在藍漪雪沉睡的眉眼上,落在她微抿的唇角上,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這是他的道,他的命,他的六百年。
從一開始,這便是他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