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漪雪是在所有人開學之後,才轉到這所學校來的。
學校叫「曙光」,名字取得光明又敞亮,是當地出了名的貴族學校。學費一年多少,藍漪雪不知道,但光看校門口那座噴泉和兩排整齊到不像話的銀杏樹,她就知道那個數字絕對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也絕對超出了她家那張舊存摺能承受的極限。
她的父母自然沒錢讓她讀這裡。是龍澤派人找了過來。
那天她剛從田埂上回來,褲腿卷到膝蓋,腳上全是泥。一輛她從沒見過的黑色轎車停在村口,下來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笑容溫和有禮。他說他是龍家的管家,奉命前來拜訪藍家。
藍漪雪的父親在堂屋裡接待了他。管家沒有繞彎子,說家主近來查到火鳳一族還有一支沒落的分支留存於世,血脈雖淡,卻還沒斷絕。如今末法時代,妖魔當道,濁氣極重,龍家願意出面培養藍漪雪,供她讀書,供她衣食,只求將來她能重新擔起火鳳一脈該擔的東西。
藍漪雪的父親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確實在生藍漪雪時做過一個夢。
夢裡一個白鬍子老頭從天而降,把個女嬰交到他手上,說這女娃叫藍漪雪,身負火鳳純血,是將來要斬妖驅邪的人。
他醒來以後也沒太當回事,家裡窮,能把孩子養大就不錯了,哪還敢想什麼家族使命。
可說來也怪,生了藍漪雪之後,家裡情況當真好轉了些。他做小生意順了不少,雖沒大富大貴,好歹不再為吃穿發愁。
他本來已經給藍漪雪安排好了鎮上的普通初中。可龍家管家這一來,把他心裡那點已經快忘乾淨的東西又翻了出來。
管家說,藍小姐的學費、生活費,龍家全包。學校是寄宿制,放長假可以回家。她只需要安心讀書,安心修煉。
家族使命,降妖除魔,驅邪氣。
藍漪雪的父親答應了。他答應得比管家預想中還快。窮了太多年的人,哪怕如今手頭寬裕了些,骨子裡還是捨不得。如今龍家願意替他養女兒、培養女兒,他自然求之不得。
臨走前,他拍著藍漪雪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雪兒啊,去了那邊好好讀書。爸每個星期給你五元零花錢。學校包吃包住,你一個月二十元,夠了。」
藍漪雪看著他,張了張嘴,沒說話。她算了算,一個月二十元,一天不到一塊錢。在這個號稱貴族學校的地方,大概夠買學校超市裡的一瓶水。
她看著父親那張寫滿了「我是不是特別大方」的臉,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算了,五元就五元吧,總比沒有強。
她就這樣半脫離了她的原生家庭。
說「半脫離」,是因為她其實挺想徹底脫離的。
家裡窮,並不能給她帶來什麼傷害。她從小吃得不講究,穿得也不講究,能活蹦亂跳地長大就挺好。
真正讓她難受的是她的母親。那女人總有發不完的火,做不完的怨,動輒便拿她當出氣筒。藍漪雪從小挨打被罵是常事。她也不能還手。那畢竟是生她的人。
走之前,她站在屋裡,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母親。女人叉著腰站在房門口,眉頭擰得死緊,額頭中間一道深深的懸針紋,像刀刻出來的。
她身後跟著一群模糊的黑影,層層疊疊,像在拉扯她,又像在趴在她背上。那是冤親債主,是幾代先輩積下來的東西,全壓在這一個女人身上。
藍漪雪看了很久,直到那些黑影在日光下淡去,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嘆了口氣。
她這一走,家裡就沒人可供打罵了。那些冤親債主失了發泄的口子,大約會把濁氣傾在別的地方。但藍漪雪目前還沒有能力淨化它們。她只能把這件事暫時壓在心裡,等以後修煉有成,再回來解決。
管家替她拉開車門,她才慢吞吞地坐了進去。車開起來的時候,她趴在車窗上,看著家門口那棵老槐樹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徹底消失在了山路盡頭。
藍漪雪踏入曙光學校時,已經開校兩個多月了。
她半途轉來,宿舍早就安排滿了。班級也是找了個人少的插班進去。初一(七)班,三十來個人,勉強塞得下她。
而龍幽和冷月疏,她還沒見到。據說那兩位比她大一屆,都是學校里赫赫有名的人物。
藍漪雪聽完管家的介紹,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已經把天權真人的名字翻來覆去罵了好幾遍——都是他當初身份安排得晚,害得她又比那兩人小了一屆。
管家把她的行李接了過去,彬彬有禮地道:「藍小姐,這是您的宿舍門禁卡,上面有房號。我幫您把行李先放上去。現在是下午的自由活動時間,您可以參觀一下學校,晚點再去班主任那裡報到。」
藍漪雪點頭道謝,看著管家提著她的舊行李箱朝宿舍樓走去,自己便揣著那張簇新的門禁卡在校園裡閒逛起來。
自由活動時間?
她以前的學校下午兩點之後全是語數外輪番轟炸,哪來的自由活動。
到了這裡,下午第三節居然是活動課,學生可以在操場打球,也可以去圖書館看書,還可以去社團教室練琴、畫畫、下棋。
藍漪雪站在公告欄前,盯著活動課表看了好半天,覺得自己像從監牢里被放出來了。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白T恤,慢悠悠地穿過教學樓,繞過噴泉,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個地方。
小賣部。不對。她以前學校的叫小賣部。這裡的叫超市。
她站在門口,往裡面張望了一下。燈光明亮,貨架整齊,冰櫃裡擺著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飲料,零食區堆滿了進口糖果和巧克力。她進去轉了一圈,拿起一包最便宜的餅乾翻了翻價簽,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好傢夥,壟斷超市就是不一樣。所有東西都比外面貴那麼一點,也確實只是貴了一點。但藍漪雪一周零花錢才五元,她決定不冒這個險。
算了,不買了。
她兩手空空地從超市走出來,繞過大禮堂,朝學校操場的方向走去。
操場大得不像話,塑膠跑道紅得像剛刷過漆,草坪綠得發亮。有幾個學生在踢球,跑起來時草屑被鞋底掀起老高。還有幾個女生坐在看台上,抱著筆記本,不知道在寫什麼。
藍漪雪繼續往前走,停在了籃球場上。
現在正是校籃的訓練時間,籃球場上有一群女生正在打籃球。她之所以會停下來,是因為那裡面有一道身影——一道她十幾年沒見到的身影。
那道身影高挑而清瘦,背對著她,穿梭在幾個女生之間。她的身形與從前成年的她不同,褪去了那份久經沙場般的厚重與肅殺,顯得更年輕、更輕捷,卻依舊挺拔如竹。藍漪雪還沒看到臉,就知道是她。
她看一個人看了太多年。那人走路時的姿態、出招時的節奏、微微側身時肩背拉出的弧線,全都被她的眼睛記得比什麼都牢。
哪怕換了世界,換了年紀,換了身衣裳,只憑一個背影,她也能從千萬人里把她認出來。
龍幽此刻帶球突進,兩個防守隊員一左一右貼上去,還沒形成包夾,她已經用一個極小的側身變向閃過了其中一人,緊接著手腕一壓,籃球擦著地面彈起來,穩穩轉入另一隻手。
她的動作沒有任何花哨,乾脆利落,像她每次出劍時那樣——精準,簡潔,不留一絲餘地。
藍漪雪眨了眨眼,忽然有點想笑。這人到了哪兒都改不了那股勁兒,打個籃球都打得像在戰場上拔劍。
她沒出聲,自己在場邊找了個位置坐下。
訓練還在繼續。龍幽顯然還沒空理她,但藍漪雪不著急。她太了解這個人在這種時候會是什麼狀態——專注,冷靜,把所有多餘的注意力都收起來,直到把眼前的事做完。
她可以等。她已經等了十幾年。
坐下沒多久,有人從後面極輕地拍了拍她的肩。
藍漪雪轉過頭。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正看著她。冷月疏。
藍漪雪的眉眼在那一瞬間全部舒展開來,像被一場風吹開了滿樹桃花。
她笑出了聲,聲音清脆而亮,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意:「月疏!」
這一聲顯然非常受用。冷月疏的眼眸軟了下來,翻湧著無限溫柔。
她穿著曙光學校的校服,襯衣扣得不算整齊,領口鬆鬆地敞著一顆,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截清瘦而線條利落的手腕。
她一手插在口袋裡,一手拎著個袋子,裡面裝了一堆零食。
她走到藍漪雪身邊坐下,把袋子往她懷裡一遞:「給你買的。」
藍漪雪毫不客氣地接過,低頭翻了翻,花花綠綠的包裝擠在一起,大半是她沒吃過的。
她拿起一個沒見過的麵包,仔細端詳了一下:「這是什麼?」
「沒吃過嗎?髒髒包。」冷月疏說。
藍漪雪邊搖頭邊撕開包裝,一口咬下去,滿嘴都是可可粉。
她嚼了兩下,眉頭剛皺起來,冷月疏已經先一步伸過手來,指腹極輕地按在她唇角,將沾在那裡的可可粉一點一點地抹掉。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然後冷月疏收回手,將那根沾了可可粉的手指放進嘴裡,極輕地舔了一下,唇角微微揚起。
「甜的。」
藍漪雪愣了一下,耳根後知後覺地有些發燙。
她別開眼,把嘴裡的麵包咽下去,又喝了口水。
這麵包吃得滿嘴都是,而且她真的不太喜歡甜食。
她皺起眉,正想把剩下半包收起來,冷月疏已經擰開一瓶礦泉水,遞到她面前。
藍漪雪剛要伸手去接,那瓶水便被另一隻手穩穩拿走了。
藍漪雪抬起頭。
龍幽站在她面前。訓練似乎剛好告一段落,她氣息還有些不穩,額頭覆著一層極薄的細汗。
長發被一根黑色髮帶利落地束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球服貼在她身上,顯出少年人那種清瘦又極有力量的線條。
她的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深褐色的,極深極穩,看人時像一潭化不開的深水。
她看了冷月疏一眼,又看向藍漪雪,然後不輕不重地說了句:「不麻煩了。我帶她去洗一下。」
說完便拉起藍漪雪,朝球隊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藍漪雪被拽得踉蹌了半步,回頭看向冷月疏,揮揮手:「月疏,回頭見!」
冷月疏仍坐在看台上,眯起眼睛笑了笑。
她的目光落在龍幽拉著藍漪雪那隻手上,臉上沒有半分不悅,反而浮起一點似有若無的笑意,像在看一場她早就料到的戲。
她對龍幽這突如其來的醋意毫不在意,慢悠悠地收回視線,拆開一顆糖,丟進了嘴裡。
龍幽把藍漪雪帶進了校隊專屬的更衣室。
這會兒所有人都在外面訓練,更衣室里空蕩蕩的,只聽得見水管里極輕的水聲。
龍幽把她拉進去,反手關上門,才將那瓶礦泉水重新遞給她。
藍漪雪接過,仰頭灌了幾口,把嘴裡那股子甜膩的味道衝下去幾分。
她擰上瓶蓋,皺眉抱怨:「這些東西吃起來好膩。」
龍幽沒說話。她只是盯著藍漪雪的唇看,目光很靜,靜得像在確認什麼。
藍漪雪的唇上還沾著一點沒擦淨的可可粉,唇珠微微發亮。龍幽看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嗯」了一聲。
藍漪雪沒注意她的目光,偏頭問:「咦?你不訓練了嗎?現在這時間才開始呢。你們應該要練到晚飯前才對。」
「我方才請假了。今天不練。」龍幽說。
藍漪雪「噢」了一聲,正想問她為什麼要請假,龍幽已經抬起手,指腹極輕地擦過她唇邊殘餘的可可粉。
那動作和冷月疏方才如出一轍,卻帶了幾分說不清的強勢。
藍漪雪還沒反應過來,龍幽便低下頭,極輕極穩地吻了上來。
藍漪雪愣了一下,忙抬手去推她。她的手指攥著龍幽球服的衣料,聲音含糊地從兩人唇齒間擠出來:「等等。一會兒來人。」
龍幽退開半寸,鼻尖還抵著她的鼻尖,呼吸極輕地掃過她的嘴唇。她說:「校隊專屬的,沒人進來。」
藍漪雪還是不敢放鬆,小聲說:「萬一她們也請假!」
龍幽沉默了。她沉默得極短,短到藍漪雪差點以為她終於決定放過自己。可下一息,龍幽忽然說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髒了,洗一下。」
藍漪雪還沒弄懂「洗一下」是什麼意思,龍幽已經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帶進了更衣室最裡面的淋浴間。
門在她身後合上,空間驟然狹小,花灑的金屬表面映著頂燈,泛出一層冷白的光。
藍漪雪的心跳猛地快了起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對上了龍幽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從前一模一樣,清冷、克制,卻在最深處翻湧著一層極燙的東西。
藍漪雪忽然就不敢說話了。
水聲還沒響。只有兩個人的呼吸在這片狹小的空間裡交纏在一起,又輕,又重。
藍漪雪不得不承認這個學校的基礎建設確實好。至少這個洗澡的浴室是單獨有門的,一人一間,門一關,外面什麼都看不見。
她以前讀的學校是大澡堂,全裸,淋浴頭下面擠著七八個人,連轉身都要先喊一聲「借過」。
這裡不一樣,這裡和她從前見過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樣。
她的衣服被龍幽脫了個精光。
花灑里的水淋在身上,暖洋洋的,把她一路過來沾的灰土和疲憊都沖了下去。
水汽氤氳,將整間淋浴間蒸得霧蒙蒙的,只剩下一點昏白的光從上方落下來。
藍漪雪光著身子站在水下,頭髮濕透了貼在臉側,整個人又瘦又薄,像一株許久沒曬過太陽的幼竹。
龍幽站在她身後,本來是要替她洗的。可她伸出的手停在藍漪雪肩頭,忽然不動了。
「怎麼瘦成這樣?」
藍漪雪嘆了口氣,聲音被水聲沖得有些含糊:「說來話長。」
她沒好意思說,家裡窮,能吃飽就不錯了;也沒好意思說,母親打罵她的時候她總是跑,跑出去便忘了吃飯;更沒好意思說,這半年為了把冤親債主從母親身上引開一點,她幾乎整晚整晚地熬著,人都快熬幹了。
龍幽這回是真心疼了。她沒再說話,擠了沐浴露,仔仔細細地替藍漪雪洗了一遍。
她的手掌從藍漪雪的後背滑到手臂,從手臂滑到腰側,力道輕而穩,像在對待一件失而復得、生怕用大了力氣便會碰碎的東西。洗完以後,她把人轉過來,面對面地摟進懷裡。
藍漪雪太瘦了,瘦得胸口的肋骨一根一根地顯出來。龍幽把她往自己懷裡攏了攏,覺得有點硌。
「漪雪從來沒那麼瘦過。」她這麼說著,語氣有些發酸。
藍漪雪趴在龍幽懷裡,聞言輕輕哼了一聲。她抬起頭,目光不自覺地往龍幽身上掃了一眼。兩人現在都不著寸縷,差別便更明顯了。
龍幽這具少年身體發育得極好,肩線平直,腰細腿長,身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線條流暢的肌肉,不是健身房裡練出來的那種誇張塊狀,是長年習武自然長出來的,緊實而有力。
再看她自己,腰細得只剩一把,肋骨根根分明,真真是皮包骨。
她有些不滿地撇了撇嘴。這人到了哪兒都這麼會長。
【全刪了,老地方見。】
等衣服穿好,藍漪雪已經羞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龍幽也沒為難她,只低頭又親了親她的唇角,語氣溫柔:「你先回宿舍休息。我去給你帶晚飯。」
藍漪雪腦袋還埋著,只極輕地點了一下。
龍幽替她理了理衣領,又將她肩上一滴沒擦乾的水珠揩去,這才牽著她走出更衣室。
藍漪雪被龍幽送到宿舍樓下,看著那道身影轉身朝食堂方向走去,才像剛回魂似的,慢慢轉過身,臉上那團紅還沒散盡,耳根燙得能煮雞蛋。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心跳才重新落回了該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