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燼神色淡淡,「扶你。」
白七七低頭看了眼那隻手,又看了眼宮門口密密麻麻的禁衛和宮人。
懂了。
做戲。
她把手搭上去,借著他的力下了馬車。
剛落地,腕間那道紅痕便輕輕一燙。
白七七眉心一動,共命契還真是盡職盡責,恨不得時時刻刻提醒她:別跑,跑遠了要命。
墨玄燼沒有鬆手。
白七七壓低聲音:「王爺,差不多得了。」
墨玄燼側首看她,「宮裡人多眼雜。」
白七七掃了他一眼,冷冰冰的臉,硬邦邦的語氣,哪有半點伉儷情深?
分明是互相利用,臨時搭台唱戲。
她露出一個假得不能再假的笑,「明白,營業夫妻。」
墨玄燼垂眼,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笑得太假。」
白七七立刻笑得更甜,「這樣呢?」
墨玄燼:「……」
還不如剛才。
宮門前的掌事嬤嬤低著頭,餘光卻一直往兩人身上瞟:攝政王親自扶王妃下車,王妃還敢同攝政王低聲說笑。
這消息若傳進太康宮,只怕半盞茶都用不了。
白七七心裡門兒清,她也不掙了,任由墨玄燼牽著她往裡走。
怕什麼?
反正臉是他的,名聲也是他的。
真要丟人,也是攝政王先丟。
宮門兩側,禁衛垂首而立,誰也不敢抬頭多瞧一眼。
墨玄燼沒有鬆手,「記住。」
白七七仰頭:「記住什麼?」
「你是攝政王妃。」
「所以?」
墨玄燼看著她,嗓音不高:「在宮裡,不必跪任何人。」
白七七眼睛一彎:「包括皇上和太后?」
墨玄燼目光越過她,落向宮牆深處,「包括皇上和太后。」
白七七懂了,這哪是送她進宮請安?
這是讓她進宮砸場。
她低頭瞧了瞧兩人交握的手,又故意捏了捏他的掌心,「王爺,你這是讓我仗勢欺人啊。」
墨玄燼掃她一眼,「你不擅長?」
白七七笑得十分謙虛:「一般一般,天下第三。」
墨玄燼唇角極淺地動了一下,很快又壓回去。
鬆手前,他指腹在她腕上那道紅痕處按了一下,「宮裡不是王府,別死。」
白七七抬起手腕晃了晃:「放心,我要死了,你也跑不了。」
墨玄燼:「……」
這女人,永遠有本事把一點情分說得半點不剩。
白七七提著裙擺邁進宮門。
宮道很長,紅牆壓在兩側,連風聲都被規矩削得發冷。
她一路往前,目光掠過宮檐金瓦,又掃過階下青磚。
有錢。
也陰。
這地方每根柱子都亮得晃眼,底下卻不知道埋過多少條命。
白七七搖搖頭。
可惜了。
這麼富貴的地方,晦氣也重。
前頭領路的嬤嬤走得極快,擺明不想給她緩神的時間。
白七七不緊不慢地跟著,路過一處朱漆宮柱時,她指尖搭上去,敲了一下。
木聲發悶,裡面潮氣重。
她收回手,唇邊笑意淡了些:這皇宮,很不乾淨。
很快,太康宮到了。
守門老嬤嬤掃了白七七一眼,臉上沒有一絲笑,「攝政王妃,太后娘娘還未到,您先候著吧。」
她說完,便站到一旁。
不請坐。
不奉茶。
連個墊腳的地方都沒有,下馬威擺得明明白白。
白七七環顧一圈,自己挑了離門最近的位置坐下。
不是怕。
是方便跑路。
她坐下後,還順手端起桌上的茶盞。
老嬤嬤臉色一變:「王妃,那是……」
「太后娘娘賞我的?」
白七七掀開茶蓋。
先聞。
再瞧茶色。
最後從袖中摸出一根細銀針探了探。
沒毒。
她有些失望。
還以為太后一開局就能送她一筆醫藥費。
老嬤嬤被她這一套動作看得臉都青了,「王妃這是何意?難不成還疑心太后娘娘害您?」
白七七把茶盞放回去,杯底沒有磕出半點聲,「嬤嬤想多了。」
她笑得乖巧,「我就是命貴,習慣謹慎。」
老嬤嬤一口氣堵在胸口。
殿裡宮人低著頭,沒人敢笑。
半盞茶後,珠簾後傳來環佩聲,「太后娘娘駕到。」
鳳袍拖過玉階,金線壓著冷光。
年輕太后從內殿走出,她不過三十出頭,容貌極盛,鳳冠華貴,眉眼含笑。
乍一瞧溫柔端莊。
茶蓋卻一下下刮著杯沿,聲音細而冷。
白七七抬頭時,往太后身後看了一眼。
太后坐上鳳位,目光輕飄飄掃過來,「你便是白七七?」
白七七坐著沒動,「正是。」
殿裡杯盞聲齊齊斷了。
老嬤嬤第一個沉下臉:「大膽!見了太后娘娘,竟敢不跪?」
白七七抬手扶了扶發間簪子,「不用跪。」
老嬤嬤臉色更難看:「你說什麼?」
白七七笑得無辜,「攝政王說了,他的王妃,不必跪任何人。」
她停了停,補得十分誠懇,「我這人沒別的優點,就是聽夫君的話。」
太后手裡的茶蓋磕在杯沿,發出一聲輕響。
老嬤嬤怒道:「放肆!一個從秦家送出來沖喜的人,也敢在太后娘娘面前擺攝政王妃的架子?」
太后沒有阻止。
她端坐鳳位,唇邊含笑,「一個養在鄉下的沖喜女,也配做攝政王妃?」
白七七點頭,「太后娘娘說得對。」
老嬤嬤眼中剛露出一點得意。
白七七忽然嘆了口氣,「我也覺得不配,主要是我爹非要送,王爺非要娶。」
她攤了攤手,「我一個鄉下來的弱女子,能怎麼辦呢?」
老嬤嬤:「……」
殿裡一排宮女頭垂得更低。
太后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你倒是牙尖嘴利。」
白七七乖巧低頭:「娘娘謬讚。」
太后盯著她,「你父親沒教過你規矩?」
這句話落下,殿裡的氣壓壓低了一層。
秦鎮山是太后的人。
太后這一問,既是在壓白七七,也是在提醒她——你是秦鎮山的女兒,別忘了自己該聽誰的話。
白七七臉上的笑意收了些,她把茶盞推遠,「太后娘娘說得對,十六年來,我只見過父親一次。
那一次,他讓我替秦若雪嫁進攝政王府沖喜。」
她抬起頭,聲音清清脆脆,沒半點遮掩,「確實沒空教我規矩。」
老嬤嬤臉色變了。
太后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