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白七七被嚇了一跳。
一道響雷自天邊滾過,像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電閃雷鳴深處翻身。
風颳了起來,不再是夏夜的燥熱,而是帶著一股森冷寒意,吹得屋檐下的鎮魂鈴叮噹作響。
一聲。
又一聲。
像誰在黑暗裡敲響喪鐘。
天地之間,仿佛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攏。
下一刻,雨水「嘩啦啦」砸下來,順著未關嚴的窗戶撲進屋內,澆在她身上。
白七七坐直身體,怔怔看著突然被打濕的衣裳。
「在想什麼?」
墨玄燼突然出聲,連忙放下藥碗去關窗。
返回來時,他臉上壓著怒意,一把扯掉蓋在白七七身上的外袍,露出被雪白裡衣包裹的玲瓏身姿,以及領口敞開處若隱若現的女子曲線。
墨玄燼臉色一變,忙轉過身,不讓白七七看到他臉上的異色。
「咳,快把衣服穿好。」
「嗯?」
白七七扭頭看他,又低頭看看自己,沒覺得哪裡不妥,又沒有穿三點式,長褲長褂的。
她張嘴,「墨玄燼,我有事和你說。」
「吃完藥再說。」
墨玄燼沒有聽她繼續說,而是端來藥。
白七七聞了聞空氣里瀰漫的苦澀藥香,就知道這是給她喝的,而且還算對症。
墨玄燼順勢坐在榻邊,眉眼冷峻,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看起來心情極差。
白七七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脖子,不如她煎的,聞著就很難喝,「你這啥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送我上路的。」
墨玄燼冷冷掃她一眼,「還有力氣貧嘴,看來死不了。」
白七七:「……」
這狗男人,果然不能對他抱有什麼期待。
墨玄燼把藥碗遞過去,「喝了。」
白七七看了一眼那碗黑藥水,整張臉都皺起來了,「不喝,看著好苦。」
「苦也得喝。」
「我不喝。」
「由不得你。」
白七七把頭扭到另一邊,她想自己去煎一碗喝,而且這藥力也不夠。
「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沒什麼大問題,睡一覺就好了。」
墨玄燼目色沉下去,「你知道?知道還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知道還能差點被人抓走?知道還能吐那麼多血?」
一句接一句,整個房間都被墨玄燼罵安靜了。
白七七愣了一下。
他這是生氣了?
她偷偷瞄過去,才發現男人眼下帶著淡淡青色,顯然一夜未睡。
心裡忽然有點發虛,「那個……」
「閉嘴!」
墨玄燼強行打斷她,帶著怒氣:「喝藥!」
白七七撇嘴,「我不。」
下一刻,墨玄燼直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動作強勢,卻避開了她受傷的位置。
「墨玄燼!」
「張嘴。」
「我自己會喝!」
「本王不信。」
白七七:「……」
兩人大眼瞪小眼,僵持半天,最後還是白七七先敗下陣來。
「給我,給我。」
她氣呼呼搶過藥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苦得整張小臉都皺成一團。
突然,嘴裡被塞進個什麼東西,甜絲絲的。
白七七一愣,低頭一看,竟是一顆蜜餞。
她抬頭。
墨玄燼已經若無其事收回手,仿佛剛才那顆蜜餞不是他餵的,「王嬤嬤準備的。」
白七七眨眨眼,故意拖長尾音,「哦,原來如此。」
墨玄燼面無表情,「你剛剛想說什麼?」
白七七抱著藥碗,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沒什麼,就是忽然覺得,你其實人還怪好的嘞。」
墨玄燼冷笑,「錯覺。」
白七七笑意更深,「嗯嗯嗯,錯覺。」
「蜜餞也是錯覺。」
「把我一路抱回來也是錯覺。」
「親自監督我吃藥,也是錯覺。」
墨玄燼額角青筋跳了跳,起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頓住。
他沒有回頭,聲音卻低沉傳來,「白七七。」
「昂?」
「下次再敢把自己弄成這樣,本王先打斷你的腿。」
說完,直接離開。
走到殿門口時,忽然傳出一句:「竹青,進來侍候王妃沐浴更衣,一會讓她侍寢。」
「啊?墨玄燼你個大壞蛋!」白七七在後面扔枕頭罵。
墨玄燼滿臉笑意,連淋了雨都不知道。
聽見這番「打情罵俏」的王嬤嬤和肖松等人,樂開了花。
殿門關閉的一剎那,白七七抱著藥碗坐在床上,唇角卻一點點揚了起來。
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剛才那碗藥,好像也沒那麼苦了。
與此同時。
暴雨壓城,整座神京被烏雲覆蓋,連宮牆上的燈火都被風吹得搖搖欲墜。
觀星樓九層,九十九枚鎮魂鈴懸於飛檐之下。
風過,鈴聲卻沒有往日的清越,反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森,像深夜墳場裡飄來的哭聲。
樓下萬家燈火,樓上漆黑如淵,一盞燈都沒有。
黑暗中,很多人跪著,沒有人敢抬頭。
空氣壓抑得近乎凝固,雨珠順著檐角不斷滴落。
滴答!
滴答!
像是在替誰倒數。
終於,一道聲音緩緩響起,溫和,平靜,甚至稱得上悅耳,「死了多少?」
跪在最前方的一人,渾身發抖,「回主上……三十七人。」
黑暗沉寂了一瞬。
那人似乎輕輕笑了,「看來,她比我預想中,成長得快。」
沒人敢接話。
因為他們知道,主上笑的時候,往往最危險。
片刻後。
黑暗裡伸出一隻修長白皙的手,那隻手落在棋盤上,輕輕夾起一枚黑子。
「啪!」
黑子落下,聲音很輕,跪著的人卻同時悶哼一聲。
下一秒,所有人臉色大變,他們的脖頸處,同時浮現出一道漆黑咒紋,紋路迅速蔓延,鑽入血肉,刻進骨髓。
有人開始慘叫。
有人瘋狂抓撓自己的皮膚。
還有人七竅流血。
卻連求饒都不敢。
因為他們知道,求饒沒有意義,在主上眼裡,失敗的人和死屍沒有區別。
很快,慘叫消失,黑暗重新歸於安靜,雨聲再次成為天地間唯一的聲音。
那人靜靜望著棋盤,仿佛剛才死掉的不是幾十個人,而是幾隻無關緊要的螞蟻。
許久,他才輕聲開口:「命宮,共命契,紫微帝命……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雨幕之外,一道閃電撕裂夜空,慘白的光芒映亮了那人的半張側臉。
只一瞬,又重新沉入黑暗。
沒人看清他的模樣,只看見那雙眼睛,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像高高在上的神明,又像俯視眾生的惡鬼。
他緩緩轉動掌中的佛珠,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本座等了十年,別讓我失望。」
話音落下,觀星樓最高處,忽然傳來無數翅膀震動的聲音,黑壓壓一片烏鴉沖入雨夜,朝著攝政王府的方向飛去。
遮天蔽日,如同某種不祥的預兆。
而神京之中,無人察覺。
一場真正的風暴,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