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七蹲下，用手帕撿起那隻裂開的白骨笛，笛身上的黑線已經斷了大半。
可笛尾處，還殘著一點黑紅色紋路，和那女人腕上的圖騰一樣。
白七七把白骨笛遞給墨玄燼，「這個留下。」
墨玄燼接過，看了一眼，「和涼雨桐有關？」
「有。」
白七七聲音很輕，「但她不是涼雨桐。」
葉驚瀾皺眉：「確定不是？」
白七七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如果上次在地宮下面那個真是涼雨桐，那就死得透透的了。
我們了解到的是涼雨桐當年玩的是蠱術和養鬼術，這女人用的是蟲術、死亡咒和控魂笛。
更像是···怎麼說呢？像是同一脈里分出來的野路子。」
風行策眸色微深，「所以，她只是外圍小蝦？」
「嗯。」
白七七看向國舅府方向，「蕭崇岳手裡有這樣的人，但這種人，還不是源頭，不是最厲害的。」
墨玄燼眉頭緊皺，眼底冷得沒有溫度，「那就慢慢查。」
他抬手，聲音果決，「收屍。」
白極立刻領命：「是。」
「死士查身份。」
「是。」
「白骨笛、黑釘、殘符，全部送回王府。」
「是。」
墨玄燼目光掃過滿街狼藉，最後落在白七七身上，「你有沒有傷？」
白七七正低頭檢查自己的袖子，聞言抬頭，「沒有。」
她頓了頓，臉色忽然沉痛起來。
墨玄燼眉心一動，「怎麼了？」
白七七舉起被蟲血濺髒的袖子，語氣悲憤：「我的新裙子，全毀了，這是王嬤嬤親手給我做的。」
墨玄燼：「……」
葉驚瀾：「……」
風行策抬袖遮了遮唇角。
唐生從牆邊探出頭，聽到這句話，險些坐到地上：七姐不愧是七姐。
剛才滿天烏鴉蝙蝠往下砸，她眼睛都沒眨，現在為一截袖子心疼成這樣。
墨玄燼看了她片刻，淡淡道：「回府賠你。」
白七七立刻抬頭，滿臉期待，「賠幾套？」
墨玄燼：「……」
他就不該開這個口。
風行策忍著笑，「王妃，眼下似乎不是談衣裳的時候。」
白七七把袖子放下，認真道：「風相大人，命重要，錢也重要。」
風行策：「……」
行。
他閉嘴。
墨玄燼轉身，「回府。」
白七七卻沒動，她轉頭看向顧宅，夜色里，那座舊宅安靜地立在青石街上，和這夜一樣，沒有生機。
即便門前掛著舊燈籠，被方才的陰風吹得歪歪斜斜，也看不出來一點生機。
羅家眾魂沒有立刻回鬼差令，他們站在顧宅門前，望著那扇門，許久都沒有動。
羅老將軍身上的鎧甲破損，身影也比方才淡了一些，今夜他們出了大力。
白七七看了一眼，聲音放緩些，「今日多謝諸位。」
羅老將軍轉身，向她拱手，「王妃讓老夫等人手刃仇人，該是我等謝你。」
白七七搖頭，「仇還沒報完。」
羅老將軍眼底陰火微動。
白七七抬眼，看向國舅府方向，「今晚這些，只是蕭崇岳放出來的狗，狗死了，牽狗的人還在。
我們需要再接再厲。」
羅老將軍沉默片刻，聲音發啞，「老夫等得起。」
白七七搖頭，「不，你們等不起。
一是，你們成魂太久，經過今夜的戰鬥，靈魂體已經淡了許多。
二是，沒有必要。
蕭崇岳會被送下去的，但不是現在。
你們沒有必要為了一個敵人，而搭上羅家所有人的輪迴轉世。
三是，你們也看見了，單就一個國舅府都養著這些玩意，今天放出來的是不咋地的邪修，那如果是道行比我高的呢？
我未必護得住你們。
今晚就是最好的告別時機。」
這句話落下，顧宅門前的陰風都靜了。
羅家眾魂站在夜色里，身影淡得近乎透明，他們身上的鎧甲還在，刀還在，血痕也還在。
可那股撐著他們不散的恨，已經在今夜殺死國舅府死士時，泄掉了大半。
剩下的，不是怨。
是不甘。
羅老將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隻曾握刀守城、護國、斬敵的手，此刻已經能透出身後的顧宅門影。
他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王妃，羅家冤案未雪，國舅未死。」
白七七看著他，「我知道。」
「那老夫怎能走？」
羅老將軍抬頭，聲音發啞，「羅家滿門，一百三十七條命，死在冤案里。
老夫若走了，誰替他們看著？」
他身後，一個年輕些的羅家魂也飄上前一步，那人半張臉還帶著刀傷，眼中陰火跳動，「王妃，讓我們留下吧。
我們不要輪迴，我們只要看蕭崇岳死。」
又有幾道魂影跟著跪下，「求王妃成全。」
陰風從顧宅門前卷過，卷得地上那些烏鴉蝙蝠屍體沙沙作響。
唐生站在一旁，鼻尖忽然有些酸，他見過羅家魂殺死士時的狠，也見過他們站在顧宅前不肯回頭的倔。
可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人死之後，最難放下的不是命。
是清白。
是家門。
是那些到死都沒有等來的公道。
白七七沒有立刻說話，她低頭，把鬼差令托在掌心，令牌上的暗金紋路已經暗了許多。
今夜她強行拘魂、開令、驅羅家眾魂出戰，耗的不只是她自己的靈力，羅家魂也在燃自己的殘魂。
若再拖下去，他們等不到蕭崇岳伏法那一日，只會在下一次廝殺里散成飛灰。
到時候，連輪迴都沒了。
白七七抬眼，語氣難得沒有半分玩笑，「羅老將軍，我不騙你，你們再留，最多撐不過三次出戰。
若遇到比今晚那個女人更厲害的術法師，一次就夠了。」
羅家眾魂同時一靜。
白七七繼續道：「魂飛魄散是什麼結果，你們比我清楚，沒有來世，沒有歸處，連名字都留不住。」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羅家已經死了一次，我不能看著你們再死第二次。
我會散去你們身上的怨氣，送你們去地府輪迴。」
羅老將軍喉間像被什麼堵住，他望著白七七，許久說不出話。
白七七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符，符紙在她指間展開，硃砂紋路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抬手一揮，符紙飛到顧宅門前，化作一道淡金色圓陣，陣光亮起時，羅家眾魂腳下，出現了一條幽黑的長路。
長路盡頭，有微弱的光，不是日光，也不是火光。
那光很遠，卻乾淨。
羅家眾魂看見那條路時，臉上都露出一瞬茫然。
他們被困太久了，久到幾乎忘了，原來死人也是有歸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