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崇岳站在群臣前方,聽見這句話,眼神終於動了。
他看向蕭明月,那眼神,不像父親看女兒,像在看一件突然脫手的獵物。
蕭明月迎著他的目光,心底最後一絲溫度徹底滅了。
風行策上前一步,將供詞遞給內侍,「皇上,這是蕭明月昨夜交出的供詞,其中寫明,國舅府外院長史曾以國舅府名義,命人接觸許文昌。
青石街刺殺中所用死士,腰牌殘片亦出自國舅府秘密設立的暗衛營舊印。
還有昨夜蕭小姐親口所述,國舅大人曾逼她認下所有罪責。」
殿內瞬間掀起一片譁然。
蕭崇岳緩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已經滿是沉痛,他出列,撩袍跪下,「皇上,老臣有罪。」
白七七站在殿側,作為被刺殺者被宣入殿旁聽。
聽見這四個字,她挑了挑眉。
認罪?
這老狐狸可不會這麼容易認。
果然,蕭崇岳接著道:「老臣罪在教女無方。」
他聲音發啞,竟真帶出幾分痛心,「臣這些年忙於朝政,疏於管教,竟養出這等嫉恨成性、行事狠毒的孽女。
她因攝政王妃之位心生怨恨,又因青石街鋪契一事與白七七結怨。
竟私自動用府中舊部,犯下此等大錯,老臣愧對皇上,愧對太后,更愧對國法啊。」
他俯身叩首,「老臣願請皇上重罰,絕不徇私。」
滿殿安靜了片刻。
隨即,國舅黨羽像早有準備,一個接一個出列,「皇上,國舅大人一心為國,數十年勤勉,絕不會行此等謀害朝臣之事。」
「沒錯,此事分明是蕭明月因私怨行兇,不可牽連國舅。」
「作為國舅府的嫡女,卻自私狹隘,因情生恨,最容易鑄成大錯。」
「蕭明月愛慕攝政王多年,白七七橫插一腳,她心中不甘,合情合理。」
「國舅府暗衛雖出自蕭家,可蕭明月是嫡女,能接觸令牌,私調幾人也並非不可能。」
「許文昌案尚有疑點,不能因一份供詞便構陷國舅!」
一句接一句。
他們說得冠冕堂皇,把黨爭說成私怨,把謀害說成嫉妒,把國舅府暗衛洗成蕭明月一人的私兵。
風行策聽著,臉上笑意不變。
他等他們說完,才慢條斯理開口:「諸位大人的意思是,蕭明月一介女子,能私調死士,能調動外院長史,能讓許府香灰與國舅府西側小樓術法殘氣相合,還能讓死士攜帶國舅府舊印?」
他抬眼,聲音溫和得像閒談,「那這位蕭大小姐,比諸位大人還有本事。」
殿中又靜了一瞬。
蕭明月跪在地上,忽然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楚,她抬頭看向蕭崇岳,「父親。」
這兩個字一出,蕭崇岳的臉色終於沉了幾分。
蕭明月看著他,聲音平穩,「你昨夜讓我認罪時,不是這般說的。
你說,女兒替家族分憂,是本分。
你說,只要我認下,日後總能替我翻身。
你說,我沒有選擇。」
她每說一句,殿中氣氛便冷一分。
蕭崇岳痛心疾首地看著她,「明月,你到如今還要攀咬為父嗎?」
蕭明月定定看著他,攀咬?
原來她說真話,叫攀咬。
她低聲笑了笑,「父親昨夜拿母親的命威脅我時,可沒有這樣痛心。」
蕭崇岳袖中的手驟然收緊。
太后坐在珠簾後,佛珠撥動聲停了一瞬。
少年天子也皺了眉,他下意識看向太后那邊。
隔著珠簾,太后聲音緩緩傳來,「蕭明月,你母親病重多年,國舅府上下盡心照料。
你自己犯下大錯,如今卻把污水潑到親生父親身上,哀家倒要問問,這是誰教你的?」
白七七抬眼,看了一眼珠簾後的方向,太后開口了,這就說明,蕭崇岳必須保。
蕭明月跪在殿中,手心已經被指甲掐出血,她曾經以為,太后是疼她的姑母。
如今聽見這句話,竟只覺得荒唐,所謂親情,在利益面前不堪一擊。
那些所謂的好,也只不過是衡量她有沒有用的好。
想通這些,她便不心痛了,慢慢叩首,「太后娘娘說的是。」
她再抬起頭時,眼裡早已沒有了淚,「臣女確實有罪,臣女嫉恨白七七,搶買青石街後半街,是臣女所為。
臣女曾想入攝政王府,也是臣女野心。
臣女曾想害白七七,也是真的。」
她看向白七七的方向,那一眼,沒有求救,只有冷靜得近乎殘酷的清醒。
白七七站在殿側,沒有動。
蕭明月繼續道:「但許文昌案,不是臣女所為。
羅家舊案,臣女當年尚未出生。
青石街刺殺,臣女也調不動那些死士。
我蕭明月不是好人,可我也不是蠢貨。」
她轉頭,看向滿殿群臣,「諸位大人若覺得我一個女子,能瞞過國舅府上下,私自動用暗衛營舊印,私自調動死士,私自接觸許府,又私自養出會術法的殺手。
那你們到底是在替我脫罪,還是在承認國舅府上下,全是廢物?」
殿中數名國舅黨羽臉色鐵青。
風行策眼中笑意一閃而過,這句話,倒罵得不錯。
蕭崇岳卻沒有怒,他只是看著這個女兒,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悲色,「明月,你瘋了。
為父知道,你怨我讓你認罪,可國法在前,為父不能護短。
你若恨,便恨為父吧。」
他再次向龍椅叩首,「皇上,此女已被妒恨蒙心,攀咬親父,擾亂朝堂。
老臣不敢求情,只求皇上依法處置。」
少年天子捏緊龍椅扶手,他看向風行策。
風行策正要開口。
可珠簾後,太后的聲音先落了下來,「國法不容私情,蕭明月謀害攝政王妃,買兇刺殺,又意圖攀咬朝臣,罪不可恕。
皇帝,該斷便斷。」
少年天子喉結滾了滾,他知道太后是什麼意思,蕭明月必須死。
她死了,這場禍就能壓成「女子私怨」。
她若活著,風行策就會繼續從她身上撕開國舅府的口子。
少年天子坐在龍椅上,忽然覺得殿中所有人都在看他。
墨玄燼也在。
風行策也在。
太后也在。
舅舅也在。
他沒有選擇。
至少,他以為自己沒有。
少年天子沉聲道:「蕭明月買兇刺殺攝政王妃,私調國舅府舊部,攀咬生父,擾亂朝堂,罪證確鑿。」
他頓了頓,聲音發緊:「判——斬立決,立刻執行。」
殿內的空氣驟然凝死。
蕭明月跪在地上,沒有動,斬立決,立即行刑,連押回天牢等候覆核的機會都沒有。
太后和少年天子,果然怕她活過今日。
明知道會是這個結果,可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快,「哈哈哈···」
她忽然大笑了起來,像個真正的瘋子一樣,然後笑容猛地一收,恨意滔天的眸子死死盯住蕭崇岳:「父親,踩著女兒的屍骨繼續享受你的榮華富貴,果然夠狠。
不過沒關係,女兒在十八層地獄等你!
啊哈哈哈·······」
蕭崇岳那顆堅硬的心猛地一震,不顧這是宣政殿,上面還坐著皇上和攝政王,指著蕭明月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