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外頭又有人來稟,「王妃,顧宅那邊有個老人家,說想找您算一卦。」
白七七洗了手,「這麼急?讓他進來吧。」
老人被帶進王府時,嚇得腿都軟了,他穿著粗布衣,手裡攥著一個舊布包。
一見白七七,便要跪。
白七七攔住他,「老人家,想問什麼?」
老人小心翼翼攤開布包,裡面只有五十個銅板,「王妃,小老兒是,是城外張家莊的佃戶。
家裡十七口人,全靠幾畝租田過活。
今年天不算好,小老兒想問問,來年稻穀能不能豐收?」
他說完,臉有些紅,「五十個銅板不多,可這是小老兒能拿出的全部。」
白七七看著那五十個銅板,臉色沒有餓了笑意,「平時你們稻種怎麼種下地?」
老人愣住,「自然是翻地之後,直接撒種。」
白七七眉頭皺了起來,「直接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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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有些茫然,「是啊,世世代代不都這麼種嗎?」
白七七問:「你們不浸種?不催芽?不育秧?不插秧?」
老人聽得一頭霧水,「王妃說的這些,小老兒沒聽過。」
風行策本來還在看雪白的淨鹽,聽到這裡,神情徹底變了。
墨玄燼也放下了手中的瓷碟。
白七七從竹青手裡,接過來一把稻穀說,「你們直接把沒醒的種子撒下去,發芽不齊,苗弱,遇水澇旱災,當然容易歉收。」
老人聽得發懵,「那該怎麼種?」
白七七道:「先選種,沉水去癟,再浸種催芽,芽出齊之後,再育成秧苗。
等秧苗長到合適,再插入田中。」
老人聽得半懂不懂,卻本能覺得這是大事,他連連搖頭,「不行不行,稻種金貴,若是壞了,小老兒全家來年都要餓死。」
白七七沒有逼他,「你不敢嘗試,很正常。」
她看向墨玄燼,「王爺,借塊地給我。」
墨玄燼問:「多大?」
「不用大。」
白七七道:「王府里開一小塊水田,試給你們看,不親眼所見,大概你們也不會相信。」
風行策眼底已經沒有了笑意,「若王妃所說為真,水稻產量或許能增數成。」
老人聽見「數成」兩個字,腿一軟,真跪下了,「小老兒不懂什麼大事,若真能多收幾斗糧,張家莊今年就能少餓死很多人。」
屋裡安靜下來,誰也不說話。
白七七將那五十個銅板推回去,「這卦不收錢,因為這卦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是關乎所有大聖百姓。」
老人愣住。
唐生若在這裡,必定會驚得算盤都掉了。
白七七道:「你回去等消息吧,王府試驗成功之後,會讓人教你們。」
老人嘴唇哆嗦,重重叩頭,「王妃大恩,小老兒替張家莊謝您。」
白七七這一次沒有攔,她受了這一禮,因為她知道,老人跪的不是她。
是那一點能活下去的希望。
老人走後,廚房裡只剩鹽香和水汽。
風行策看著桌上淨出的白鹽,又看向旁邊那一小包稻種,覺得不可思議。
半晌,他才道:「王爺。」
墨玄燼抬眼,「有話直說。」
風行策聲音少了平日裡的散漫,「王妃會的,恐怕不止玄術。」
白七七正在數剩下的銅板,聞言抬頭,毫不客氣的承認,「當然,我會的是你們想不到的,也是你們做不到的。」
風行策追問:「請教王妃,還會什麼?」
白七七一本正經的想了想說:「我還會賺錢啊!」
墨玄燼:「……」
風行策:「……」
方才那點驚嘆,被她一句話砸得乾乾淨淨。
墨玄燼卻沒笑,他看著白七七滿臉的狡黠,眼神比方才更深。她能看鬼,能畫符,能壓蠱,能破局。
如今還能從鹽和稻種里,看出救民之法。
這樣的白七七,不該只是一個被秦家丟來沖喜的棄女,更不像一個普通鄉下長大的姑娘。
她身上的秘密,比他想得還多。
可這一次,墨玄燼沒有審她,他只把淨出的白鹽推到風行策面前,「明日開始大批試製。」
他又指向稻種,「王府開田試種。」
風行策低頭,「是。」
白七七立刻舉手,「王爺,試製和開田都要錢。」
墨玄燼看她,「記王府帳。」
白七七眼睛一亮。
墨玄燼補了一句,「若成,功勞歸你。」
白七七的笑容更燦爛了,「王爺大氣。」
墨玄燼看著她,淡淡道:「若不成?」
白七七指了指鍋里的鹽,又指了指水盆里的稻種,「那就繼續試。」
她難得沒有嬉皮笑臉,「百姓吃鹽,農人種糧,這兩件事,試多少次都得值。」
風行策手中摺扇一頓。
墨玄燼也看著她,薄唇微勾,只是覺得,她站在黑暗裡,會自主發光。
窗外夜色壓下,廚房裡燈火搖晃。
白七七站在滿桌粗鹽和稻種之間,衣袖沾著鹽霜,臉頰還蹭了一點灰。
她不像攝政王妃,也不像玄門女術士,更不像那個成日數錢喊貴的財迷。
這一刻,她像一把忽然出鞘的刀,鋒芒不對著人,對著這世道里壓在百姓脖子上的苦。
許久之後,墨玄燼才開口,「白七七。」
「昂?」
「以後這些事,先告訴本王。」
白七七眨眼,「為什麼?」
墨玄燼語氣冷淡,「免得你一個人折騰,把王府廚房炸了。」
白七七:「……」
狗男人。
剛剛的感動又沒了。
她轉頭看向鍋,認真道:「我不會炸廚房。」
話音剛落,砂鍋里剩下的鹽水「噗」地冒起一股白煙。
廚娘嚇得叫了一聲。
墨玄燼:「……」
風行策:「……」
白七七低頭看鍋,面不改色,「小問題。」
墨玄燼按了按眉心,「沐山。」
門外沐山立刻進來,「屬下在。」
「以後她進廚房,你守著。」
白七七不服,「我這是做大事。」
墨玄燼道:「本王知道。」
她強詞奪理,「那你還讓人守我?」
墨玄燼看了一眼那口冒煙的鍋,「防你把大事做成大火。」
白七七:「……」
風行策終於沒忍住,偏頭笑出了聲。
屋外,夜風吹過。
王府偏院裡,很快被劃出一小塊水田,一盆稻種泡在清水中。
旁邊白瓷碟里,細白鹽霜在燈下泛著淡光。
誰也不知道,這一盆稻種,一碟白鹽,會在日後掀起多大的風浪。
但墨玄燼知道。
從這一夜開始,白七七在他眼裡,已經不只是能救他命的人。
她能救的,或許還有這天下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