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國舅府門前便熱鬧了,不是尋常遞帖子拜訪的熱鬧。
而是一輛普通的馬車停在府門外,車簾一掀,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子被扔了下去。
那女子衣裙凌亂,髮髻鬆散,臉色慘白,眼裡還含著淚。
有人認出來,倒吸一口涼氣,「那不是國舅府的二小姐嗎?」
「什麼?蕭二小姐?她怎麼成這樣了?」
蕭明芯一聽周圍議論,臉上血色盡失,連忙抬袖遮臉。
可她還沒來得及進門,街角忽然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氣聲:「娘子!」
一道破鑼般的嗓音炸開,「娘子,你等等為夫啊!」
眾人齊齊回頭,一個蓬頭垢面,衣衫破爛的乞頭跌跌撞撞沖了過來。
他滿身臭氣,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血污,腳步踉蹌,卻盯著蕭明芯,眼睛亮得嚇人。
蕭明芯聽見聲音,整個人都抖了起來,「不……不是我……」
乞頭撲到國舅府門前,伸手就要去抓她,「娘子,你昨夜還同為夫拜過天地,今日怎的不認為夫了?」
這話一出,圍觀百姓炸了鍋。
國舅府門房的臉都綠了,趕緊上前攔人。
乞頭力氣卻大得出奇,被幾個家丁架住,還拼命往蕭明芯那邊撲,「放開我,我要見我的娘子!
我們有紅線牽著,是月老定下的姻緣!」
蕭明芯嚇得尖叫:「啊,滾開!你滾開!」
她越躲,那乞頭越瘋。
兩人之間,那些凡人看不見的紅線繃得筆直,死死拉著乞頭往她身邊鑽。
月影站在馬車旁,面無表情。
竹青看著國舅府門口亂成一團,低聲道:「王妃這招,是真狠。」
月影道:「他先動的唐生。」
竹青閉嘴了,那就不冤,誰讓蕭崇岳非要把這等髒東西往唐生身上綁。
如今物歸原主,天經地義。
圍觀人群越聚越多。
「前頭國舅府大小姐剛出事,二小姐又鬧出這種事?」
「別亂說,小心掉腦袋。」
「這乞丐都喊娘子了,總不能空穴來風吧?」
「國舅府的小姐……和乞丐?」
「噓!不要命了?」
那些議論壓得很低,卻一字一句鑽進蕭明芯耳里。
她從小被養在國舅府,雖不如蕭明月受寵,卻也是金尊玉貴的小姐。
何曾受過這等羞辱?
她幾乎哭到站不穩,「父親……我要見父親……」
大門內終於傳來腳步聲,國舅蕭崇岳走了出來。
他一身深色官袍,面容冷肅,明明是府中出了天大的醜事,臉上卻已經看不出半分慌亂。
百姓一見他,議論聲頓時壓低。
蕭崇岳站在石階上,目光掃過門前亂局。
那一眼,冷得蕭明芯渾身一顫,「父親!」
她哭著撲過去,「父親救我,是白七七,是白七七害的女兒!」
蕭崇岳沒有扶她,他甚至沒有立刻問她受了什麼委屈,他的目光先落在那個乞頭身上。
那乞頭被家丁按在地上,仍拼命抬頭看蕭明芯,嘴裡不斷喊著娘子。
蕭崇岳袖中的手指握成了拳,紅線,白七七竟反過來把紅線轉到了一個乞丐身上。
還敢送到國舅府門前,這是把國舅府的臉按在地上踩。
蕭崇岳轉身面向眾人,臉上已經換成一副沉痛模樣,「讓諸位見笑了。」
一句話,讓門前安靜了下來。
蕭崇岳嘆了一聲,捏著眉心,聲音里滿是疲憊,「小女明芯自幼體弱,近來又因長姐之事受驚,癔症愈發嚴重。
府中本已請太醫看診,命下人嚴加看守,沒想到下人疏忽,竟讓她跑了出去。」
蕭明芯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父親?」
癔症?
瘋病?
他竟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她瘋了?
蕭崇岳沒有看她,只繼續道:「此等家醜,本不該驚擾諸位。」
他說著,目光落到乞頭身上,眼神一點點冷下來,「可此人趁小女神志不清,當街輕薄,污她名聲,罪不可赦。」
乞頭被紅線牽著,哪裡聽得進這些?
他仍抻著脖子喊:「她是我的娘子!她是我的娘子!」
蕭明芯拼命搖頭否認,「我不是!我不是!」
可她越是否認,圍觀百姓看她的目光越複雜。
一個說瘋病。
一個喊娘子。
國舅府要臉,百姓要熱鬧,真相是什麼?已經沒人關心。
蕭崇岳從一旁護衛腰間抽出長劍,劍鋒出鞘,寒光乍現。
乞頭這才察覺危險,聲音卡在喉嚨里。
蕭崇岳一步步走下石階,「國舅爺饒命,小人、小人……」
話還沒說完,劍光划過,血濺石階。
乞頭倒在國舅府門前,眼睛瞪得滾圓,至死,他的手仍朝蕭明芯的方向伸著。
蕭明芯嚇得癱倒在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紅線的另一頭斷了。
可那些線並未消失,反而化作一縷縷黑紅色煙霧,鑽回她腕間,燙得她痛叫出聲。
蕭崇岳將染血長劍丟回護衛手中,臉上仍是痛心之色,「來人,將二小姐帶回去,好生看管。
再有疏漏,杖斃。」
家丁上前,將蕭明芯架起。
蕭明芯掙扎著哭喊:「不,父親,我沒有瘋。是白七七,都是她······」
「明芯。」
蕭崇岳終於看她。
只一眼,蕭明芯所有聲音都堵在喉嚨里,那不是父親的眼神,那是看廢物的眼神。
是看一枚壞掉的棋子!
國舅府大門緩緩合上。
圍觀百姓還在低聲議論。
月影看了一眼緊閉的府門,轉身上車。
竹青道:「回去告訴王妃?」
月影放下車簾,「不急,王妃說了,先讓國舅府自己熱鬧一會兒。」
……
府門一關,外頭的議論聲被隔絕在門外。
蕭明芯被丟在地上,她膝蓋砸得生疼,卻顧不上哭,連滾帶爬爬到蕭崇岳腳邊,「父親,不是女兒辦事不力,是白七七看見了紅線。
她把唐生身上的紅線剪了,還轉到那個乞丐身上。
父親,你要替女兒做主啊。」
蕭崇岳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你讓唐生帶你離開了嗎?」
蕭明芯臉色一白,「沒有。」
蕭崇岳繼續逼問,「你讓唐生入局了嗎?」
蕭明芯搖頭,「女兒本來已經快成功了,是白七七突然出現……」
蕭崇岳打斷她,「所以,沒成。」
蕭明芯渾身一僵。
蕭崇岳眼底再沒有半分憐惜,「沒成,那便是廢棋!」
蕭明芯顫著聲音:「不,父親,我是您的女兒啊……」
「明月也是。」
一句話,蕭明芯徹底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