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月的下場,她親眼見過,她一直以為,自己不會像長姐那樣被推出去。
可如今才明白,在蕭父親眼裡,她們從來沒有區別。
能用時,是女兒。
不能用時,就是廢棋。
蕭崇岳轉身,「送去西側小樓。」
蕭明芯臉色慘白,拼命往後縮,「不!父親,我不去!我不要去西側小樓!」
兩個婆子上前按住她。
蕭明芯掙扎得發瘋,頭上的珠釵掉了一地,「父親,我可以再試一次。
我可以接近唐生,也可以接近別人,求您別把我送去那裡。」
蕭崇岳腳步沒有停,看都不看蕭明芯,對她的求饒更是不聞不問,直接吐出兩個字:「灌藥!」
「啊!」
蕭明芯慘叫一聲,被一名婆子捏住下頜,將一碗黑漆漆的藥灌了進去,喉嚨里頓時發出破碎的嗚咽。
很快,她便說不出話了,只能瞪大眼睛,滿眼驚恐地被拖走。
長廊盡頭,西側小樓的方向陰氣森森,門開時,一股冷風從裡頭灌出來,仿佛有什麼東西,正等著新的祭品。
蕭崇岳站在原地,直到那扇門重新關上。
管事低聲上前:「家主,二小姐身上的紅線禁制,是否讓人看看?」
蕭崇岳冷聲道:「讓他看,若能解,便留著,若解不開……」
他沒有說完。
管事卻聽懂了,低頭應聲,「是。」
不多時,西側小樓里傳來一聲悶響。
緊接著,負責查看紅線的術士跌跌撞撞跑出來,臉色灰白,「大人,那紅線被白七七加了層層禁制,屬下解不開。」
蕭崇岳猛地轉頭,「解不開?」
那術士跪倒在地,額頭冒汗,「她借了月老香火,又用紅剪刀斬線,線頭上還有反噬咒。
若強行解開,二小姐會先傷魂魄。」
蕭崇岳臉上終於裂出一絲怒意,他抬手一掃邊案上的茶盞砸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白七七!
又是白七七!
你們一群廢物,連個黃毛丫頭都對付不了,要你們何用?」
「白七七」三個字,從他齒縫裡擠出來。
管事和術士不敢說話,直接跪在了地上。
蕭崇岳胸口起伏几息,很快又把怒氣壓了回去,他能在朝堂上活到今日,靠的從來不是怒火。
是忍。
是算。
是謀。
是把所有擋路的人,一個一個送進死局。
白七七壞了他兩次局,蕭明月沒了,蕭明芯廢了,唐生這條線斷了,鎮北侯府暫時拉不動了。
那便換一條路!
蕭崇岳坐回椅中,聲音冷得沒有一點人氣,「她不是愛救人嗎?」
管事抬頭。
蕭崇岳看著地上碎瓷,眼神陰冷,「青石街如今排滿求醫問命的百姓,她日日坐在那裡,誰都能靠近。
既然她喜歡做救世活菩薩,那就讓她救個夠!」
管事心頭一跳,「家主的意思是……」
蕭崇岳道:「取毒來!」
管事臉色微變,「哪,哪一瓶?」
蕭崇岳抬眼:「剛送來的那一瓶。」
管事呼吸一滯:「閻王煞?」
蕭崇岳沒有否認。
屋裡安靜得嚇人。
閻王煞,由一百零八種毒蟲、八十八種毒花毒草煉成,毒性比鶴頂紅凶烈數倍,入血走心,入膚侵脈。
尋常人沾上一點,半日內必死無疑。
管事遲疑道:「可那毒太顯眼,若查到國舅府……」
「查不到。」
蕭崇岳聲音平靜,「讓死士去,找個尋常婦人,用她一家老小做籌碼,讓她去青石街求白七七救命。
她若不照做,全家毒發。」
管事低聲道:「若她照做後呢?」
蕭崇岳看他一眼。
管事立刻明白,死人最能保守秘密,婦人一家不能留,傳信的人不能留,送毒的人更不能留。
所有能開口的人,都得死!
管事背後發寒,卻不敢多說一句。
蕭崇岳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已經沒有半分怒容,「今日之辱,本國舅記下了。
白七七既敢動本國舅的女兒,那便拿她自己的命來償。」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還有一事。」
管事俯身:「家主請吩咐。」
「月圓夜是哪一日?」
管事很快道:「回家主,正是明夜。」
蕭崇岳終於笑了,那笑意毒得瘮人,「好!很好!!」
他像是已經奸計得逞了:「哈哈哈,到時候閻王煞入體,再逢墨玄燼月圓蠱發。
他們的命本國舅都要了,本國舅真是太人善了,送他們一起見閻王,讓他們去了陰間也能繼續做夫妻,哈哈哈···」
管事趕緊跑去拿藥。
術士被他笑得趴在地上不敢動,也不敢抬頭。
攝政王府這邊。
唐生沒敢回府,抱著那把紅剪刀,坐在榻上,眼下烏青,滿臉戒備。
王嬤嬤端著紅棗羹進來。
他應激反應,看見「紅」字,差點從榻上彈起來,「嬤嬤,這羹里沒下紅線吧?」
王嬤嬤:「……」
赤九靠在門邊,笑得肩膀發抖,「唐世子,你已經問第七遍了。」
唐生抱緊紅剪刀,「謹慎點沒錯。」
白七七坐在旁邊設計賺錢項目,尤其是正規酒樓的吃食上面,她推出的菜式自然是這裡的人沒有吃過的,可不得好好設計一番。
要做生意,就得認真做。
酒樓開在西市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安全問題她不怕,她相信只要不是傻子,憑藉她攝政王妃的身份,沒人敢來砸場子。
那就是怎麼把生意做起來了,客流量當然是首屈一指。
想把人從神京繁華的四面八方吸引進來,唯一的勝算就是好吃。
除了推出菜系,燒烤店、火鍋店、飲品店、都得精心謀劃一番。
所以,她頭也沒抬,「放心,王嬤嬤要真想給你牽線,你手裡這把剪刀也擋不住。」
唐生臉色更白了,「不,七姐,親姐,你別嚇我了。」
白七七把剛剛設計好的整本菜系和用料表,丟給他,「別裝死,你按照神京的物價,好好折算一下成本。
休養這七日,紅剪刀枕頭底下壓著,陌生女子不許見,紅衣服不許看,花樓酒樓不許去。」
唐生連連點頭,「我都聽七姐的。」
白七七補完最後一句,「菜本照看。」
唐生抱著剪刀,整個人僵住,「我都這樣了,還得看菜本?」
白七七抬頭,「你只是斷了孽緣,又不是斷了手。」
唐生哽住。
赤九幸災樂禍,笑出了聲,「哈哈哈~」
唐生忍辱負重地拿起菜本,翻了兩頁,又警惕抬頭,「七姐。」
「嗯?」
「你今天穿的不是紅色吧?」
白七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藍白相間的衣裙,「你瞎啊?」
唐生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白七七:「……」
這人真被紅線嚇出毛病了。
月影從外頭進來,低聲稟報:「姑娘,國舅府那邊有消息了。」
白七七拿炭筆的手一頓,「說。」
「蕭崇岳當眾宣稱蕭明芯得了癔症,是乞頭趁機輕薄,他親手斬了那乞頭。」
唐生一聽,冷笑出聲,「真會遮醜。」
月影繼續道:「府門關上後,蕭明芯被送去了西側小樓。」
白七七指尖一頓,西側小樓?
又是那個地方。
月影道:「我們的人沒能靠太近,但國舅府里傳出的動靜,似乎有人想解紅線,沒解開。」
白七七壞笑,「解不開就對了。」
唐生抱著紅剪刀,忍不住問:「七姐,那蕭明芯會如何?」
白七七重新打開一本空白本子,翻過第一頁,聲音平靜,「這就要看她爹,把她當女兒,還是當廢棋了。」
屋裡靜了靜,沒人再問,因為答案很明顯。
蕭崇岳那樣的畜生,連蕭明月這個嫡女都能舍,何況蕭明芯一個庶女?
唐生握著紅剪刀的手緊了些,他本來還有些後怕和彆扭,聽完這些,心裡只剩冷意。
若不是七姐及時發現,他也會被這條紅線拖進國舅府那口爛井裡,最後死得連自己是誰,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唐生低聲道:「七姐,這筆帳我記住了,也會寫信告知我祖父,讓他防著點。」
白七七看他一眼,「你說的對,但你先把眼前的成本算明白。」
唐生:「……」
好。
他傷感不過三息。
白七七重新低頭做計劃,嘴角卻沒有笑意,蕭崇岳今日吃了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把人家的女兒送回門口,還讓國舅府當眾丟臉,以蕭崇岳的性子,下一刀只會更毒。
她指尖在空白本子上停住,不知為何,命宮深處那扇門,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很輕,卻讓她心頭一沉。
窗外日光正好,青石街方向人聲漸起。
而國舅府那邊,已經有人帶著一隻密封的黑瓷瓶,悄無聲息地出了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