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氣極好，初秋悄悄來臨，不那麼熱了，還有涼風習習，青石街的人比昨日更多。
顧宅門口臨時支起的問事棚，才剛擺上籤筒，外頭已經排出了半條街。
白七七坐在桌後，聽著外頭亂糟糟的聲音，捧著熱茶，臉色很不好看。
不是病，是心哇涼哇涼的，還有點疼。
因為她一眼掃過去，今日來的人里，真正問卦的沒幾個。
一半以上，全是求醫的。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有人拿著藥渣，有人抬著木板。
還有人牽著一頭瘦巴巴的牛，站在隊伍末尾的。
「······」
白七七盯著那頭牛看了三息，希望自己看錯了，結果還是那頭牛，她扶額，「月影。」
月影上前，「王妃？」
月影也沉默了一下，才開口，「那頭牛是怎麼回事？」
竹青從外頭回來，臉色有些微妙，「王妃，那人說，他家的牛三天不吃草了，想請您看看是不是中邪了？」
白七七：「……」
她開的是白事一條龍，不是獸醫館啊。
唐生坐在旁邊核菜本，聽見這話，剛抬頭笑了一下，下一刻又把紅剪刀往帳冊下壓了壓。
他沒再像昨夜那樣一驚一乍，但那把剪刀始終離手不過一尺。
白七七瞥了他一眼，「唐生。」
唐生立刻坐直，「七姐。」
「你要是再把剪刀壓到帳冊上，紙都要被你戳爛了。」
唐生低頭一看，果然，帳冊封皮已經被剪刀尖戳出一個小洞，他默默把剪刀挪到旁邊，「我只是謹慎。」
白七七懶得拆穿他。
竹青站在一旁，認真道：「唐世子今日已經很好了。」
唐生聽見「唐世子」三個字，頓時更正經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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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七七把茶盞放下，「開始吧。」
第一個被扶上來的是個老婦人，咳了半個月，胸口悶痛，郎中說肺里有寒。
白七七診了脈，開了方子。
第二個是個青年，夜裡腹痛，白日無事。
白七七問了幾句，發現他連吃五日生冷，又貪酒，她寫方子時，順手在旁邊加了一行字——再喝，準備棺材。
那青年臉都綠了。
排隊的百姓卻莫名覺得踏實，王妃嘴毒，但說得准吶。
到第三個時，是真來算命的，一個商販拿著八字，問自己今年能不能發財？
白七七看完，面無表情，「能。」
那商販大喜。
白七七補了一句：「前提是別把摻水的酒賣給軍營。」
商販臉色慘白，當場跪了。
白七七把銅錢一收，「下一個。」
問事棚里，一上午忙得水都換了三壺。
唐生看著錢匣子越來越滿，臉上的陰霾終於散了些，「七姐，今日進帳不錯。」
白七七揉了揉手腕，「不錯是不錯，就是離我原本的鋪子定位越來越遠了，快十萬八七里了。」
竹青不解，「王妃原本想做什麼？」
白七七道：「替活人問命，替死人伸冤。」
月影看了眼外頭排隊的人，「現在呢？」
白七七幽幽道：「替人看病，替牛驅邪。」
唐生沒忍住，笑出了聲：「噗~」
白七七冷冷瞥他一眼。
唐生立刻咳了一聲，低頭繼續算帳。
快到午後，隊伍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穿灰布衣裳的婦人抱著孩子，跌跌撞撞擠到前頭。
她頭髮散亂，臉色白得嚇人，懷裡的孩子雙眼緊閉，小臉泛著青色。
後頭有人不滿，「你怎麼插隊？」
那婦人『撲通』給跪下了，哭聲發顫，「各位行行好，讓我先看，孩子快不行了。」
她哭著解釋完，屁股一扭，對著白七七乞求：「王妃，求您救救我兒，他吐黑血了！」
黑血兩個字一出，周圍百姓頓時往後退了好幾步。
白七七原本靠在椅背上，聞言立刻坐直，「抱過來。」
婦人跪著往前爬，眼淚一顆顆往下砸，「王妃，求您，求您救救他……」
月影先一步攔在白七七身前，她盯著婦人懷裡的孩子，手已經按上腰間的短刃。
白七七問月影：「有什麼不對嗎？讓她過來。」
月影盯著那夫人上下打量，沒有看出端倪，那婦人哭得很傷心，她遲疑說，「王妃，孩子是真的不對。」
不僅是月影，白七七也在審視那婦人，的確沒有什麼不妥：「抱過來，我看看。」
月影才退開半步，卻仍沒有放鬆戒備。
婦人把孩子放到桌前小榻上。
白七七捏開孩子的嘴，先看舌苔，又探脈，孩子脈象很亂，氣息也很弱，確實是中毒了。
可奇怪的是，毒氣沒有入心，更像是被人餵了什麼苦寒之物，硬生生造出中毒的表象。
白七七眼神靜冷了一些，「他吐的黑血呢？」
婦人渾身發抖，從懷裡取出一方血帕，「在、在這裡。」
她雙手捧著帕子，指節白得嚇人。
白七七沒有接，她取出銀夾，夾住血帕一角。
婦人低著頭，眼淚砸在地面，「王妃……」
白七七注意力集中在血帕上：「還有什麼補充？」
那婦人肩膀忽然抖得很厲害，語速很快，結結巴巴說，「我、我對不住您……」
月影臉色驟變：「王妃小心！」
那婦人突然抬手，藏在血帕里的黑瓷小瓶被她捏碎，一團細如煙塵的黑紅毒粉，迎面炸開。
白七七反應極快，袖中鎮魂符飛出，擋住大半毒霧。
月影拔刀，將婦人按倒在地。
竹青以身擋在兩人面前，隔開與隊伍之間的距離。
四周百姓尖叫著後退，瞬間，問事棚亂成一片。
白七七抬袖遮住口鼻，另一隻手迅速結印：「封！」
符光壓下，殘餘毒粉被困在桌面三尺之內，可仍有一粒黑紅粉末落在她指尖，很輕，輕得幾乎沒有感覺。
白七七低頭，指腹上，那點黑紅迅速滲入皮膚，下一瞬，一道細黑毒線從她指尖爬出，順著血脈往腕上鑽。
共命契紅痕被它一纏，竟發出灼燙的刺痛。
白七七臉色一變，她快速掐算，臉色大驚：「不好，這是北戎……閻王煞！」
竹青臉色煞白。
唐生猛地站起，菜本和帳冊嘩啦落地：「七姐！」
白七七抬手阻止他靠近，「別碰我。」
唐生腳步硬生生停住，他臉色白得比昨夜剪紅線時還難看，「這是什麼毒？」
白七七盯著指尖不斷上爬的黑線，聲音比平時更低，「我剛剛算出是用一百零八種毒蟲，八十八種毒花毒草煉出來的北戎閻王煞！
入膚侵脈，沾上就走血，比鶴頂紅凶。」
周圍百姓聽得腿都軟了，有人轉身想跑。
白七七一掌拍在桌上，「誰都不許亂動！」
她聲音不大，卻帶著靈力壓下，硬生生把混亂的人群鎮住：「月影，封街。
竹青，把那孩子帶遠，先用清水洗淨口鼻，再餵半顆護心丸。
唐生，把錢匣子和菜本帳本都收好。」
唐生差點氣哭，「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錢匣子？」
白七七咬牙擠出一句，「那都是我的命。」
唐生眼眶都紅了，卻還是撲過去抱起錢匣子那些。
白七七看向被月影按在地上的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