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神京像一架被猛然撥快的機關。
明面上,兵部催糧,工部趕舊械,戶部撥銀,朝堂上下為南境急報焦頭爛額。
暗地裡,王府軍械營徹夜不熄火,一車車標著「舊弩維修」的木箱,從不同方向送入王府別院。
北戎第一批精鐵明面上進了兵部庫房,夜裡卻換車轉入城外軍械營。
赫連鐸派出去的探子,只探到大聖仍在趕製舊軍械,至於真正的東西,他們連影子都沒摸到。
阿依娜和烏蘭珠被扣在驛館,兩人折斷的手指腫得厲害,心氣卻被白七七踩碎大半。
烏蘭珠幾次想派信出京,都被玄影截了,最後送到赫連鐸手上的,是風行策改過的假信。
信中寫著:攝政王病勢沉重,南境軍械不足,大聖朝堂爭吵不休。
赫連鐸看完,眉頭緊鎖,他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
因為宣政殿上的墨玄燼不像病入膏肓,可大聖越是藏,他越看不透。
而青石街那邊,白七七的民生局也開始動了。
精鹽試售。
醫棚開診。
稻種育秧示範田立下木牌。
婦人一家六口的棺木,被風行策安排在青石街後巷停靈三日。
沒有人大聲喊冤,可每日都有百姓去上香,他們不敢明說蕭崇岳的名字。
可怨氣像水一樣,一寸寸往神京地底滲。
蕭崇岳閉門稱病,國舅府門前,百姓路過時都會繞開。
有人吐一口唾沫。
有人低聲罵一句畜生。
白七七沒出王府,卻讓國舅府的名聲一點點爛在街頭巷尾。
風行策回來稟報時,眼底帶著罕見的佩服,「王妃這一招,比臣想得還狠。」
墨玄燼正在看南境軍報,「她說什麼了?」
風行策道:「王妃說,不急。
蕭崇岳這種老狐狸,不能一刀剁了,得先剝皮。」
墨玄燼低笑一聲,果然是她會說的話。
白七七這幾日也沒真正養傷,明面上,她在看帳,暗地裡,她讓沐山把王府藥庫里能用的藥材全搬了一遍。
沐山看著她面前分門別類的瓶瓶罐罐,眼皮跳得厲害,「王妃,您這是要配藥?」
白七七頭也不抬:「不,我配毒。」
沐山差點被口水嗆住:「毒?」
白七七終於抬眼,「你那麼震驚做什麼?會醫的人,不會毒,像話嗎?」
沐山沉默,好像也不是沒道理,但這話從王妃嘴裡說出來,怎麼就這麼嚇人呢?
白七七把一小撮黑色藥粉倒進瓷碟,「以前我不是不會,是不屑。
毒這東西,陰,髒,不體面。
可這世道告訴我,有時候你不髒,別人就拿髒東西往你身上潑。」
她想起閻王煞入血那種痛,想起自己被疼得連魂都快碎掉,又想起墨玄燼蠱毒發作時,腕間共命紅痕被撕扯的灼痛。
她不想再來一次,更不想下次遇到險局,只能硬扛。
白七七將藥粉輕輕一研,「既然敵人用毒,我也該備一點。
沐山看著她處理藥材,越看越心驚,「王妃想做什麼毒?」
白七七道:「三種劇毒。
第一種【噬心散】:服用後,毒素會直接攻擊心臟,使人產生劇烈的心絞痛,隨著時間推移,疼痛會逐漸加劇。
最後連心跳也會被毒素吞噬,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捏住心臟,使其停止跳動。
第二種【夜幕無痕】:這是用王爺的毒血,加上其他幾位毒花毒草煉製的毒藥,此毒藥極難察覺且持久的毒藥。
中毒者會在滿月之夜感到虛弱無力,身體機能逐漸衰退,如同被黑暗慢慢吞噬。
每過一個滿月之夜,症狀都會加劇,直至在連續十二個滿月之夜後徹底消亡。
第三種【千冰淚】:也是提取王爺的毒血,但是其中的寒性毒液,加上毒蛇的毒液和毒花的提取物,煉製而成。
一旦觸碰或攝入體內,毒素將迅速凝固凍結血液,使人體溫驟降,包裹寒霜,由內而外結冰。
最後喪失生機,成為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猶如永恆的悲涼詩篇。
沐山後背發涼,默默記下,「聽著都是必死無疑的劇毒。」
白七七還在搗鼓:「當然,要做就做最好的,俗話說得好:劇毒在手,天下我有!」
沐山:「······」
他是真沒有聽過這句俗話,而且還是一句毒俗話。
「王妃,又在做什麼?」
「真話粉。」
沐山一愣,「真話粉?」
白七七點頭,「讓人神志清醒,卻管不住嘴,但不能維持太久,一刻鐘足夠,比刑訊好用。」
沐山背後越來越涼,王妃這是準備拿捏人心。
過了好一會,「王妃,這味呢?」
白七七笑得十分溫柔,「斷子絕孫粉。」
沐山手一抖,「王妃?」
白七七十分無辜,「放心,不隨便用,專門留給那些喜歡給別人下絕嗣蠱的畜生。」
沐山:「……」
這話聽著好像很有道理,但還是很嚇人。
墨玄燼進門時,正好聽見最後一句,他腳步停了停。
白七七抬頭看見他,眼睛一亮,「王爺來得正好。」
墨玄燼掃了一眼桌上的瓶瓶罐罐,「你又在折騰什麼?」
「保命手段。」
白七七拿起一個小瓷瓶晃了晃,「這個軟筋散,比太后那種好用。」
墨玄燼面無表情,「你想毒誰?」
白七七非常認真,「誰想毒我,我就毒誰,禮尚往來。」
墨玄燼看著她,她臉色還是白的,身子仍虛,卻在一堆毒瓶前笑得眉眼彎彎。
這個女人,真是永遠不會坐著等死。
他走近,拿起其中一個瓶子,「這是什麼?」
白七七頓了一下,「那個你別碰。」
墨玄燼挑眉。
白七七輕咳,「斷子絕孫粉。」
屋內安靜。
墨玄燼緩緩抬眼。
白七七立刻解釋,「不是給你的。」
墨玄燼:「……」
沐山默默後退。
墨玄燼把瓶子放回去,「收好。」
「當然。」白七七把幾個瓶子一一貼上紙簽。
想了想,她把最後一個紙簽撕掉,重新寫了四個字——陰德有損。
墨玄燼看見,眼底掠過一點笑意。
白七七把瓶子收進木匣,認真道:「王爺,以後再有人想給你下蠱,我先讓他試試這些。」
墨玄燼淡淡道:「別髒了手。」
白七七道:「毒藥髒,刀就不髒?」
「都一樣。」
「能活命,就是好東西。」
這話說得很輕。
墨玄燼卻聽懂了,她被閻王煞疼怕了,也被這個世道逼得開始給自己備刀。
他沒有阻止,只道:「王府藥庫你可以用。」
白七七眼睛唰地亮了,「免費?」
墨玄燼看她,「記王府帳。」
白七七滿意了,「王爺大氣。」
墨玄燼道:「但成品,本王要一份。」
白七七立刻護住木匣,「你也要分成?」
墨玄燼淡淡道:「本王替你保管。」
白七七一點都不信,「王爺,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白拿。」
墨玄燼:「……」
沐山忍得肩膀發抖。
王府里敢說王爺白拿的,也只有王妃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