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捧著一套公主禮服等在殿內,大紅織金,繡著祥雲鸞鳥。
旁邊放著金冊、玉佩、鳳冠,還有一張已經寫好的冊封文書。
白七七掃了一眼,笑了,「東西準備得挺全。」
女官低聲道:「太后慈心,早已為安寧公主備妥。」
白七七倚在椅中,聲音虛弱,卻不掩諷意,「慈心?我第一次見有人慈心得這麼殺氣騰騰。」
女官臉色一僵。
白七七不再理她,任由宮女架著她去沐浴更衣,再架回來替她換上那身沉重的禮服。
衣服很漂亮,也很重,金線一層壓一層,像要把人釘在這身所謂的公主尊榮里。
宮女替她戴鳳冠時,白七七抬手攔了一下。
女官皺眉:「公主還有何吩咐?」
白七七抬眼,「這鳳冠不合規制。」
女官一怔,「什麼?」
白七七慢悠悠道:「既然太后要以公主禮送我出使大涼,禮制便不能錯。
大聖嫡公主出降,用九尾金鳳。
郡主出嫁,用七尾,這冠上是六尾。」
她抬手碰了碰鳳冠邊緣,「太后這是糊弄我,還是糊弄大涼帝國?」
女官臉色變了。
她沒想到白七七一個被強灌軟筋散的人,還能挑禮制錯處。
白七七笑得溫和,「我倒是無所謂。
可到了大涼,若人家說大聖拿個假公主糊弄議和,南境那邊再打起來,責任算誰的?」
女官背後冒汗,這話沒人敢接,宮人只能匆忙去稟太后。
一來一回,拖掉兩刻鐘。
鳳冠換來後,白七七又看了一眼金冊,「冊文不對。」
女官差點崩潰,「又哪裡不對?」
白七七靠著椅背,氣若遊絲,嘴卻穩得很,「我是攝政王妃,皇上強封我為安寧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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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分轉換,總得有一句『為國請命,暫以公主禮出使』,否則大涼抓著身份說事,說大聖拿有夫之婦議和,你們擔得起?」
女官臉色發青,宮人又去改冊文。
再拖半個時辰。
等太后聽到第三次回稟時,心口忽然刺痛了一下。
那痛不重,卻鑽得很深。
像有人拿一根細細的針,隔著血肉,輕輕扎了她的心口。
太后眉心一擰。
身邊嬤嬤忙道:「太后?」
太后按住心口,壓下那點不適,「無事,那個小賤人又鬧什麼?」
嬤嬤低聲道:「安寧公主說,冊文不合禮。」
太后眼神陰毒,「她倒還有精神挑這些。」
嬤嬤遲疑道:「要不要直接押她上車?」
太后冷笑,「不急,她越挑,越說明她怕。
讓她挑。
哀家倒要看看,一個中了軟筋散的女人,還能拖到幾時?」
話剛落下,她心口又疼了一下,這次比方才更明顯。
太后臉色沉了沉,「快傳太醫。」
嬤嬤一驚,「太后鳳體不適?」
太后咬牙:「被她氣的。」
太醫很快趕來,把脈後,只說太后怒氣傷心,夜裡受寒,需靜養。
太后盯著他,「只是怒氣傷心?」
太醫額頭冒汗,「從脈象看,確是如此。」
太后總覺得不對,那痛來得太怪了。
可她從昨夜到現在,飲食都是宮中慣用,人也一直在鳳輦和太康宮內。
白七七雖站得近,卻被兩個丫鬟扶著,連路都走不穩。
她能做什麼?
太后眼神一冷,「去查。
昨夜攝政王府門前,白七七可碰過什麼,可近過哀家的身?」
嬤嬤立刻低頭:「是。」
……
天光破曉,宮門外,和親隊伍已經列好。
禮部官員、太后派來的御林軍、宮中女官、押送車馬,一眼望不到頭。
朱紅鳳車停在最前方,醒目又扎眼。
白七七被扶出來時,整個人已經被公主禮服壓得臉色更白,她站在台階上,望了一眼東方泛起的魚肚白。
還沒醒嗎?
墨玄燼,你這帳越欠越多了。
她垂下眼,藏住那一瞬擔憂。
太后坐在殿中,沒有親自出來送,倒不是不想看白七七狼狽離京。
而是她心口那股刺痛越來越明顯。
一陣輕,一陣重。
太醫換了三撥,都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她心底已經生出疑心——白七七,一定是白七七!
可她到底怎麼下的手?
昨夜隔著鳳輦,御林軍和女官都在,白七七連靠近她都沒有幾步。
若說毒在藥里,更不可能。
若說毒在帕子上,那帕子已經被宮女拿去洗了,查不出異樣。
更何況,那帕子是她自己的。
太后越想,心口越疼。
她抓緊扶手,臉色陰沉得嚇人,「去,盯緊白七七,她若敢半路逃跑,打斷腿也要送到大涼。」
「是。」嬤嬤低聲應下。
此時,宮門外。
負責押送的是御林軍副統領胡庸。
他是太后臨時提拔的人,原本在御林軍中資歷不深,因國舅府舊部被清洗,才得了機會。
胡庸上前行禮,「請安寧公主上車。」
白七七看了他一眼,「你叫什麼?」
胡庸道:「末將胡庸。」
白七七點頭,「名字起得好。」
胡庸不解。
白七七笑了笑,「庸,平庸的庸。」
旁邊宮女差點沒忍住。
胡庸臉一黑,「公主慎言。」
白七七扶著鳳車,慢慢上去,「我慎著呢,我要是不慎,你現在已經倒霉了。」
胡庸臉色更難看。
他冷聲道:「啟程!」
鳳車緩緩動了,從宮門到神京南城門,按理只需半個時辰。
白七七硬生生拖了一個多時辰。
一會兒說鳳車車簾掛得不吉。
一會兒說禮部冊文少蓋一印。
一會兒又說出城前沒有祭路神,大涼若因此挑刺,胡庸負責。
胡庸被她折騰得額角青筋直跳,「公主,軍情緊急,不能再拖。」
白七七靠在車內,手都抬不起來,聲音卻懶洋洋的,「急什麼?我一個中了軟筋散的人都不急。」
胡庸咬牙:「大涼使臣已經在邊境等候。」
白七七笑了,「他們等不起,就讓他們回去。」
胡庸:「……」
若不是太后嚴令必須活著送走白七七,他真想把這女人的嘴堵上。
隊伍經過長街時,百姓紛紛避讓。
有人認出鳳車上的公主儀仗,低聲問:「這是哪位公主出嫁?」
旁邊的人壓低聲音,「什麼公主,聽說是攝政王妃,太后封她做安寧公主,送去大涼議和。」
這話一出,街邊百姓全變了臉。
「什麼?攝政王妃?」
「她不是才救了青石街的人嗎?」
「前幾日還中了毒,怎麼又被送去大涼?她走了,誰給我們看病算命?」
「攝政王呢?」
沒人敢大聲說,可那一雙雙眼睛,已經從驚疑變成了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