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七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那些百姓。
有人站在藥鋪門口,手裡還抓著她讓人賣出的平價鹽。
有人抱著孩子,眼眶泛紅。
還有青石街的人,遠遠沖她跪了下去。
白七七指尖一顫,她想罵一句:別跪,她白七七不愛看人跪。
可喉嚨卻有些啞,軟筋散發作得更重,心口反噬也壓得她發冷。
她放下車簾,靠回車壁,「胡副統領。」
胡庸冷著臉騎馬靠近,「公主又有何事?」
白七七道:「我餓了。」
胡庸額角狠狠一跳,「公主,出城後自有驛站。」
「我現在餓。」
胡庸咬牙:「忍著。」
白七七慢悠悠道:「我若餓暈在城門口,大涼問起來,你說是太后捨不得給和親公主一口飯?」
胡庸:「……」
又拖了一刻鐘。
白七七吃了半碗粥,她故意吃得很慢,一口粥,吹三下。
宮女急得臉都白了。
胡庸在車外來回踱步。
他此刻終於明白,太后為什麼一定要灌她軟筋散?
若這女人若能跑能打,這支隊伍恐怕連宮門都出不了。
與此同時,攝政王府。
墨臨殿內,醒魂符的金光越來越亮,墨玄燼仍躺著,眉心卻越蹙越緊。
沐山已經用了三次針,每次金針落下,墨玄燼腕間共命紅痕都會亮一下,卻很快又暗下去。
風行策站在一旁,急得面色發紅,「怎麼會還不醒?」
沐山滿頭冷汗,「王妃留下的醒魂符在牽王爺的魂。
但王爺傷得太重,催蠱傷心脈,共命反噬又拖住了他。」
月影忽然上前,她攤開手,掌心裡,白七七臨走前寫下的那個字,早已被汗水模糊。
醒!
月影聲音發顫:「王妃要我們弄醒王爺。」
風行策看著那個字,眼神一沉,「用共命契。」
沐山臉色一變,「可王妃現在不在府中,若強行牽動共命契,她也會受傷。」
風行策道:「她既然留了這個字,就知道後果。」
月影眼眶紅了,「王妃說,她按天收費。」
風行策閉了閉眼,都什麼時候了,她還惦記這個,可也正是這句話,像一把鑰匙。
他走到榻邊,看著昏迷中的墨玄燼,「王爺,王妃被太后強封為安寧公主。
又被灌了軟筋散,今日一早,已經出神京城了。」
墨玄燼沒有反應。
風行策聲音更沉,「她說,您若去晚一天,她就多記一天帳。」
榻上那隻手,終於動了。
沐山瞳孔一縮:「王爺?」
風行策繼續道:「太后以皇上之命送她去大涼,王府沒有動手。
王妃用自己,換王府不背謀逆之名。
她把醒魂符留給您,讓您醒。」
墨玄燼腕間共命紅痕忽然亮起,那光一寸寸燒過他的手腕。
沐山立刻按住他的脈門,「有反應了!」
昏暗意識里,墨玄燼像沉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水中,四周全是蠱毒撕咬後的殘冷。
他聽不清外面的聲音,直到那句「白七七被送去大涼」劈入黑暗。
水面裂開,遠處有一線金光,那是她留給他的回頭路。
可是他無論如何想醒來,如何努力,都無濟於事,他走不出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就這樣過了一天一夜。
所有急得像熱鍋上毒螞蟻。
直到,掙扎中,他聽見了她的聲音:「墨玄燼,別睡太久。
我這趟出去,按天收費。
你來晚一天,我就多記一天帳。」
黑暗最深處,墨玄燼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掙脫黑暗。
現實中,他驟然睜開雙眼,眼底血色未退,殺意卻先一步鋪滿整座墨臨殿。
沐山大喜,「王爺醒了!」
墨玄燼撐著身體坐起,胸口劇痛撕裂,他像沒感覺到,只問了一句,「她在哪?」
沒人敢答。
墨玄燼看向風行策。
風行策俯首,「王妃昨天清晨被送出城了。
太后封她為安寧公主,命御林軍押送,去大涼議和。」
屋內寒意驟降。
墨玄燼掀開被子下榻。
沐山急聲道:「王爺,您心脈受損,不能動!」
墨玄燼一腳踩在地上,身體晃了一下,卻硬生生站穩,「備馬。」
白極立刻跪下:「是!」
風行策道:「王爺,南境軍務還在調度,神京這邊……」
墨玄燼抬眼,「本王的王妃被送去敵國,你讓本王坐在這裡調度?」
風行策不再勸,他知道,勸不住,也不該勸。
墨玄燼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召黑甲軍,封鎖宮門,盯住紫宸宮。」
風行策眼神一變,王爺這是醒來第一刻,就已經準備清算了。
墨玄燼一邊往外走,一邊道:「太后呢?」
玄影從門外入內,「太后回宮後身體不適,太醫三次入太康宮。」
墨玄燼腳步一頓,「什麼症狀?」
玄影道:「心痛。」
風行策眉梢一動。
月影和竹青對視一眼,心裡同時冒出一個念頭——王妃!
墨玄燼眼底寒意稍緩一瞬,又很快沉下去,「她做的?」
沒人敢答。
但所有人都覺得,是。
墨玄燼低笑了一聲,那笑意極冷,又帶著一點說不出的意味:「白七七,真有你的。」
都被灌了軟筋散,送去和親了,臨走還能把太后毒了。
這女人,從來不會白吃虧。
太康宮這邊。
太后已經疼得臉色發白,剛開始只是針扎般的細痛。
後來那痛一陣接一陣,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慢慢攥住她的心口。
太醫跪了一地,沒有一個人說得出病因。
「廢物!」
太后抓起藥碗砸了出去,瓷片碎了一地,「哀家到底怎麼了?」
太醫跪伏在地,冷汗打濕後背,「太后鳳體應是急怒攻心,又受夜寒侵體……」
「放肆!」
太后疼得眼前發黑,聲音都變了,「急怒攻心能疼成這樣?
說,哀家是不是中毒了?」
太醫臉色慘白,「臣等……未查出中毒跡象。」
未查出。
這三個字讓太后心底寒意驟起。
白七七,一定是白七七!
可她從頭到尾都被御林軍圍著,她沒碰過茶水,沒進太康宮內殿,也沒碰過她的藥膳。
她是怎麼下的毒?
太后死死攥住床帳,心口又是一陣劇痛。
她疼得弓起身子,額上冷汗滾落:「再去查!
把昨夜跟著哀家去王府的人,全都查一遍!
白七七碰過什麼?站過哪裡,說過什麼?一個字都不許漏!」
嬤嬤嚇得連忙應下,可查來查去,什麼也查不到,沒人知道白七七如何下手。
也沒人知道毒從何來?
因為那方沾過噬心散的帕子,早被宮女拿去浸洗,又丟進熏籠。
香灰一蓋,什麼都沒了。
太后疼得眼神陰狠。「白七七……哀家不會放過你……」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噬心之痛襲來,她猛地抓住心口,差點從榻上滾下去。
宮人驚成一團。
「太后!」
「快傳太醫!」
「太醫已經在外頭了!」
太康宮亂成一片。
而宮牆之外,黑甲軍已經開始集結。
墨玄燼一身玄衣,披上甲冑時,臉色仍白得嚇人。
沐山急得攔在前面,「王爺,您不能長途奔襲。」
墨玄燼冷冷看他,「讓開。」
沐山咬牙不退,「您的心脈受損,蠱毒剛壓下,若強行運功,必傷根基。」
墨玄燼道:「本王說,讓開!」
白極和玄影跪在一旁,誰也不敢勸。
風行策走進來,手中拿著一封剛到的快報,「王爺,和親隊伍已過南州。
但王妃一路拖延,現在還沒走出千里之外。」
墨玄燼眼底殺意翻湧,「很好。」
她在等他。
他知道,她一定在等他。
墨玄燼翻身上馬,黑甲軍列陣長街。
風行策站在王府門前,沉聲道:「王爺,神京這邊交給臣。」
墨玄燼勒緊韁繩,「宮門。」
風行策道:「已經封了。紫宸宮,白極會派人盯住。」
墨玄燼看向皇宮方向,「告訴皇上,本王回來之前,他最好安分坐在龍椅上。」
風行策俯首,「臣明白。」
墨玄燼不再多言,他一夾馬腹,黑馬嘶鳴,衝破晨霧。
身後黑甲軍如黑色洪流,緊隨而去。
長街盡頭,日光初升。
而攝政王府門前,所有人都知道——神京,要變天了。